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儿媳单位发了8只大闸蟹,我全拎去了小女儿家。回来后二儿子对我说:妈,您明天开始就去妹妹家住吧

我把那8只大闸蟹从二儿子家冰箱里拎出来的时候,绑蟹的草绳还硬邦邦的,冻得扎手。

那是下午3点33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二儿媳刚发了条朋友圈,配图就是那箱蟹,写着“单位今年真给力”。我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她家厨房里了。手机屏幕上那八只蟹张牙舞爪,我脚边泡沫箱里那八只蟹安安静静。

我等了半个钟头,没人回来。

我就把蟹拎走了。

小女儿家住城西,从我这儿过去要倒两趟公交,四十公里路。我舍不得打车,拎着那个泡沫箱上了302路,又换了快线5号。车上人多,我把箱子搁在腿边,一只手扶着,怕人踢着。旁边有个五十来岁的女的问我,阿姨这蟹是买的还是发的。我说儿媳妇单位发的。她说那您有口福了。我说是给我闺女送去。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到小女儿家的时候快六点了。她开门看见我,又看见我手里那个箱子,愣了一下。

“妈,这啥呀?”

“大闸蟹,你二嫂单位发的,八只。”

她没接。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拎过来的?”

“嗯。”

“二哥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给他放冰箱的时候他还没下班。”

小女儿侧身让我进去,把箱子接过去放在餐桌上,拆开看了看。八只蟹,四公四母,个头不小,草绳绑得齐齐整整。她伸手碰了碰蟹壳,又缩回来。

“妈,你这么做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你二嫂那人吃不惯这个,上回中秋发的月饼她转手就送人了。这蟹搁她那儿也是糟蹋。”

小女儿没吭声,进厨房拿了个盆出来,把蟹一只一只解开绳放进去。水龙头哗哗地冲,蟹爪子在水里慢慢伸开。

“活的。”她说。

“可不活的,冻了一路还活着。”

她男人从里屋出来,喊了声妈,又看了看盆里的蟹,笑了笑,没说什么。我外孙女从书桌前回过头,喊了声姥姥,又扭回去写作业了。

那天晚上我没在小女儿家吃饭。我说我得回去,你二哥二嫂下班回来家里没人不行。小女儿留我,我说不留了,末班车赶得上。

回去的路上我坐过了站。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过了我应该下的那站我才反应过来,站起来一看,窗外全是陌生的楼,只好又坐了两站等返程。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推开门,二儿子坐在客厅沙发上。

电视开着,没声音。二儿媳不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两双筷子,两个碗,碗里是吃剩的青菜,没动几口。

二儿子抬头看我。

“妈,您去哪了?”

“去你妹那儿了。”

“蟹呢?”

“给你妹拿去了。你媳妇单位发的那个。”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发火,也不是委屈。像是早就料到了,又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的时候,人反而平静了。

“妈。”他说,“您明天开始就去妹妹家住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没声音,画面里一个女的正张嘴说话,说什么我听不见。我站了一会儿,把茶几上那两个碗收了,拿到厨房洗了。水很凉,二儿媳平时洗碗都开热水,我没开。洗完碗我擦了擦手,走到二儿子卧室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那间小屋里。

那间屋是二儿子家朝北的次卧,八平米不到。床是一米五的,靠墙放着,床腿底下压着四个圆印子,是搬家那年家具压出来的,地板上的漆都掉了。墙角一个布衣柜,里面挂着我冬天的棉袄和几件换洗衣服。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磕掉了几块瓷,我用它喝水喝了七年。

七年。

我是七年前搬来二儿子家的。那年老伴走了,我一个人在老家待不住。大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小女儿那时候刚生完孩子,自己都顾不过来。二儿子说妈你来我这儿吧,我这儿房子大点。

我就来了。

来的时候二儿媳刚怀上老二。我在这个家里带大了两个孩子,大的今年上一年级了,小的刚满三岁。二儿媳产假休完就上班了,两个孩子白天都是我带。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送大的去学校,回来带小的,中午哄睡了赶紧洗衣服收拾屋子,下午接大的放学,做晚饭,给小的洗澡,哄睡,等他们都睡了再把厨房擦一遍。

七年了。

二儿媳平时话不多,但逢年过节会给我买件衣服。不贵,一两百块钱的,但样式都是挑过的。去年我生日,她给我买了双鞋,说妈你那双皮鞋底都磨平了,换一双吧。那双旧皮鞋我放在鞋柜最底层,擦了很干净,就是舍不得扔。

