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谈论戏曲“爆款”,我们的目光往往落在流量上。事实上,“爆款”并非新事物,一部中国戏曲史,也是一部“爆款”生成史。

从明太祖朱元璋称《琵琶记》“如山珍、海错,贵富家不可无”,到《牡丹亭》“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从《长生殿》令“朱门绮席,酒社歌楼,非此曲不奏”,到《滚楼》进京,“观者如堵,而六大班几无人过问”……这些作品虽然出现在不同时期,却都造成了远超一般新作的轰动。它们为何能“爆”?

细加梳理不难发现,“爆款”作品大多提供了某种此前舞台上没有的创新体验。《琵琶记》将顺口可歌的南戏规范化,“用清丽之词,一洗作者之陋,于是村坊小伎,进与古法部相参”;《浣纱记》是明代梁辰鱼依魏良辅改革后的昆山腔所作,在戏曲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牡丹亭》以“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至情,将传奇的文学表现力推到新的高度,被其后创作者不断模仿;《滚楼》通过踩跷、改良化妆等技艺革新和世俗化的噱头,给观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感官冲击。新的声腔、题材、思想或表演,构成了“爆款”最直观的吸引力。

这些新体验之所以能迅速引起关注,也是因为它们恰好弥补了原有形式或内容的缺口。当既有声腔、剧目或班社已不能满足大部分观众的审美需求,新作品、新风格便容易乘势而起。“令《西厢》减价”“非此曲不奏”“六大班几无人过问”恰恰说明了,“爆款”不是对旧有套路的温和补充,而是具有排他性的影响,甚至重新建立了审美秩序。

当创新成为吸引观众的引线,能否“引爆”,还取决于作品是否能回应时代的集体情绪。以明代张岱改本《冰山记》为例,该剧写魏忠贤败亡后的时事,演出时,“观者数万人,台址鳞比,挤至大门外”,观众随着剧情,时而高喊,时而顿足,气势之盛,“汹汹崩屋”,台上台下声气相通,观众郁积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再比如《琵琶记》以“全忠全孝”的伦理叙事回应了明初政权对教化的迫切需求;《桃花扇》“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长生殿》将帝妃爱情与家国兴亡交织,满足了明清易代之际观众对历史叙事的复杂情感。“爆款”之所以能穿透不同阶层广泛地被接受,正是因为它们不仅敢于创新,更与时代情绪同频。

然而,轰动一时与传之久远,并非同一回事。《冰山记》随魏忠贤案的远去而淡出。作品依附于特定时事或一时风尚,一旦外部条件消失,作品本身便难以独立支撑持续的吸引力。而《琵琶记》《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却在此后的数百年间不断被阅读搬演,其间的分野,在于艺术密度与人文深度的差异。高明撰《琵琶记》,“阖关谢客,极力苦心”,相传他按节拍时脚点楼板,久之楼板皆穿;洪昇写《长生殿》,经十余年,三易其稿;孔尚任作《桃花扇》,足迹遍及江淮,访遗老、考故迹,“一句一字,抉心呕成”。作者的反复修改锤炼,使作品具备了超越同期新作的艺术密度,经得起反复观演检验。但根本的原因在于,作品是否触及了恒常的人性命题。比如《牡丹亭》写至情,使明末俞二娘读之断肠,晚明冯小青挑灯夜叹,清代吴吴山的三位夫人先后为此书作评,最终合刊于世;直至今日,400多年后的读者仍能从杜丽娘身上得到共情。

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回看这些戏曲史上的“爆款”,一时的声腔翻新、题材变化或形式猎奇,可以制造轰动、席卷市场;但流量会消退,风口会转移。唯有兼具艺术密度与人文深度,能够供不同时代反复咀嚼的作品,才能从“爆款”走向经典。

稿件来源:中国文化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