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在妇产科干了13年,今儿才敢讲,不少50多岁大姐偷偷来取环。她们来的时候,大多挑快下班的点,戴着帽子和口罩,进了诊室反手把门带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得发亮的手帕,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年轻时上环的凭证,或者干脆就是那个环的盒子。有的人连盒子都磨破了,上面的字早看不清,可她们还留着。我记得头一个让我上心的,是个姓王的大姐。
那天下午,我正收拾桌面准备下班,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扎在脑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手里攥着个蓝布包。她左右看看,才走进来,轻声问:“大夫,取环是在这儿吗?”我说是啊,您先坐。她没坐,把门关上了,扭捏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是当年上环的记录单,纸都发黄了,上面写着“王秀英,39岁,已上环”。我算了算,那年她都39了?可她看着有六十。我问:“您现在多大?”她低下头想了半天,说:“我属虎的,今年……应该是56了。”我说:“这环您带了快二十年?”她说:“不止,那年我生完老二就上了环,到现在得有三十年了。”我愣了。
三十年?我看了看单子,问:“您中间没来查过?”她说:“查啥,上环那时候就说了,上了没事,也没人通知取。后来绝经了,我说去取,俺家老头子说,都塞了半辈子了,取它干啥,不耽误吃不耽误喝。我也就没当回事。可这两年腰底下就跟坠着个秤砣似的,晚上疼得翻身都难。闺女让我上医院,我不想来,怕人家笑话,这么大岁数了还弄这事儿。”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让她躺下检查,手一摸肚子就皱眉——子宫已经萎缩,可右下腹能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B超一看,环的位置早不在宫腔里了,整个嵌进子宫肌层,形状都变了,像一把扭曲的小钥匙,周围还有一片液性暗区,提示有感染。我吸了口冷气:“大姐,这个环必须尽快取出来,而且得做宫腔镜手术,可能要住院。”她一听说住院,立刻坐起来:“住院?那不行,我家还开着小吃部,早上炸油条卖豆腐脑,我一天不在,那摊子就得停。能不能明儿取完我就走?”我摇头:“您这环长进肉里了,硬拽会伤着子宫,严重了还得切掉。您命都不要了?”她眼神一黯,半天没说话,最后说:“那我回去问问俺家老头子,他做主。”
她走了之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第二天她又来了,说老头子同意了,可看他那样子是嫌她多事。她办好住院,趁家人不在偷偷跟我说:“大夫,您不知道,当年上环就是村里带着去,连个检查都没做,放进去的时候我疼得腿直抖,那大夫还说‘女人生孩子都过来了,这算啥’。后来干力气活多了,环就往下掉,底下老见血。我去公社卫生院,人家说带环就这么个反应,习惯就好了。我就那么习惯了三十年。”她说着,撩起衣服让我看肚子上那道剖腹产疤:“生老大的时候孩子太大,生不下来,剖了。生了老二不到三个月,就被拉去上环。那会儿计划生育紧,村里天天喊,不去就罚款。我也怕啊,就去了。”
手术那天,我亲手做的。宫腔镜镜头进去,里面根本不是正常的黏膜——那个环已经被一层黄白色的组织包裹得严严实实,像长在肉里的铁丝。因为时间太长,环的尖端已经刺进肌层,稍一用力就渗血。我拿微型抓钳一点一点往外拉,刚开始还挺顺,环的一部分被拉出来了。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可我刚把环往外带了一点,王大姐的子宫突然痉挛,大片鲜血涌了出来,一下子染红了镜头。我的心猛地一缩,大喊:“快,加快止血!”护士递上电凝,我手忙脚乱地点了一处,又冒出一处。那个环像长刺的钩子,刺破了旁边的血管。血越出越多,监护仪上的血压往下掉。我脑门上的汗直往下流,护士给我擦了一下。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切子宫,她还有后半辈子要过。我换了个角度,用卵圆钳夹住环的另一端,顺着子宫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旋,像拧螺丝一样。手术室里静得只剩心电监护的滴答声。终于,环整个松动了。我一咬牙,把环和周围的增生物一起带了出来。血也像被止住似的,慢慢停了。我把环丢进托盘,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出了手术室,我靠在墙边缓了半天,心里又气又心疼。气的是没有人早点带她来取,心疼的是这么一根破铁丝,在她肉里待了三十年,硬生生待成了盘丝洞。
回到病房,王大姐躺在病床上,许是麻药劲过了,脸白得像纸。她看见我,虚着嗓子问:“出来了吗?”我说出来了,给她看那环。她盯着那环看了一会儿,眼圈一红,说了句:“这玩意跟了我三十年,比我老伴陪我的时间都多。”病房里其他两个病友也笑,都是取环的,一个58岁,一个61岁。58岁那个大姐插话:“可不是嘛,我那环上完,老伴碰都不碰我,嫌有东西碍事。后来他干脆搬去外间睡,一睡就是二十年。”61岁的接着说:“我环取完当天,浑身轻快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腰是自己的。”她们说着,笑声里都是苦味。
