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作者系马来亚大学东南亚研究系副高级研究员、青年学者,长期从事马来西亚研究与地缘政治分析。扎根当地的研究经历,使其既对区域格局与产业迁移保持敏感,也习惯追问宏大的时代变化如何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在一次从新加坡返回新山的途中,作者透过长堤两端方向相反的流动,看到了AI算力正在给柔佛带来的改变:服务器与投资向北涌来,年轻人试图抓住新的职业机会;数据中心工地日渐热闹,附近居民却开始面对灰尘、噪音以及水电资源压力。本文从长堤上的车流、数据中心工地与居民的阳台出发,试图理解:当AI从“云端”落到一座具体的城市,它究竟能为当地留下多少收益,而看不见的成本,最终又将由谁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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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独家发布于腾讯新闻

这个月从新加坡回新山,车驶上新柔长堤时,我又被堵在了车流里。

巴士、私家车和摩托车挤在一起,摩托车手背着包,贴着车身之间的缝隙缓慢往前挪。每天清晨,大量柔佛人沿着这条路去新加坡上班;到了晚上,人流再沿着同一座桥回来。对住在新山的人来说,这条一公里多长的堤道,连接的不只是两个国家。桥那边是以新币计算的工资,桥这边是以令吉支付的房租、饭钱和一家人的生活。

柔新关卡是世界上最繁忙的跨境关卡,每天有数十万人跨境工作与生活。(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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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新关卡是世界上最繁忙的跨境关卡,每天有数十万人跨境工作与生活。(作者提供)

过了关卡,城市很快松散下来。新山是马来西亚柔佛州首府,也是距离新加坡最近的马来西亚大城市。公路向棕榈地和工业园之间延伸,路旁不时出现高压电塔、变电设施和大片围挡。其中一些建筑看起来很奇怪。它们没有窗户,也没有传统工厂里密集进出的工人。围墙之内,土方车来回穿梭,钢筋、水泥和巨大的冷却设备被一车车运进去。

后来有人对我说:“这里以后住的不是工人,是人工智能。”我愣了一下。每天,我也会在手机上打开豆包、DeepSeek或者其他AI应用。它们仿佛住在云端,轻得没有重量。但眼前的“云”,却是一栋栋压在土地上的水泥建筑。它们为什么来到新山?它们会给这里留下什么?

我想顺着这些没有窗户的大楼看看。

新加坡放不下的AI,为什么都来了新山?

答案的一半,在桥那边。新加坡很早就想成为亚洲的数字枢纽。云服务、金融交易、跨国企业区域总部,都需要数据中心。但这个城邦只有一座城市大,土地、电力和水,每一样都要精打细算。2019年到2022年,新加坡一度暂停审批新的数据中心。后来大门重新打开,门槛却已经变高:项目不能只证明自己有钱,还要证明自己足够高效,值得占用这座城市越来越紧张的资源。需求仍在增加,能容纳它的空间却要仔细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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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是当前马来西亚柔佛州新山最大的数据中心园区Sedenak Tech Park的一角(作者提供)

答案的另一半,就在我回新山的路上。桥这边有更大的土地,也有比新加坡低得多的建造成本。柔佛原本就有港口、公路、制造业园区和电网;更重要的是,它离新加坡足够近。客户、资本和网络留在新加坡,占地更大、耗电更多的机房,则可以向北移动几十公里。

回去后,我把沿途看到的园区重新标在地图上。士年纳、士乃、古来、振林山,这些原本很少与“人工智能”联系在一起的地名,如今被一个个数据中心项目串了起来。有的园区规划规模达到数十兆瓦,有的超过百兆瓦。数字很难让人产生直觉,但走到工地外就能看到,它们需要大片土地,还要配套变电站、备用电源和冷却设施。新山承接的不是几间放服务器的房间,而是一批落在地面上的“算力工厂”。

我也试着算了一笔钱。

按照2026年的行业估算,建设一兆瓦中等规格的数据中心,在新加坡大约需要1440万美元(约合0.965亿元人民币),在马来西亚约为960万美元(约合0.643亿元人民币)。只隔一座桥,建设成本便少了约三分之一。但如果把中国大陆也放进比较,同类成本约为710万美元(约合0.476亿元人民币)。马来西亚并不是最便宜的地方,甚至比中国大陆高出约三成。企业选择新山,看中的不只是价格。离新加坡近,才是这里的优势。这座边境城市因此得到了一种特殊的位置:它可以使用马来西亚的土地和电力,靠近新加坡的客户与金融网络,再接入来自美国和中国的技术、资本与设备。

