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蹲在灶台边刷锅,丈夫周明突然推门进来,鞋底全是泥。
他没换鞋,先把一只旧布包放到桌上。
“奶奶今晚没地方住了。”
我手里的钢丝球停了一下。
布包是奶奶的,洗得发白,上头缝着一块蓝布补丁。里面无非两套衣服、一个搪瓷缸,还有她每天要吃的药。
奶奶已经103岁。
她生过八个儿女,活到现在,八个儿女却一个都不在了。
以前她跟着二儿子过,二儿子去世后,又在几个孙子家轮着住。说是轮,其实这些年越轮越乱,有人身体不好,有人出去打工,有人家里只有两间房。
到了这一年春节前,最后一家也说实在照顾不了了。
周明是最小的孙子。
我盯着那个布包:“人呢?”
“还在老屋。”
“谁陪着?”
“没人。”
我一下站起来:“这么冷的天,没人?”
周明低着头,半天才说:“大哥他们刚走。”
我连围裙都没摘,套上棉袄就往外走。
周明追出来:“你干啥?”
“你说干啥?先把人接回来。”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容易,往后的每一天,都得拿真金白银、时间和脾气去填。
老屋离我们家不到两公里。
门一推开,一股潮冷气扑脸。
奶奶坐在床边,棉帽子歪着,两只脚没穿鞋,缩在床沿。她耳朵背,看见我们进来,先眯着眼认了半天。
“明子?”
周明过去蹲下:“奶,是我。”
她又朝我看。
“这是你媳妇?”
我鼻子忽然一酸。
结婚十几年了,她有时候记得我,有时候还是要问。
我过去给她穿鞋。
鞋里冰凉。
她脚背肿得发亮,我费了点劲才套进去。她一直低头看着我,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头发咋白了?”
我笑了一声:“让你孙子气的。”
她也笑。
笑完,她往门外看了一眼。
“他们呢?”
没人回答。
她又问:“都回家过年去了?”
周明嗯了一声。
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一边一个把她扶起来,她轻得让我心里发慌。
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到最后就剩这么点分量。
上车前,她死死攥着那个布包。
我说:“奶,包给我。”
她不肯。
“我自己拿,我不麻烦你。”
就这一句话,把我堵得一路没说话。
我们家也不宽敞。
两室一厅,儿子住一间,我和周明一间。把奶奶接回来,总不能让103岁的老人睡客厅。
当天晚上,我和周明把儿子的书桌搬到客厅,让儿子跟我们挤一阵,把他那间朝南的小屋腾给奶奶。
儿子十六岁,一开始还不乐意。
“我晚上写作业怎么办?”
我说:“客厅写。”
“我同学来呢?”
“这阵子少叫人来。”
他嘴一撇。
奶奶正好听见了。
她马上拽周明:“送我回去。”
我赶紧说:“奶,他不是嫌你。”
“孩子要念书。”
“哪儿不能念?”
她还是要走。
我儿子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的枕头抱出来。
“太奶奶,你睡吧。”
“我那个屋太阳大。”
奶奶没听清:“啥?”
儿子提高声音:“我说,你住我屋!”
奶奶笑了。
那晚,她睡下以后,我跟周明算了一笔账。
奶粉不用买,老人吃得少;尿不湿得备着;药得重新问医生;家里卫生间没有扶手,还得装一个。
最大的问题不是钱。
是人。
我和周明都要上班。
我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周明给人开货车。儿子上高中,早出晚归。
奶奶能慢慢走,可她腿没劲,夜里起床最怕摔。
我说:“要不先请个人?”
周明摇头:“全天的请不起。”
“那怎么办?”
他不吭声。
我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只是不想第一个说出来。
第二天,我给超市主管打电话,把春节后的班调成半天。
工资少一截。
我妈知道以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
最后只问我一句:“你想好了?”
“先照顾着吧,总不能真把老人扔老屋。”
“那是周家的奶奶。”
我听懂了。
我妈不是让我不管。
她是提醒我,周家还有那么多人。
我说:“我知道。”
她叹口气:“知道就行。心软可以,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这句话后来我想过很多次。
可人一旦进了家门,很多事情就不是嘴上说的“大家一起承担”那么简单了。
奶奶刚来的头一个月,特别客气。
早上醒了也不喊人。
有一次我六点多起来,发现她已经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憋得脸都红了。
我问:“奶,你怎么不叫我?”
她说:“你睡觉。”
“你要上厕所啊?”