二儿子呢。二儿子性子闷,随他爸。平时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每个月往我床头柜抽屉里放两千块钱。我说不用,我有退休金。他说妈你拿着,零花。

我其实没怎么花。那抽屉里的钱攒了七年,也有个几万块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来。

厨房里米已经淘好了,电饭煲插着电。我愣了一下,平时都是我淘米。我打开电饭煲盖子,水放多了,米都泡胀了。我把水倒掉一些,又加了一把米。

煎了三个鸡蛋,热了牛奶。大的吃完我送去学校,回来的时候小的醒了,在屋里哭。我给她穿衣服,扎辫子,喂早饭。二儿媳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妈,早。”

“早。”

她没提蟹的事,也没提昨天的事。她进厨房倒了杯水,拿了片面包就走了。走之前蹲下来亲了亲小的,说了句妈妈上班了,拜拜。

门关上了。

家里就剩我和小的。她在玩积木,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她把红的绿的黄的方块一块一块往上摞。摞到第六块倒了,她哇地叫一声,又从头来。

我看着她,脑子里全是昨晚二儿子那句话。

您明天开始就去妹妹家住吧。

他不是在商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说“妈,今天吃啥”是一样的。平平的,没有起伏。就是通知我一声。

中午小的睡了,我给小女儿打了个电话。

“你二哥昨天跟我说,让我去你那儿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先别急,我晚上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妈——”

“你那儿方便吗?我要是过去。”

小女儿又沉默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她应该是在单位。

“妈,不是方便不方便的事。你先别动,我下班过去一趟。”

她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小的在卧室里睡得呼呼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搪瓷缸子上,缸子里的水晃了晃。

我知道小女儿为什么犹豫。

她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七十多平。她和女婿一间,外孙女一间。客厅有个沙发床,但那是待客用的,拉开睡觉,白天得收起来。我要是搬过去,就得长期睡那个沙发床。

而且她婆婆去年开始身体也不好,隔三差五要去医院。她婆婆在老家,小女儿两口子每个月都要回去一趟。那边也指着她。

这些我都知道。

下午我去接大孙子放学。路上他牵着我的手,跟我说今天老师表扬他了,说他拼音写得好。我说真棒。他说奶奶你今天还走吗?我说不走。他说昨天妈妈说你要去姑姑家。我说妈妈说的?他说嗯,我听见她跟爸爸说的。

我没再问。

接完大孙子回来,我开始做晚饭。切菜的时候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土豆丝切得比平时细。二儿媳今天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炒菜。她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来吧。”

“快好了,你歇着。”

她没走,就站在厨房门口。我感觉到她在看我。我把火关了,把菜盛出来,转身的时候看见她眼睛有点红。

“妈,”她说,“那蟹是我单位发的,八只。我本来想周末您儿子生日,咱们一家吃。我还给我爸妈留了两只。”

我没说话。

“我知道您疼妹妹。但是妈,您连说都没跟我说一声。我下班回来打开冰箱,泡沫箱没了,我以为家里进贼了。”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给您儿子打电话,他说不知道。我又给妹妹打电话,妹妹说蟹在她那儿。我问她谁送去的,她说是您。妈,您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她没哭。就是眼睛红着,看着我。

“我不是舍不得那几只蟹,妈。我是觉得,我在这个家里,连个外人都不如。”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二儿子没回来吃饭。二儿媳说他加班,让我们先吃。大孙子问爸爸怎么不回来,她说爸爸忙。

我喂小的吃完饭,给她洗了澡,哄她睡了。大孙子写作业,我在旁边陪着。他写着写着,抬头问我,奶奶,你今天怎么不笑。

我说奶奶笑了啊。

他说没有,你今天一天都没笑。

晚上九点多,二儿子回来了。他在门口换了鞋,看见我坐在客厅里,点了下头,就要进卧室。

“你等一下。”我说。

他站住了。

“你昨天说让我去你妹那儿住。你是认真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三十九岁的人了,鬓角有白的了。他长得像他爸,眼睛小,眉毛浓,不笑的时候看着凶。

“妈,您觉得我是在跟您开玩笑?”

“你就为那八只蟹?”

“您觉得是蟹的事吗?”

他声音不高,但我听得出他在压着。

“妈,我在这家里说不上话。从小到大,您疼妹妹,我知道。妹妹小,妹妹身体不好,妹妹嫁得远。这些理由我都听过。您把蟹拿走,不跟我说,不跟小敏说,连个招呼都不打。您知道小敏昨天哭了多久吗?”

“她哭了?”