“云”也带来了一条肉眼可见的供应链。

数据中心还没开机,钢结构、变压器、备用电源、冷却管道和预制机房已经先到了。设备制造商和配套服务也开始在周边布局。但这条链并不止于柔佛,机房可能使用美国技术体系下的高性能芯片,中国背景企业则是柔佛重要的运营商和供应商,下游客户可能坐在新加坡、上海、东京或旧金山。美国收紧高性能芯片对华出口后,马来西亚后来要求部分美国原产AI芯片的出口、转运和过境申请许可。站在新山的工地外,看见的只有卡车和吊臂;但每一排尚未安装的服务器机架,都可能被中美之间的技术边界牵动。

中国用“东数西算”,把东部的算力需求送往土地和能源更便宜的西部;美国的数据中心,则密集出现在弗吉尼亚、得克萨斯等靠近电力和客户的地区。新山走的是另一条路:它承接的不是一个国家内部的算力迁移,而是一座城市向另一个国家外溢的成本。

过去,我在长堤上看到的是柔佛人每天过桥,到新加坡寻找机会。现在,新加坡放不下的算力开始逆着人流向北移动。但这些价值数十 亿令吉(约合百亿元人民币)的建筑,究竟能给普通人留下一份怎样的工作?

我找到了一名每周开车600公里的年轻人。

为了一个还不存在的岗位,他每周开车600公里

23岁的雷洛 (Alagesh Leroy)住在森美兰州波德申。

大学毕业后,他身边不少读计算机的朋友去了吉隆坡。那里有更多软件公司,工作机会也更多。雷洛却把自己的国产迈薇开向了南方。周五晚上,他从波德申出发,一路开到新山附近的士姑来,单程大约300公里。到了以后,他借住在亲戚家,周末参加柔佛首批数据中心技术员培训。周日晚上,他再开300公里回去。下一个星期五,这条路重新开始。他还没有拿到数据中心的工牌,也没有一份确定的录用通知。“我的朋友毕业后去了吉隆坡做IT,工资也更高。”雷洛说,“但我还是觉得,数据中心是我开始职业生涯的一个好机会”。他相信,柔佛正在出现的这些大楼,或许会给自己留下一扇门。

2025年3月,柔佛首批数据中心技术员培训开放,60个名额很快招满。学员大多在20至35岁之间,有人读IT,也有人来自电气、电子和机械工程专业。他们学习设备运行、安全、维护、供配电和冷却系统。这和许多人想象中的“AI工作”并不一样。数据中心被归入科技产业,但里面并不需要成群的程序员。真正守着这些大楼昼夜运转的,更多是技术员、设施工程师、电气工程师、制冷工程师和网络运维人员。他们盯仪表、查线路、处理警报,也要接受夜班和轮班。AI在屏幕上是一句对话,在雷洛面前,却可能是一台需要在凌晨三点检修的冷却设备。

收入是雷洛愿意跑这么远的另一个理由。

2025年9月,柔佛正规雇员的月薪中位数约为2600令吉(约4300元人民币)。公开招聘平台上,新山数据中心技术员的月薪样本约为4600令吉(约7600元人民币),比当地中位数高出近八成。一些设施工程师职位能开到5400至8000令吉(约9000至13500元人民币),但通常要求相关证照、一至三年经验,并接受12小时轮班。这些数字不是雷洛已经拿到手的工资。他真正要付出的油费、过路费和培训成本,也还没有被算进去。好在士姑来有亲戚可以借住,否则两晚住宿又会成为一个刚毕业年轻人的负担。但在一份普通工作和一条可能向上延伸的技术路径之间,他愿意试试,但眼下却还不知道这段路要跑多久。

工人们正如火如荼地建设着一个个数据中心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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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正如火如荼地建设着一个个数据中心 (作者提供)

工地周围已经有了些变化。天刚亮,穿反光背心的工人已经坐在路边吃早餐;面包车一辆接一辆驶进园区;附近餐馆比过去更早开门,五金店来了更多买工具和材料的人,出租屋也有了新的租客。数据中心施工期间,一些生意先做了起来。

