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主编的辞职,撕开了学术出版圈肮脏的底裤。
2026年10月6日,Retraction Watch披露了一则消息:Elsevier旗下期刊《The Egyptian Rheumatologist》的主编Tamer Gheita教授辞职了。辞职的背景,是埃及风湿病学会(ESRd)对他展开的调查,包括涉嫌操纵引用、不当同行评审、以及大量论文“当天投稿、当天接收”。
这个世界上最讽刺的事情,不是坏人干了坏事,而是坏人干完坏事之后说“你们误解了我”。
Gheita面对匿名投诉的回应堪称“遥遥领先”级别。他说投诉是“主观的”和“恶意的”,说自己没有“指示、施压或鼓励作者引用”他的论文。他还煞有介事地做了个“自我分析”,说2025年10月到2026年6月四期期刊的2009条参考文献中,只有69条引用了他的论文,占比3.4%。
但Retraction Watch请来的打假专家Mariana Ribeiro给出了另一组数据:从2011年到2026年1月,《The Egyptian Rheumatologist》上有49%的文章引用了Gheita的论文。2011年这个数字是0,2012年涨到12%,到了2020年直接飙到73%。
用一句大白话说:这个期刊快变成Gheita的个人文献展了。
然而Gheita的故事远不止于此。更离谱的是审稿速度。在他任期内,这家期刊接受了数百篇在投稿后三天内就完成的文章,许多甚至是当天投稿、当天接收。要知道,Elsevier官方数据显示这家期刊平均审稿周期是“5天从投稿到首次决定、13天从投稿到审稿后决定、13天从投稿到接收”。注意,这已经是官方数字了,实际操作性更强。一篇医学论文,从投稿到接收,最快只需要13天。对于那些了解学术出版的人来说,这个数字不正常——正常期刊的审稿周期通常以月甚至年为单位。
什么概念呢?就是你昨天写完的论文,今天就发表了,比发朋友圈还快。
现在说说这家期刊本身。《The Egyptian Rheumatologist》是埃及风湿病学会的官方期刊,由Elsevier出版,季刊,专注风湿病学领域。影响因子常年在0.8左右徘徊,JCR分区Q4,ESCI收录,在中科院分区里属于医学4区。
说实话,这不是什么顶级期刊,甚至算不上中游水平。不过它有一个致命优势——它影响因子低、审稿门槛松、周期短,对急于发论文的人来说,是一辆开往“发表”的特快列车。
而这辆特快列车的司机,恰好是Gheita自己。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篇论文了。Eric A. Fong、Ravi Patnayakuni和Allen W. Wilhite在2023年发表了一篇题为《Accommodating coercion: Authors, editors, and citations》的研究,发表在《Journal of Informetrics》上。这篇论文的核心发现是:绝大多数被强制引用的作者会选择“顺从”,而顺从编辑的强制引用要求,与更高的发表概率直接相关。Fong和Wilhite更早的研究表明,约14%到20%的作者曾经历过编辑的强制引用要求,7%到23%的作者承受过审稿人的强制引用压力。
翻译成人话就是:编辑让你引他的论文,你引了,你的稿子就能过。你不引,你的稿子就悬了。
这不是潜规则,这是明规则。Fong等人在2012年的调查覆盖了6672名研究人员,结果显示编辑迫使作者在不必要的情况下添加引用期刊文章的情形,“比想象中普遍得多”。
而《The Egyptian Rheumatologist》的情况更极端——主编直接把自己变成了期刊引用的最大受益者。49%的文章引用他的论文,这个比例在学术界足以让任何一个数据侦探立刻拉响警报。
问题是这还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Elsevier的出版伦理指南白纸黑字写着:主编在大多数情况下对“调查”承担首要责任,因为他们拥有领域的深度知识,了解哪些机构在做什么研究,认识哪些研究人员以及他们的声誉。也就是说,Elsevier把学术诚信的守门人角色交给了主编——然后这个守门人自己成了最大的闯入者。
这正是学术出版体系最荒谬的地方。当Gheita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当他的期刊既是他发表论文的阵地又是他个人引用数据的蓄水池,所谓的“同行评审”就变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
他的同行不是“同行”,他的评审也不是“评审”。
Elsevier的出版伦理页面还提到,期刊主编“独立负责决定哪些投稿文章应该发表”,而且应该“不考虑作者的个人特征”来评估稿件。这些条款写得漂亮,可在实际操作中,谁来监督主编?谁来审查审查者?