“她没当着您面哭。她在卧室里哭的。她说她在这个家七年了,孩子生了两个,房贷一起还着,您还是没把她当自家人。”

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做饭时沾的面粉。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不要您怎么样。我就是觉得,您既然心里只有妹妹,那就去妹妹那儿住吧。小敏这边,我来跟她说。”

他说完就进屋了。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想起七年前搬来那天。二儿子开车回老家接我,后备箱里塞满了我的东西。那天下着雨,我坐在副驾上,看着老家那个小院越来越远,心里想的是,以后就跟着二儿子过了。

那时候二儿媳刚怀孕,吐得厉害,我给她熬小米粥,熬好了她喝两口就吐。我看着她难受,说要不吃点苏打饼干。她说妈,您别忙了,我没事。

后来孩子生了,我伺候月子。夜里孩子哭,我起来抱着哄,让她多睡会儿。她说妈您也睡。我说我年纪大了觉少。

再后来老二也生了,我接着带。二儿媳升了职,工资比二儿子高。她给我买衣服,买鞋,过年给我包红包。我都收着。但说实话,那些东西我穿上、拿上,心里没有特别的感觉。就是,哦,儿媳妇买的。

小女儿就不一样了。

小女儿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跑医院。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等叫号,一等就是一下午。她瘦,扎针的时候血管找不到,护士扎了三回才扎进去。她哭,我也哭。那时候我就想,这闺女以后我得护着。

后来她嫁到城西,离我远了。她生孩子那年,她婆婆身体不好来不了,她自己请的月嫂。我在二儿子家带大孙子,走不开。她出月子那天给我打电话,说妈,我出月子了,都挺好的。我听着她声音有点哑,但她说都挺好的。

她买房那年缺三万块钱,我没跟二儿子说,从抽屉里拿了三万给她。那钱是二儿子给我的零花,我攒下来的。后来二儿子问我,妈您那抽屉里钱怎么少了。我说我花了。他没再问。

这事我一直觉得没什么。闺女有难处,当妈的帮一把,天经地义。

但昨天二儿媳那句话,在我耳朵里过了一夜。

“我在这个家里,连个外人都不如。”

我早上起来,在厨房煮小米粥。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又煮了三个鸡蛋,热了牛奶。二儿媳今天出来得早,看见桌上的粥,愣了一下。

“妈,您煮粥了。”

“嗯,你喝一碗。”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

“妈,昨天您儿子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让您去妹妹那儿住。我没同意。”

我看着她。

“我跟他说了,这事不能这么办。您在这儿住了七年,孩子都是您带大的。现在说让您走就让您走,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说着,声音有点抖。

“但是妈,我也跟您说句实话。那蟹的事,我心里过不去。您哪怕提前跟我说一声,说小敏啊,我闺女爱吃蟹,我给她拿几只。我都会说行,您拿吧。可您什么都没说。您就是趁我不在,打开冰箱,拎走了。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她说完,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我今天请了假,带孩子去打疫苗。您歇一天吧。”

她进卧室收拾东西,带着小的出门了。大孙子我送去学校。回来的时候家里就我一个人。

阳光还照在那个搪瓷缸子上。

我把缸子拿起来,用抹布擦了擦。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大孙子三岁那年照的,二儿子一家四口,在公园里,都笑着。照片里没有我。

我拿起电话,打给小女儿。

“妈,我昨天给二哥打电话了。”

“他怎么说?”

“他没怎么说。就说了句,让妈自己决定。”

“那你怎么想?”

小女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妈,我婆婆那边最近又住院了。我这边确实顾不上。您要是来住,就只能睡沙发。白天还得收起来,孩子要写作业。而且您也知道,我老公那个人,面上不说,心里不一定乐意。妈,我不是不想要您来,我是……”

“我知道了。”

“妈——”

“我说我知道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把缸子放回原处。照片还压在底下。

中午我一个人吃了碗面条。下午接了大孙子,晚上做了饭。二儿子回来吃了,二儿媳回来也吃了。谁都没提昨天的事。饭桌上大孙子说学校要开运动会,让家长去。二儿媳说妈妈去。小的伸手抓菜,二儿媳给她擦手。

我坐在桌子边上,看着他们。

这七年,我好像一直在看他们。看他们吃饭,看他们笑,看他们忙。我给他们做饭、洗衣服、带孩子。但这个家里,我的东西只有那一间朝北的小屋,一个搪瓷缸子,和抽屉里那几万块钱。

晚上收拾完厨房,我回到自己屋里,把布衣柜打开。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冬天的棉袄,夏天的短袖,一件一件码着。我把最上面那件外套拿下来,放在床上。又拿了一件。

门被敲响了。

二儿子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看见床上的衣服,顿了一下。

“妈,您干嘛呢?”