问题在于,这阵热闹能持续多久。

数据中心在建设期间,需要大量建筑工人、电工、消防与制冷工程人员;等服务器真正开机,长期留在里面的人却会少得多。它是一门资本密集的生意:投资数字很大,自动化程度也很高。今天坐满工人的早餐店,几年后未必还会同样热闹。今天来参加培训的年轻人,也未必都能进入运营团队。因此,比“创造了多少就业”更重要的是,那些工作落在了哪一层:本地年轻人得到的是几个月的施工岗位,还是可以从技术员走向工程师的职业;本地企业拿到的是一段土建工程,还是能够进入电力、冷却和模块化设备的长期供应链。

雷洛每周往南开的那600公里,正好夹在这两种未来之间。如果培训能接上招聘,招聘能接上晋升,他也许不用像许多柔佛人那样,每天过长堤去新加坡找工作。附近的承包商也有类似的问题:这次工程做完,还能不能接到后续维护或设备订单?

数据中心确实带来了机会,只是眼下还难判断有多少能成为长期工作。雷洛仍在往南开。与此同时,在振林山,有人没去找过这份机会,工地却已经到了家门口。

最先碰到AI的人,可能从没用过ChatGPT

在振林山,65岁的派曼(Ramli Paiman)住在努沙峇友花园(Taman Nusa Bayu),家后门距离正在建设的数据中心仅150米。2025年下半年施工开始后,扬尘严重,他几乎每晚都要清洗汽车、门廊和阳台,白天也不敢在家里开窗。此外,衣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晾在院子或阳台上。派曼的女儿甚至因扬尘出现呼吸困难,不得不减少出门。2026年2月,派曼带领附近居民抗议,并向柔佛州务大臣翁哈菲兹(Onn Hafiz)办公室递交备忘录,要求政府说明数据中心对当地水电和生活环境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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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中心热潮越烧越旺,但今年二月在柔佛Gelang Patah首次迎来了公开抗议。(作者提供)

但神奇的是,派曼并不反对数据中心。他在受访时说,他支持柔佛吸引这类投资,因为孩子或孙辈未来也许能在这些企业找到工作。到8月,他仍关注施工扬尘,同时向企业提出另一项要求:优先考虑当地年轻人的就业机会。期待新工作,与要求窗户能打开,并不冲突。只不过,灰尘已经进了家门,工作的机会还要等。

居民也担心供水。

2026年初,联熹公用事业 (Ranhill Utilities)披露,柔佛约15座已经投入运营的数据中心,每天实际用水约1800万升;运营商此前提出的潜在需求,则达到每天4500万升。数据中心并不都使用同一种冷却方式,这些水也不能简单理解为从居民水龙头里直接拿走的水。但当柔佛一些地区本来就会在高温和干旱时面对供水压力,居民自然会追问:越来越多的服务器需要降温,新的水从哪里来?管道由谁修?当水不够时,谁先得到它?

电也是一样。一个100兆瓦级的数据中心,不只是一栋房子,也是一项巨大的工业用电负荷。它需要变电站、输电线路、备用电源和更稳定的电网。马来西亚后来要求开发商承担与项目直接相关的部分电网和供水升级成本,并为超高压数据中心用户设置专门电价。基础设施要扩建,钱从哪里出,是居民关心的事。他们不希望企业来了,最后却要自己多付水电费。

新山正在建设的数据中心(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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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山正在建设的数据中心(图源网络)

灯亮之后,谁来结账?

晚上,我再次经过那栋没有窗户的大楼。白天的土方车已经散去,围墙里面还亮着灯。服务器或许正在处理世界另一端的数据。有人在新加坡、上海、旧金山或东京打开AI,输入一个问题,几秒之后得到答案。

对屏幕前的人来说,这一切依然像一朵云。但在新山走了一圈以后,我已经很难再相信AI真的住在云里。它住在雷洛周五晚上开出的那辆迈薇(Myvi)里,住在工人清晨吃下的一份早餐里;它住在为服务器降温的水里,也住在居民擦掉以后又落回阳台的灰尘里。它连接着美国的芯片、中国企业的投资与供应链、新加坡的客户,也压在柔佛的土地、电网、道路和普通人的生活上。

算力为什么来到新山,我已经找到了一部分答案。新加坡需要空间,企业需要成本更低、距离客户更近的地方,而新山恰好站在桥的另一端。难回答的是,它最终会留下什么。

车继续向前开。围墙里的灯没有熄灭。

AI还在回答世界的问题,新山则刚刚开始回答自己的。

作者:旺仔

编辑:L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