周灵王二十年(前552年),晋国魏氏第三代家主、也是魏氏在晋国朝堂真正崛起的关键人物魏绛去世,其子魏舒(一说是其孙,魏舒之父名魏嬴,是魏舒嫡子)终于没有重蹈祖父魏悼子(魏犨嫡子)莫名其妙失去大宗卿位的覆辙,得以顺利继承魏氏卿位,成为晋国新一任的下军佐。而原下军佐、年轻的栾氏家主栾盈则升任下军将。
魏氏和栾氏在上一辈人(指栾黡和魏绛)手中结成的友谊,由魏舒和栾盈继续继承,魏、栾两家又成为了下军中的同僚,在晋国朝堂上共同进退的良好世交一如从前。
魏绛在之前辅佐晋悼公、晋厉公、晋平公三代晋侯的过程中,曾经立下过无数的功劳,对国家的贡献极大;因此,魏绛生前就被晋悼公赐封邑于安邑(山西运城),以酬其功;而安邑也是魏氏的最新、最大的封邑。当然,魏氏在这之前的封邑——魏邑(山西芮城)、令狐(山西临猗)、厨邑、吕邑等地,依旧都属于魏氏(小宗)所有。
魏舒入卿位后,此时的晋国卿位排名,是:中军将兼执政大夫士匄、中军佐赵武、上军将韩起、上军佐中行吴、下军将栾盈、下军佐魏舒。【伯虎42首发】
经过七十余年的激烈内讧,晋国之前十一家侈卿家族中,目前仅剩七家,也就是如今的执政六卿再加上家主年幼、暂时未能入卿位的智氏(智氏家主智盈目前年纪太小,还不能参与朝堂军政事务)。
而按照这个态势,只要六卿内部不起太大的冲突,那么各自把持卿位、顺利传承的话,智盈即使长大后,恐怕也很难挤进朝堂、取得一个卿位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六卿之中,谁也不会轻易将卿位让出来);就算智盈的族兄中行吴(中行吴曾祖父荀林父与智盈曾祖父荀首是亲兄弟),也不见得会帮智盈出这个头。
可偏偏此时的六卿内部已经有了内讧争斗的苗头——前面说过,因为‘棫林之战’中栾氏成员栾鍼战死的缘故,栾氏时任家主栾黡就和自己的岳家士氏(范氏)产生了极大的冲突,甚至逼迫岳父士匄将自己的小舅子士鞅给驱逐出国、到秦国流亡了几年。
虽然最后士鞅在秦国和士氏家族的协助调和下回到了晋国,但士氏和栾氏已经结下了生死大仇;士鞅不再视栾氏新家主栾盈为外甥(栾盈之母栾祁是士鞅的姐姐),而栾盈也不再认士匄为外祖父、士鞅为舅舅。栾、士(范)两家,如已从姻亲变为不死不休的仇敌。
栾氏前任家主栾黡于晋齐平阴之战的前一年,也就是周灵王十六年(前556年)去世,其子栾盈以栾氏新家主的身份入朝堂继承卿位,成为了新任的下军佐。
而在平阴之战和临淄之战期间,栾盈屡建战功,不但和下军主将魏绛一起带领晋下军攻下克齐国重镇邿地(在平阴以西),还随主将中行偃包围了齐都临淄,并率晋中军、下军展开了对齐国地方城邑的进一步攻伐,在齐国境内向东打到了潍水岸边,向南打到了沂水流域。
在与齐军作战期间,初出茅庐的栾盈毫不怯战、积极进攻,不但兵锋赫赫、多有战功,就是齐国内部,对他的大名也是耳熟能详。当时的齐太子光、现在的齐国国君齐后庄公,就十分欣赏年轻勇武的栾盈。
即使栾盈是敌军将领,齐太子光(齐后庄公)也对栾盈的才干和能力钦佩不已,认为年轻的栾盈是不可多得的军政人才,将来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把他招揽到自己的麾下来(这就为栾盈日后的命运和经历埋下了伏笔)。
齐后庄公没有看错人,栾盈为人温和守信、行事稳重、风度宽和,与他那骄横强蛮的父亲(栾黡)和老奸巨猾的祖父(栾书)在性格上一点都不相似。【伯虎42首发】
假如之后的事态按平常的情况发展下去的话,栾盈一定会循规蹈矩地在晋国的政治舞台上走到最后(成为新一任的中军将兼执政大夫),仕途也是一片光明,就像当年一样年轻过的前辈——谦谦君子韩厥、以及忠厚老臣士会一样(再不济也可以和荀林父比肩)。
然而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栾盈接手栾氏的前后,栾氏就已经和自己的外家士氏(范氏)反目成仇了,外公士匄、舅舅士鞅和父亲栾盈已经成为生死仇人;即使栾黡去世、栾盈继承栾氏家主之位后,虽然也有在和齐国的作战中与外公、舅舅并肩同行、共同进退的‘缓和时光’(更是与外公士匄一起,成为了主将中行偃临终前的遗嘱见证人),但栾氏和士氏的世仇已经结成,不是轻易就能了结的,这就是栾盈所面对的最大危险。
