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跟女同事单独出差,也是我最后一次。事情过去半年多了,可那晚的每一个细节,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叫大军,在县里一家单位当会计,平时跟数字打交道,日子过得跟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动一下。小周是我们办公室的统计员,比我小两岁,人长得不算漂亮,但特别精神,说话脆生生的,走路一阵风,单位里大家都叫她“铁娘子”。我平时跟她交往不多,也就是开会碰个面,食堂吃饭坐一桌,偶尔聊两句孩子的事。她有个儿子,三岁多,判给了前夫。我有个女儿,也三岁多,跟着我和老婆。本来那次出差轮不到我,是去省城参加一个业务培训,三天两夜,原定老张去,结果老张早上突然腰疼病犯了,起不来,领导临时抓了我的壮丁。那天早上我正给闺女扎辫子,电话就响了,领导说:“大军,你收拾收拾,下午跟小周去省城。”我一听就懵了,说我这还有一摊子账呢。领导说:“账放一放,培训要紧。”我老婆在旁边听见了,脸一下子拉下来,说:“又出差?闺女幼儿园明天开亲子运动会,老师说了必须爸爸去,你倒好,甩手掌柜当得比谁都顺溜。”我赶紧赔笑:“就三天,回来我好好补偿你们娘儿俩。”老婆没理我,把闺女的小书包往我怀里一塞:“行,你去吧,反正家里有你没你都一样。”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也挺堵。谁愿意出差呢?可单位的事,推不掉。

到了高铁站,小周已经候着了。她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拉着个带轮子的行李箱,老远看见我,冲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发现她眼圈有点红,像没睡好。我随口问:“昨晚熬夜了?”她笑了笑,说:“有点事,失眠了。”我没追问。上了车,她靠窗坐,掏出手机一直看,有时候看完就叹气,还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我想跟她聊培训的事,她也有点心不在焉。我心里犯嘀咕:这姐们儿今儿怎么变了个人?平时嘴碎得很,现在倒成闷葫芦了。不过人家私事,我也不好打听,索性闭着眼打盹。

到省城已经下午了。我们打车到培训点附近的快捷酒店,前台排队的人不少。好不容易轮到我,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订了两间标间。前台小姑娘查了老半天,一脸歉意地说:“先生,实在不好意思,系统里只录了一间标间,可能是当时下单的时候记漏了。今天酒店满房,一个空位都没有了。”我一听急了,说:“我们单位明明报的两人,怎么可能只订一间?”小姑娘又查,说:“订单号就是一间,不信您看。”我低头一看,手机里单位发的通知确实写着“统一安排住宿”,但没写几间。我说:“能不能补一间?”她直摇头:“今天是农博会开幕,周边三公里全满了,连大床房都抢没了。要不你们将就一晚?标间有两张床,其实也方便。”我头都大了。小周在旁边拽了拽我袖子,声音不大:“哥,算了,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了。一间就一间吧,都是同事,两张床还能咋地?我都不怕,你怕啥。”她这么一说,我倒显得小气了。只好办入住。

电梯里特别安静。我们俩拖着箱子,谁也没说话。到了房间门口,我刷卡进去,屋子不大,两张床中间隔个床头柜,电视挂在墙上,窗户下摆着张小桌子。我把行李放好,顺手打开了电视,调了个新闻频道,声音拧得小小的,算是冲淡点尴尬。小周坐在靠窗那张床沿上,也没脱外套,低头看手机。我试着找话:“这房还挺干净。”她“嗯”了一声,又没了下文。晚上我们出去吃了碗面,回来后又把培训资料翻了一遍。小周明显不在状态,眼睛盯着纸,半天不翻页。我实在忍不住了,说:“小周,你要是有啥事,跟哥说一声,能帮的我一定帮。”她抬眼看我,又赶紧低下去:“没事,就是有点头疼。”我看她不愿说,就没再问。

洗漱完,我穿着秋衣秋裤钻进被窝。小周也去洗了,出来换了身浅色睡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关了灯躺下了。屋里黑漆漆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她的呼吸。我根本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老婆这会儿肯定还生着气,闺女可能已经睡了。旁边躺个女同事,这事要是让熟人看见,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翻了个身,脸朝墙,强迫自己数羊。也不知道数到几千只,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我侧着耳朵,又没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像是用被子蒙着头哭。我心里咯噔一下,小周哭了?我躺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起来问吧,怕她难堪;装睡吧,又实在不忍心。正纠结呢,她那边忽然停了,然后我听见她小声喊:“哥……你睡了吗?”我下意识“嗯”了一声。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又轻又哑的声音说:“你能抱抱我吗?”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后背都僵住了。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她是不是梦游?是不是试探我?我要是抱了,算怎么回事?老婆知道了,这个家还要不要?我没敢动,也不知道怎么接话。过了几秒,她又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实在撑不住了。”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一下子心软了。我伸手打开床头灯,坐起来,看见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她见我起来了,赶紧用手背去擦眼睛,可越擦越多。我下床,走到她床边,蹲下来,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她先是摇头,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哭出了声:“我儿子发烧了,三十九度八,我婆婆刚才打电话说……我回不去,我前夫出差电话也打不通,我……”她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沉,原来是为这个。我赶紧说:“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婆婆说什么?”她抽抽噎噎地说:“婆婆说已经喂了退烧药,准备去医院挂急诊,可她一个人抱着孩子,连号都不会挂。我说我在这边联系前夫,可电话一直关机,我急得直想撞墙。”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多。我说:“你前夫是哪个单位的?能不能打他单位电话?”她摇头:“他同事我都不认识,婆婆也联系不上。”我说:“这样,你先给婆婆打个电话,问清楚在哪家医院,然后我帮你想想办法。”她苦笑着说:“能有什么办法?最后一班高铁早就没了,打车回去三百多公里,得好几百块钱。”我说:“钱是小事,孩子要紧。”她看着我,眼里又涌出泪:“哥,我是不是特没用?自己孩子生病,我只能在千里之外干坐着。”我沉默了一下,想起我闺女要是发烧我在外面,我也得急疯。我说:“这跟你没用没关系,当妈的都一样。你一个人上班带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换了我,可能还不如你。”她听着,又哭起来。我递给她纸巾,她擦了半天,情绪才稳了点。