“收拾收拾。”

他走过来,把我手上的衣服拿过去,放回衣柜里。

“别收了。”

我看着他。

“妈,我昨天那话说得不对。小敏今天骂我了。”

“她骂你什么?”

“她说,你妈七十多岁的人了,你让她上哪去。她说这话她说不出口,让我自己跟您说。”

他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三十九岁的人,坐在他妈床边,低着头。

“妈,我就是心里憋得慌。您什么都想着妹妹,什么都给她。我不是要争什么。我就是替小敏难受。她嫁给我这些年,没享过什么福。生孩子、还房贷、上班,累得跟什么似的。您那蟹拿走的时候,她站在冰箱前面站了十几分钟。她说妈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妹妹那边有事,您二话不说就去。可我们这边呢?”

他没再说下去。

我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跟他爸年轻时候一样。

“我知道了。”我说。

“那您还走吗?”

我没回答。

那八只大闸蟹,后来谁都没吃。

小女儿把它们养在盆里,第二天死了一只,第三天又死了两只。剩下的五只她煮了,给她婆婆送了两只,自己家吃了三只。她发微信告诉我,说妈,蟹吃了,挺肥的。我没回。

二儿媳单位后来又发了一箱橙子,她搬回来放在客厅,说妈您尝尝。我剥了一个,挺甜的。她没再提蟹的事,也没再提让我走的事。二儿子也没再提。

我还在这个家里住着。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煮粥,送大孙子,带小的,做饭,收拾。抽屉里的钱还在往里放,搪瓷缸子还在床头,照片还压在底下。

只是我有时候站在厨房里,看着窗户外面。对面楼有个老太太,天天在阳台上晾衣服。她跟我年纪差不多,佝着背,一件一件往杆子上搭。我看她搭完衣服,又看她收衣服。看久了,她会朝我这边看。我就转过头。

这个家我还能住多久,我不知道。

二儿子那句“妈,您明天开始就去妹妹家住吧”,他说完就后悔了。可是那句话说出去了,就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出来,洞还在。

二儿媳那碗粥她喝完了。她说她心里过不去。她说得对,有些事,过去了也留印子。

小女儿说她那边确实顾不上。她说的也是实话。她有她的难处,她婆婆住院,她老公嘴上不说心里不乐意。这些我都知道。

那八只大闸蟹到底值多少钱,我没算过。几百块吧。可能还不够二儿子一家吃顿火锅。但就是这八只蟹,把一些我装作看不见的东西全翻出来了。

前天下午我又去了趟小女儿家。她不在,女婿在家。我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外孙女放学回来,看见我喊了声姥姥,就进屋写作业了。女婿给我削了个苹果,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

我走的时候看见门口鞋柜上放着一双旧皮鞋。是我去年那双,二儿媳买的那双。小女儿拿去穿的,鞋底磨得差不多了,鞋面还是擦得很干净。

我站在门口看了那双鞋好一会儿。

然后我下了楼,坐302路回去。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有的楼阳台上晾着被子,有的楼窗户里亮着灯。我想起七年前坐二儿子的车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楼,一栋一栋往前迎。

那时候我想的是,以后就跟着二儿子过了。

现在我想的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昨天晚上吃饭,大孙子突然说,奶奶,我们班同学说,他奶奶住养老院。二儿媳筷子停了一下。二儿子看了我一眼。我说,是吗。大孙子说,他说养老院有好多老头老太太,天天打牌。我说那挺好的。大孙子说,奶奶你也去吗。二儿媳说,吃饭,别瞎说。大孙子就不说话了。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今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来。电饭煲里的米已经淘好了,水放得刚好。二儿媳在厨房里,看见我进来,说妈,今天我来吧。我说行。她煮了粥,煎了鸡蛋。我坐在餐桌边上,她把粥端过来,放在我面前。碗底跟桌面碰了一下,轻轻的。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粥煮得刚好,不稀不稠。

那八只大闸蟹的事,家里再也没人提了。可我知道,这事没过去。二儿媳没说过去,二儿子没说过去,小女儿没说过去,我也没说过去。它就在那儿,像床腿底下那四个印子,地板上的漆掉了,印子还在。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要是不拎那八只蟹,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还是说,就算没有那八只蟹,也有别的什么,早晚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事?老人跟着一个孩子过,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个。到底怎么做才算对,我七十多岁的人了,还是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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