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〇年。
北京,城北。
城北有一条老巷,两头通街,当中十几户人家。巷口立着一个旧信箱,绿皮的,一天开两回。
巷尾有个小院,门口摆着两个花盆,一盆月季,一盆石榴。
商先生住在这儿,七十四岁,早年做文书,现在给人写对联、修家谱,写一封信收两毛。
加代认得商先生,是从一张信纸开始的。
一九九〇年三月二十六,加代要南下。走的前一天上午,他上了门。
“商先生,我想写封信。”
“给谁。”
“给我娘。”
“你娘在哪儿。”
“隔着三条街。”
“隔三条街你写什么信。”商先生从眼镜上头看了他一眼,“你走过去跟她说。”
“我明天走,去深圳。”
商先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坐下。”
那张桌子是一张旧八仙桌,桌角缺了一块。桌上摊着那半沓信纸、一方墨盒、一支笔。
商先生抽出两张,铺平。
“开头写什么。”
“母亲大人。”
“你怎么知道这四个字。”
“我听人说过。”
“听来的不算。”商先生说,“你写下来。”
加代提笔写了两行,手抖,划了重写。
“空两格。”
“空两格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商先生说,“正文写完了,底下写什么。”
“写我的名字。”
“写自己名字做什么。”商先生说,“底下写‘儿某某’,再写几月几日。”
“明白。”
“信封上写什么。”
“地址。”
“地址写全。”商先生说,“收信的名字写在正当中,寄信的名字写在底下,后头添两个字:内详。你会不会写。”
“不会。”
“我写给你看。”
商先生拿过一张草纸写了两个字,让他照着描。
“信封一个两分,邮票八分,贴右上角。”商先生说,“寄出去几天到。”
“两天。”
“五天。”商先生说,“这封信要在路上走五天。”
“那我早点寄。”
“你现在就得寄。”商先生说,“你要跟一个人讲话,别搁着。”
后来加代在深圳写回来过七封信。头一封的格式,就是照着那天教的那个样子写的。
“你那半沓信纸,我撕了两张。”加代要走的时候说。
“撕了就撕了。”
“我赔您一叠。”
“三毛五。”商先生说,“你有三毛五不如买两个包子。”
“那您留着。”
“留着。”商先生说,“我用的时候有的是。”
商先生没让他拿走,它收在柜子底下。
今年秋天,巷口那两间房挂上了一块新木牌。
冯八在巷口开了个托运部,停了四辆车,手底下十来个人,替人发货运货,也替人代收货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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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收一万块,他抽三十块。
头一回上门的是他手底下一个管事的,姓曹。
“商先生,你这间屋租不租。”
“不租。”
“一个月三十块。”
“我住了三十一年。”商先生说,“你给我三百我也不租。”
“冯老板说,给你五天。”
“五天以后呢。”
“五天以后你自己想。”
商先生没接他这话。
五天以后那天夜里,巷口那个旧信箱被人砸了。铁皮壳子瘪进去一块,投信的口子朝下翻着。
商先生门口那两个花盆也让人踢了,土撒在台阶上,月季那棵断在半截。
第二天早上商先生把土扫起来,把那棵月季插回土里,用竹片绑上。
“先生,谁踢的。”巷口修鞋的老邢问。
“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我半夜没起来。”商先生说。
隔了两天,托运部来了四个人抬商先生那张床。
小院的门是敞着的。那四个人进去,抬起来就走。
“你们做什么。”
商先生的女儿从东屋冲出来,四十多岁,两只手扑上去抓床沿。
一个人回过手来,拽住她一条胳膊,往后边一甩。
她肩膀撞在门框上,撞出一片青。
“别碰我爸的床。”
“这不是床的事。”那人说,“这是屋子的事。”
四个人把床抬出院子,横在巷子当中。
那天下午,冯八自己来了,后头跟着四个人。
“商先生。”
“你说。”
“屋子的事,今天了。”
他让人把一张纸铺在八仙桌上,又掏出印泥往桌上一放。
“按三个手印。”
“我不按。”
“你按不按不要紧。”冯八说,“我的人帮你按。”
两个人过来,一边一个,把商先生的两只手反着压在桌面上。
商先生七十四,胳膊细得像干柴,手腕往上挣了一下没挣开。
一个人的手压在他的手背上往下按,另一个人的手捏着他的食指,往印泥里蘸了一下,再往那张纸上摁。
一个。两个。三个。
那张纸上有了三个红手印。
“好了。”冯八说,“这屋子从今天起归我。”
“冯老板,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冯八说,“这张纸我拿出去过一道手。往后谁拿着它来,谁就是这屋子的主。”
那天下午,商先生屋里的东西被人一件一件搬到巷子里。柜子、箱子、米缸、一只旧木凳。
人也被赶了出来。商先生搬了一只小板凳,坐在巷口墙下头,坐了三个钟头。
加代是那天下午三点到的。
“先生。”
“加代。”商先生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巷口那个信箱怎么了。”
“砸了。”
“谁砸的。”
“先生,你先站起来。”
“我腿麻了。”商先生说,“我坐一会儿。”
加代蹲下来。
“床怎么在巷子里。”
“抬出来的。”
“谁抬的。”
“托运部的人。”
“他们为什么要你这间屋。”
“说是这条巷子要拓宽了,先占着地。”商先生说,“加代,这话不是他说的,是别人说的。”
“那张纸上的三个手印,是你自己按的。”
“不是。”商先生说,“是他们按着我的手摁的。”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你左手食指上还有红印泥。”加代说,“到现在还有。”
商先生把手往回缩了一下。
“先生,一九九〇年三月二十六。”
“你别提那个。”商先生说,“一张纸的事。”
“那天你教我写头一封家书。”
“我教过的人多了。”商先生说,“你不用记。”
“我记着。”
“加代,你有你的场子,我有我的院子。”商先生说,“你要替我管,你就得替我管到底。我七十四了,我管不到底。”
“我管得动。”
“你管得动也别管。”
加代站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头一回,他托巷口修鞋的老邢去递话,备了一条烟两瓶酒,五十八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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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邢去了半天,回来东西还提在手里。
“代哥,话递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托运部的事不归巷子里管。”
“他还说什么。”
“他说,屋子的事有纸。”老邢说,“他还说,加代要是想讲数,让他自己上托运部来。”
“讲数。”加代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再一回,加代自己去了,只带着远刚,两个人在托运部办公室门口站着。
“冯老板。”
“加代。”冯八从桌后头站起来,“你的事我听过。坐。”
“那间屋。”
“哪间屋。”
“巷尾商先生那间。”
“有主了。”冯八说,“手续在我手上。”
“什么手续。”
“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三个手印。”加代说,“人是被按着摁上去的。”
“谁看见的。”
“他女儿看见了。”
“他女儿的话不算。”冯八说,“加代,你在道上也是有字号的人。纸在谁手里,屋子就是谁的。”
“你要讲数,我陪你讲。”
“讲数上我办公室讲。”冯八说,“这条巷子往后谁是话事人,先看纸在谁手里。”
“巷子要拓宽的事我听说了。”
“你听说了就好。”冯八说,“我先占着。”
回到车上,他没让远刚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