外部的危险和压力已经够栾盈去应付的了,可就在这时候,让栾盈更头疼的事情又发生了——栾氏家族的内部,出现了一桩让栾盈很没有面子的大丑闻。
当初,栾黡去世之后,其妻栾祁(栾盈生母)正值盛年、实在耐不住寂寞,便与栾氏的家宰(类似于私宅总管)州宾有了私通之事。而州宾和栾祁有了私情之后,借助着栾祁的宠信和纵容,私自将栾氏许多私产及牛马财帛、土地领民都转移到了自己的手上;《左传》对此记载的情况是‘几亡室矣’,也就是说州宾几乎侵占了栾氏的全部私产。
栾祁和州宾私通之时,身为栾氏家主的栾盈正率下军随主将中行偃征伐齐国(平阴之战),所以,母亲和家宰的不正常关系栾盈并不知道。可中行偃从齐国撤军、并在撤军途中病逝,栾盈随代掌军权的外祖父士匄撤军回国之后,很快就知道了胆大包天的州宾和‘红杏出墙’的母亲那些私下往来、侵占家产的乱七八糟事。
从齐国回来后的栾盈得知此事后,既愤怒又羞恼,恨不得立即杀了州宾泄愤;但碍于家族的名声和母亲的颜面,栾盈强忍着没有处理掉州宾,只是在收回被州宾侵占的私产后,又严责了封邑私宅的守门家臣,下令此后无关的外人不得随意出入私宅,交接内眷(栾盈就是以此来提醒母亲栾祁不要继续和州宾私通)。
栾盈认为自己这么做了,就可以将家中的丑事给掩盖下去,恢复栾氏的平静;但后面所发生的事情和事态的走向完全出乎他、以及所有人的意料,栾氏因此一步步走向了灭顶之灾;当年士鞅流亡秦国时,和秦景公的交谈中预言‘栾氏将要灭族’的大祸,即将出现在栾盈的眼前了。
栾盈回来并做出了以上动作的情况,让栾祁胆战心惊;而对儿子的明显不满情绪和有意识的针对自己的态度,心中有鬼的栾祁更是惊慌失措,生怕哪一天栾盈在心情恶劣之下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气,直接一戈结果了州宾,再把自己给软禁关押起来,那事情可就不可收拾了。【伯虎42首发】
因为栾盈下令隔绝了栾氏私宅内外的联系,无法再与州宾继续私下会面、又担心栾盈会一怒之杀了州宾的栾祁,出于自保、同时也出于维护情夫的目的,在慌乱之下做出了一件蠢事——
她趁着栾盈有事外出、不在封邑的时候,偷偷跑到了国都新田,去向时任中军将兼执政大夫的父亲士匄举报、诬告亲生儿子栾盈,说栾盈一直对士氏(范氏)抱有极大的敌意(这倒是真的,栾氏和士氏早就势同水火了)。
栾祁哭泣着对父亲士匄说:
“我儿栾盈可能要预备作乱、攻击您的范氏了;栾盈认为,当年都是范氏为了独揽晋国的大权,所以才在暗中下手,害死他的父亲栾黡;他还在私下说过:‘鞅(士鞅)已经被我父驱逐出国,可现在又跑了回来,(外公士匄)不对鞅表示愤怒、冷淡,却让他和我担任了同样的官职,这都是他(指士匄)加强范氏势力,保证他自己能够继续独断专权的手段。自从我父死后,栾氏越来越贫弱,而范氏越来越富有。他(外公士匄)害死我父而在国内擅权专政,我就算是死了,也不愿再做范氏的附庸。’栾盈这是打算发动叛乱来除掉范氏,我作为您的女儿,担心他的行动会伤害到您,所以特地前来告诉您这个消息,不敢隐藏不说。”
栾祁向父亲士匄告状的本意,其实是想求父亲以中军将兼执政大夫的身份出面,以执政的名义将儿子栾盈给调到外地去赴任,不要经常留在封邑就好,以免影响到自己和州宾接下来的继续接触(私通)。
但士匄却并不这么想,得知了女儿栾祁和外孙栾盈之间产生了矛盾、栾氏内部有了内讧迹象的情况后,士匄认为这是一个打击削弱、甚至清除栾氏在晋国内部势力和影响的好机会,由此还可以扩大士氏(范氏)在晋国的势力范围。
另外,年轻的栾盈虽然继承栾氏和担任卿士之位不久,但凭借着优良的品质和谦和宽厚的性格,他在晋国的贵族大夫们中的口碑非常地好。而且栾盈喜好施舍,愿意帮助人,大夫们中有很多人都愿意靠拢、追随于他,这使得栾盈在年纪轻轻之时就隐隐约约有了领导、指挥晋国新一代贵族士人的能力和资格。
