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深圳,城北。

那片老厂区在城北边上,一个大院,两排平房。

院子东边一间门房,门房里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

院门口是那扇两开的铁门,两米四宽,左边那扇上补过一块铁皮。

老董六十三,这门房他看了十一年,一个月工钱四十二块。

院里有个小卖部,老板娘姓潘,卖烟卖汽水。

院外二百米是二贵的装卸队,门口停着四辆旧货车。

那年城北一个正式工一个月挣一百八,临时装卸工一天五块。

老董是河北人,腰不行了才来看门。

“董师傅,吃了没。”

“吃了。”

“这两天院里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说不上来。”潘老板娘说,“反正有人在外头转。”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的一个夜里,加代被人追。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两辆车停到了院门口。

“开门。”

“谁。”

“开门。”

老董从门房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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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来个,手里都拿着东西。

“找谁。”

“找一个北京来的。”

“这儿没有北京来的。”

“开门。”

老董把两扇铁门合上,插上门闩,又摸出那把锁。

锁是铁的,一斤二两重。

外头的人开始砸门。

铁门被砸得咣咣响,门房窗户上的玻璃先碎了两块。

“开门,老头,别揽事。”

“我不揽事。”老董说,“我就是不开。”

“你信不信我把这门拆了。”

“你拆。”老董说,“你拆了我还站这儿。”

老董没开。

有人从门缝里伸进手来,抓他的衣领。

老董往后退了半步,把手心里那把钥匙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那把钥匙不大,铜的,在铁门上挂了十一年。

“你咽什么了。”

“没咽什么。”

“嘴里什么东西,吐出来。”

“咽下去了。”

“那是钥匙。”

“什么钥匙。”老董说,“我不知道什么钥匙。”

砸了十几分钟,铁门没开。

加代是从院子西边那道后墙翻出去的。

后墙两米一高,墙根下堆着煤。

第二天上午加代回来过一趟。

“董师傅。”

“你还敢来。”

“我来看看门。”

“门没坏。”老董说,“锁坏了,我自己配。”

“配钥匙多少钱。”

“八毛。”老董说,“我出得起。”

第二天早上,老董去街口配了一把新钥匙,八毛钱。

后来加代来过几回。

“董师傅。”

“别叫师傅。”老董说,“我是看门的。”

“我给您换扇窗户。”

“窗户我自己钉。”老董说,“一块玻璃三毛,我钉得上。”

加代还是让人换了,六个窗格,一块三毛,连玻璃带工钱十一块四。

“你花这钱干什么。”

“我花得起。”

“你花得起是你的事。”老董说,“我这儿不用。”

“您这门房一个月四十二。”

“四十二。”老董说,“够吃。”

“吃饭呢。”

“自己带。”

“冬天呢。”

“冬天多烧两块煤。”老董说,“煤一块八一百斤。”

“我每个月给您送两条烟。”

“不收。”

“为什么。”

“收了你的烟,我就得替你看门。”老董说,“我现在是给厂里看门。”

“加代,那天夜里来的那些人,你认得吗。”

“不认得。”

“不认得你就敢翻墙。”

“我不是敢。”加代说,“我是没别的路。”

“他们要真进来了呢。”

“进来了就进来了。”

“那你门里的人呢。”

“门里没人了。”加代说,“就剩我自己。”

一九九一年四月,院外那家装卸队换了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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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贵三十七岁,手下二十多个人,这片厂区搬货的活都从他手里过。

他占活。

谁不用他的人搬货,第二天车就进不了院子。

先来的是递话的。

“潘老板。”

“什么事。”

“进场钱。”

“什么进场钱。”

“一个月六十。”来的人说,“你这小卖部开在院里,货从外头进来,得有人搬。”

“我货是我自己扛进来的。”

“往后不是了。”

“货是谁搬进去的。”

“我自己搬的。”

“下回让二贵的人搬。”

“搬一趟多少钱。”

“一小车五块。”

“我这一车汽水挣多少。”

“那是你的事。”

“我一个卖汽水的,一个月落多少你知道吗。”

“不知道。”那人说,“六十,一个月一交。”

“二贵是这一片的地头。”那人说,“他收数就是按月来,谁家都这样。”

“我这才开了一年。”

“开了一年也得交。”

老董那天在门房里听见了。

“潘老板。”

“董师傅。”

“一个月六十,你落多少。”

“好的时候两百二。”潘老板娘说,“不好的时候一百五。”

“六十是多少。”

“四分之一。”

“那不给。”

“不给我这店开不下去。”潘老板娘说,“董师傅,你说话他也不听。”

隔了两天,人又来了。

“三天。”

“什么三天。”

“小卖部三天内搬。”

“搬哪儿去。”

“搬出院去。”

“不搬呢。”

“不搬就连门房一块收拾。”那人说,“二贵讲了,这院子里得有人管。”

“这院子有门房。”老董说。

“门房管着门。”老董说,“门里的事我都得看一眼。”

“董师傅,你别插嘴。”

“我住这屋。”

“你住这屋你就管这屋。”那人说,“门房算什么人。”

“我看门看了十一年。”

“十一年是你的事。”那人说,“三天。”

夜里两点,门房的玻璃让人砸了。

四块,全碎了,碎渣落在行军床上。

老董的被褥被人从屋里抱出来,扔在院子当中。

老董出来拦,被人一肩膀推倒在后墙根。

膝盖磕在石头台阶上,磕出一个口子。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床被褥摊在院子当中。

第二天他一走路就一拐。

“董师傅,你看清人没有。”

“看清了。”

“几个。”

“两个。”老董说,“一个穿蓝褂子,一个穿白背心。”

“要不要报。”

“报什么。”老董说,“我一个看门的,报谁。”

“那你打算怎么办。”

“门还得看。”

“董师傅,这院子多大。”

“两排平房,十七户人家。”

“都认识你。”

“都认识。”

“出了这事,有人来看你吗。”

“来了几个。”

“几个。”

“三个。”老董说,“都是端着碗来的。”

“董师傅,你的腿。”潘老板娘端了一碗热水出来。

“不碍事。”

“我给你上点药。”

“不用。”老董说,“我自己有。”

“你这被褥我拿回去洗洗。”

“别动。”老董说,“就搁那儿。”

“潮了。”

“潮了也不动。”老董说,“我自己明天收。”

第三天上午九点,二贵自己来了,带六个人。

潘老板娘被两个人从柜台后头拽出来,站在门口。

“董师傅。”

“二贵。”

“跪下。”

“什么。”

“跪下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二贵说,“你拦了我的人两回。”

“我没拦人。”

“你说话了。”二贵说,“你一个看门的,说话就是拦人。”

“二贵,我在这院子看了十一年门。”

“十一年。”二贵说,“你看了十一年,也没看懂这院子是谁说话。”

“这院子是厂里的。”

“厂里顾不上这院子。”二贵说。

两个人把老董按在门房那张木桌上,桌角硌在他胸口上。

“跪不跪。”

“不跪。”

“不跪就按着。”

“二贵,我一个月四十二块,你二十多个人。”

“我知道。”

“你要我跪。”

“我不是要你跪。”二贵说,“我是要这院子里的人知道谁说话。”

“知道了。”

“知道了就跪。”

那六个人把老董按在桌上,按了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