Gheita的行为如果坐实,本质上是一种“引用恐怖主义”——用发表权力作为杠杆,逼迫作者在参考文献里塞进他的论文,然后用这些论文的引用量去粉饰自己的学术影响力。
你用我的论文,我用你的版面。这叫互惠互利,不叫学术交流。
更讽刺的是,Gheita在自我辩护中说了一句话:“作者根据与工作相关的科学文献决定参考文献”。这句话本身没错,问题在于——如果作者知道不引用主编的论文就会被拒稿,那么“根据科学文献决定”就成了一句笑话。
现在让我们把视线拉回国内。中国的学术出版圈并不比埃及干净。有研究指出,引用操纵行为可分为“作者主导型”和“期刊主导型”两大类,后者包括自引操纵和“互引联盟”。所谓的“互引联盟”,就是几家期刊商量好了——你引我,我引你,大家的影响因子一起涨。这不是学术交流,这是期刊界的“团团伙伙”。
更有甚者,某些国内期刊在作者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在参考文献清单里添加引用本刊的文献。还有期刊直接在征稿启事中要求作者“请尽量引用本刊近期发表的论文”。
见过荒唐的,没见过把荒唐写进投稿指南的。
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那位护士的论文,对照组里出现了大量“男性子宫肌瘤患者”,比例高达68%,照样在期刊上发表了。涉事期刊年发文量超过3000篇,审核形同虚设。从“男性子宫肌瘤”到“当天投稿、当天接收”,学术出版的底线正在被一寸一寸地踩进泥里。
当发表变成一种流水线作业,论文就不再是知识的载体,而是职称的筹码、绩效的凭证、升迁的通行证。
Gheita事件中最令人不安的一点是:他当了14年的主编。从2012年7月上任到2026年辞职,整整14年。14年间,他一手握着期刊的发表权,一手数着自己的引用量。如果49%的文章引用率从2012年开始就逐渐攀升,那么这套操作至少运行了十年。
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座城市改头换面,也足够一个学术期刊彻底沦为主编的私人提款机。
那为什么现在才爆出来?因为匿名投诉。一个匿名投诉,让一切暴露在阳光下。发人深思的是,如果没有这个匿名投诉呢?如果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呢?
沉默是学术腐败最好的温床。
Elsevier在2025年底宣称他们开发了“定制诚信筛查系统”,可以标记异常的审稿行为或“暗示串通的引用网络”。讽刺的是,Gheita的期刊在Elsevier的平台上运营了14年。14年里,这些“诚信筛查系统”在哪里?是真的技术做不到,还是根本不想做?一个影响因子0.8的期刊,对Elsevier来说,值得花精力去查吗?
答案写在商业模式里。学术出版的本质是一门生意。出版商关心的是订阅量和版面费,不是学术诚信。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学术出版已经从“传播知识”退化为“制造指标”。影响因子成了硬通货,引用次数成了KPI,而像Gheita这样的人,不过是这套扭曲制度的“理性经济人”——既然规则允许他这么做,他为什么不?
你考什么,他就答什么。你考引用量,他就刷引用量。
最后说一句Gheita的结局。埃及风湿病学会在2026年6月启动调查,学会理事会暂时停了他的职,他随后辞职。学会的临时主编Elzorkany说了一句标准的外交辞令:“调查仍在进行中,我们无法对其结果进行定性”。
翻译一下就是:我们知道出事了,可具体出了多大的事,我们还在“研究”。
Gheita本人则继续坚称自己清白,说“不认为现有的引用模式构成了操纵引用的计划”。这句话术,和所有被抓现行的学术不端者如出一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们太敏感了。
可笑的是,数据不会撒谎。0%到73%的引用率变化,数百篇当天接收的论文,这些数字比任何辩解都有说服力。
一个主编辞职了,但造就他的那套体系还在运转。下一个“当天投稿、当天接收”的主编,可能正在某个Elsevier的期刊办公室里,微笑着打开下一封投稿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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