这种情况,才是士匄真正担心外孙栾盈的地方;假如栾氏在栾盈的带领下日益强大、施惠于贵族国人,打破晋国顶级卿士家族政治平衡的话,那才是士氏(范氏)所面对的最大危险。
而栾祁在向士匄告儿子的状时,她的兄弟士鞅也在场;从‘棫林之战’后,士鞅就与栾氏交恶,势同水火;因此,他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对父亲士匄拍胸脯保证,说自己可以为姐姐栾祁做证,所说的事情全部属实,栾盈这小王八蛋(当时自然没有这个词,这里是借用一下,以增强领会性)肯定在私下里准备,想要学着他那个混蛋老子(栾黡)的样子,对我们士氏动手了。
见儿子都是这种‘和栾氏彻底决裂、消除隐患’的态度,于是士匄下定了决心,立即采取措施,准备打击外孙栾盈、剪除栾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栾氏。
当时,晋国内部唯一和栾氏比较亲近、曾同在下军为将佐的魏氏家主、上军佐魏绛已经去世,栾盈升任了下军将,魏绛的儿子魏舒继任了下军佐。在儿子士鞅商议之后,士匄先以晋国执政的名义将栾盈从新田调到了著地去监督筑城,实际上隔绝了栾盈和栾氏所领有的下军、以及和魏氏之间的联系,将他在下军中的主将地位给慢慢架空。
随后,士匄进宫向国君晋平公奏报了栾盈将要阴谋发动叛乱的消息,并强调这是栾盈之母、自己的女儿栾祁亲自揭发出来的‘内幕’;因为对最近几次的朝堂人事调整中、栾氏没有受到提拔重用之事,栾盈已经大大地不满,再加上因离开新田去著地筑城之事,栾盈对自己这个外公兼执政正卿也充满了怨恨。
因此,栾盈正在积极准备,将要率栾氏私兵作乱。自己身为栾盈的外祖父,绝不敢徇私护短,只能马上上奏给国君,请国君亲自裁断。
由于告密之人是栾盈的生母,对士匄的‘大义灭亲奏报’晋平公自然是深信不疑,在召见了首先揭发的栾祁,以及共同作证的士鞅,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后,晋平公当即断定栾盈的反意属实,将要在国内作乱;于是,晋平公便授命执政士匄对栾氏及其党羽加以处置。
直到这个时候,还老老实实在著地监督筑城的栾盈才得到母亲、外祖父、舅舅居然联手向国君诬告自己准备谋反作乱的消息;而得知自己被至亲诬陷出卖后,栾盈怒气迸发、愤恨难当,想要立即返回国都和卑劣无耻的外家士氏(范氏)开战。
可士匄早就提前做好了一切准备,将栾盈和所率的下军切断了联系,又将著地和栾氏封邑曲沃之间的交通隔绝,栾盈想要在短时间内返回曲沃也很不易;至于唯一与栾氏友善的卿士家族魏氏,也因新家主魏舒初入朝堂、资历甚浅,在晋国内部说不上什么话,对栾盈爱莫能助。
到了这个地步,栾盈才愕然发现,自己身为六卿之一的下军将,在如此危急关头,居然没有任何可利用的力量,来和仇敌士氏(范氏)对抗到底。【伯虎42首发】
既不能和死敌士氏(范氏)武力开战、一决生死,又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外公士匄派兵来著地捉拿自己,在忍无可忍、进退不得之下,有些慌乱的栾盈做出了一个错误决定——
他主动放弃下军将的官位,带着少数几个栾氏亲信家臣,效仿伯州犁的做法,私自从晋国逃亡,投奔了晋国的死对头楚国;栾盈这是想要依靠外国(楚国)的力量,为自己和栾氏家族讨回公道。
栾盈在不冷静情况下的擅自逃楚行动,给了本来就要置栾氏于死地的士匄一个绝好的借口,同时栾祁诬告儿子栾盈谋反的口实也被坐实了。
因此,士匄以晋平公的君命为理由,联合了其他对栾氏不满的卿士(中行、韩),将栾氏的封地、领民、财帛除留给栾祁一小部分外,全都没收入宫;而栾盈的下军将之位,也被晋平公的亲信近臣、荀氏别支、中军大夫程郑所取代。
下一篇文章继续讲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