她开始跟我说她的事。原来她前夫是县一中的老师,两个人离婚不是因为有外遇,就是因为她工作太忙。办公室统计口,报表多,专项普查一个接一个,动不动出差加班。前夫抱怨她不顾家,她觉得自己也是为家里挣钱,谁都没错,可谁也不让。后来有一天,因为小周出差没赶上儿子周岁生日,俩人吵翻了天,她前夫说“你干脆跟工作过日子去”,她一气之下就离了。孩子判给男方,她每月付抚养费,周末去探视。她以为自己能潇洒,可每次听到儿子喊妈妈,心都揪得慌。这次出差前,儿子正好感冒,她本来想请假,但领导说这项报表只有她能理清,别人接手容易出错,她只好硬着头皮来了。谁想到偏偏孩子夜里高烧,她婆婆打电话那会儿,她正躺在床上看手机,整个人一下就崩了。

我听她讲完,心里五味杂陈。我说:“你前夫可能不是故意关机,出差也有不方便的时候,你别把他往坏处想。”她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担心孩子。”我说:“你现在担心也没用,这样,我先陪你等消息,你隔半小时给婆婆打个电话。要是烧不退,明天我帮你跟会务组请假,你买最早的车回去。签到点名的事我替你顶着,领导那边我去说。”她听了,眼神里多了点光:“那怎么好意思。”我说:“都这会儿了还讲啥客气,我闺女去年半夜也发过烧,我懂那种感觉。”她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们并排坐在她床边,谁也没说话。过了会儿,她婆婆打来电话,说孩子挂上水,烧退了一些,让她别惦记。她挂了电话,长长出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疼惜——不是男女那种,就是觉得她太不容易了。她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哥,刚才我说抱抱你,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太难受了,想找个人靠一下。”我说:“没事,谁都有扛不住的时候。你要是现在还想要那个拥抱,我就抱你一下——不过先说好,是当哥的那种抱。”她愣了一下,然后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我张开手臂,轻轻抱住她,像哄我闺女那样,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在我怀里没动,过了几秒,轻声说:“好了,我好多了。”我松开她,又递了杯温水。她喝了几口,慢慢平静下来。

那之后我们都没再睡,坐着聊天。她问我跟我老婆怎么认识的,我说是相亲,没什么浪漫。她说真羡慕,至少有人陪着。我说:“你以后也会有的,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她说:“我打算回去以后申请调岗,去档案室,不用常出差,工资少点就少点,多陪陪儿子。”我说:“你舍得?”她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天,说:“舍得。孩子长得太快了,我不想等他学会了跑,才发现自己没抱过他几回。”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自己天天早上匆忙出门,晚上回家女儿已经睡了,周末有时还要加班,我抱过她几回?我觉得脸上有点发烧。我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对不起,这次出差回去,我好好陪你和闺女。”发完,心里踏实了些。

天快亮时,小周婆婆又打来电话,说孩子烧退了,精神也好了。小周终于露出笑容,那是我那天见她第一次真心笑。她催我躺会儿,我没躺,给她泡了碗方便面。上午培训签到,我帮她签了到,跟会务组说她临时有事。下午她坐高铁赶了回去。晚上我一个人回到房间,看见她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了张纸条:“哥,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嫂子嫁给你有福气。”我把纸条收进口袋,一宿没合眼。

出差回来,我去花店买了束百合,又去幼儿园接闺女回家。妻子看到花,嘴硬说“净浪费钱”,可眼里是笑着的。后来小周真的调去了档案室,偶尔在楼道碰见,她冲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那一夜我们都从彼此身上学会了点东西。生活里总有说不出的难处,可只要还有人愿意递张纸巾,愿意在凌晨一点说一句“都会过去的”,就总还能熬下去。有些拥抱,没抱进怀里,却抱进了心里。这世上的苦,不就是靠着这一下一下的暖,才慢慢化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