可让王大姐最难过的事发生在第三天。她老伴来了,没有想象中关心,反而站在床前皱着眉:“你说你非得取这个环,花了三千多,农合报完也得一千多,够咱俩吃俩月早点。你倒好,瞒着我跑来做手术,要不是你闺女说漏嘴,我还不知道。”王大姐没说话,只闭上了眼。同病房的大姐听不下去,打圆场说:“老哥哥,这环不取可是要出人命的,咱不能光看钱。”老头哼了一声:“有什么人命?头两天还下地把白菜收了,这不活蹦乱跳的。”我正好进来换药,那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我忍了忍,把门关上,对老头说:“叔,您出来一下,我跟您说点事。”
到了走廊尽头,我把手机里手术拍的照片放大给他看。那个环像被锈蚀的旧铁丝,周围包裹着暗红的组织,下面是我用钳子取出来的碎块。我把照片怼到他眼前:“叔,这是您媳妇肚子里的东西。您知道它什么感觉吗?她走路的时候在磨肉,弯腰的时候在扎肉,睡觉的时候也硌着。您白天不碰她,您知道她夜里疼起来一个人咬着被子,怕吵醒您?”老头愣住了。我趁热打铁:“她当年上环是为了咱国家的政策,也是为你们这个家。上环的事她一个人去,上完环腰疼她一个人扛,取环这么大的事她还是一个人来。您是她丈夫,这么多年来她什么时候让您操过心?您还嫌她花钱?”老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病房门,眼睛红了,半天才说:“我……我不知道她疼。”我说:“叔,她说过的,您听了吗?”
那天傍晚,我透过病房门看见老头坐在王大姐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他笨拙地用勺子舀着吹了吹,递到王大姐嘴边,嘴里嘟囔着:“你也是傻,疼不会说?”王大姐喝了一口,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就淌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含糊地说:“我说你听吗?你就知道说,就你矫情。”老头没犟嘴,拿袖子给她擦眼泪,那动作糙得很,可看得我心里一酸。我想起我妈,她也是上环上的早,后来取环的时候也遭了不少罪,可从来没怎么提起过。我们这代人的母亲,好像都是这样,身上揣着根刺揣了几十年,不到扎穿了肉不吭声。
王大姐出院那天,她老伴特意去街上买了排骨,说要给她炖汤。临走前,王大姐拽着我的袖子,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塞给我,说是请我买水果。我死活不收。她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大夫,我不是给你塞红包,我是想让你收下。你不晓得,这三十年,我从来没为自己花过一分钱。这回取环的钱是我自己偷偷攒的,你让我觉得值。”我还是没收,我说你留着买只老母鸡补补。她就那么弯着腰,给我鞠了一躬。我扶起她,看着她被老头搀着走进电梯,背影一高一低,但总算是并肩的。
后来这十多年,我陆续见了太多这样的女人。有的比王大姐还惨,环断在肚子里,子宫都保不住,切了才捡回一条命。记得有一位刘阿姨,64岁,绝经都快十年了,整天肚子疼,她一直以为自己长了瘤子,偷偷来查。B超一照,整个子宫都积满了脓,那根环早就不知道断成几截,落在腹腔里。那场手术下来,子宫、附件全切了,术后还住了半个月院。她那老伴跟过来,听到医生说要切子宫的时候,还满不在乎地说:“切就切吧,反正老太太了。”可等病理报告出来,看到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他自己蹲在楼道角落哭得不成样子。后来他对刘阿姨好了很多,但刘阿姨跟我说:“要是早来几年,兴许子宫还能保住。”她这话让我难受了好几天。
她们来的时候都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问起来,答案大同小异:怕家里人说闲话,怕老伴不同意,怕花冤枉钱,怕麻烦子女。还有人告诉我,她取环取完了都不敢把病历带回家,怕被翻到。我问她:“你这辈子这么小心翼翼,累不累?”她愣了一下说:“累,可习惯了。”
我知道,这个环在她们身上是一段历史的痕迹。可人也得学会把历史从身体里取出来。一个环放了三十年,不是亲切,是结结实实的病。妇女能顶半边天,可这半边天里的人,有多少是忍着腰疼、扛着妇科病熬过来的?别人看着她们能干,只有自己知道,夜里那根环在肉里磨得人睡不着。
俺干了13年妇产科,如今也四十好几了。有时候看到年轻女孩来上环,我都会把话说透:环不是一劳永逸,该取就得取。可那些五十多岁的大姐们,很多人不知道这个理,或者知道也装着不知道。她们大半辈子都在做别人的妻子、母亲、儿媳,唯独忘了自己也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今儿把这些事说出来,是想着那些还在偷偷取环的大姐们,往后再不用偷偷摸摸了。她们为自己的身体做主,这没什么丢人的。做女儿的,做丈夫的,做儿子的,也别忘了问一句:妈,你的环取了吗?她要是说还没,那你就带她去医院。别让她一个人,把这一根刺从肚子里往外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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