她点头。
我扶她起来,刚走两步,她裤子就湿了。
奶奶一下不动了。
她低着头,像犯错的小孩。
“我给你弄脏了。”
我说:“裤子脏了洗呗。”
她还是站着不动。
“奶,真没事。”
她突然小声说:“老了,没用了。”
我没接这句话。
我知道这种时候说“你有用”没什么意义。
我把她扶到椅子上,端来热水,给她擦洗换裤子。她那两条腿瘦得只剩骨头,膝盖旁边还有一块年轻时留下的疤。
换好以后,她趁我去卫生间洗毛巾,偷偷把湿裤子塞到了床底。
我找到时,又气又想笑。
“你藏它干啥?”
她说:“我自己洗。”
“你怎么洗?”
“我慢慢洗。”
我把裤子拿走:“你别管。”
她追着我说:“费水。”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照顾老人最磨人的地方,并不全是脏和累。
是你明明在帮她,她却时时刻刻怕欠你的。
春节那几天,家里来过几拨亲戚。
奶奶一共有八个儿女,如今都去世了,可孙辈不少。
大家提水果、牛奶、点心来,看见奶奶都很热情。
“大奶,气色不错啊。”
“还能认出我不?”
“你看你多有福气,活到一百多了。”
奶奶听不太清,只会笑。
有人拉着她拍照。
有人录视频。
还有人把儿孙们叫到一起,说四世同堂难得,得留个纪念。
那天中午,我做了两桌菜。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从十点响到一点多。
我端最后一盘鱼出去的时候,大嫂正在跟人说:“老太太现在跟老小住,挺好的,弟妹细心。”
我听见了,没接话。
吃完饭,大家陆续走。
桌上杯盘狼藉。
奶奶房间床头堆着六箱牛奶、四盒糕点,还有两袋香蕉。
我看了一圈。
没有一个人问尿不湿还剩多少。
也没有一个人问药是谁买的。
更没人问我下午还上不上班。
大嫂临走时倒问了一句:“有事群里说啊。”
我说:“行。”
第二天,我真在群里说了。
不是要钱。
奶奶晚上咳得厉害,我想带她去医院检查,周明正好跑长途。我在群里问,有没有人能陪我搭把手。
群里二十几个人。
半小时没人回。
后来大哥说:“我在外地。”
二哥说:“我今天有事。”
三姐发了个语音:“我腰不好,医院跑不动。”
还有人干脆没说话。
最后是我儿子请了半天假,跟我一起把奶奶弄上出租车。
到医院,司机看我们扶得费劲,还下来帮了一把。
儿子扶着奶奶,我背着包去挂号。
走到门诊门口,他忽然说:“妈,咱家亲戚不是挺多吗?”
我没回答。
他又说:“过年那天来了一屋。”
我说:“少说两句。”
他没再吭声。
检查结果没什么大事,就是老人年纪太大,天气冷,呼吸道受了刺激。
医生问我们:“平时谁照顾?”
我说:“我。”
“一个人?”
“主要是我和她孙子。”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么大年纪,夜里最好有人留意。摔一次就麻烦了。”
我点头。
回去的路上,奶奶在出租车里睡着了。
她脑袋一点一点的。
儿子伸手垫在车窗边,怕她磕着。
到家以后,他没回学校,自己去厨房热了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说:“看啥?”
“没啥。”
“我就是怕你忙不过来。”
我突然觉得,这件事至少没有白做。
可真正的麻烦,是从春天开始的。
奶奶越来越离不开人。
以前扶着墙还能从床边走到卫生间,后来走十几步就喘。
有天凌晨两点,我听见“咚”的一声。
我光着脚冲出去。
奶奶坐在卫生间门口,裤子湿了,手撑着地。
我脑子一下空了。
“奶!”
她倒没哭。
还冲我摆手:“没摔,没摔。”
周明也起来了。
我们把她扶到床上,检查了半天,好在没伤到骨头。
可我那一夜再没睡。
第二天,我去五金店买了扶手,又在卫生间铺防滑垫。
周明回来时,看见墙上打的孔,问:“你自己弄的?”
“老板帮我找人装的。”
“多少钱?”
“二百六。”
他沉默一下:“我给你。”
我一下火了。
“你给我?”
他愣住。
“这是你奶奶,也是我家现在住着的人。你跟我说你给我,什么意思?”
周明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怕你总垫钱。”
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
“我气的不是二百六。”
他站了一会儿,懂了。
那天晚上,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
大意是奶奶现在情况不比以前,希望大家能轮流过来看看,哪怕周末替我们半天。
群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大嫂回:“我们家也有老人孩子,实在抽不开身。”
二嫂说:“要不请护工,大家出点钱?”
这话听着靠谱。
周明马上问:“那每家怎么分?”
没人接。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个笑脸。
有人说:“到时候再商量。”
我看着屏幕,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很多家庭里的“大家商量”,只要没人把数字写出来,就永远商量不出结果。
我拿过周明的手机,打了一行字。
“请白天护工一个月大概四千左右,大家愿意一起承担的话,我们这边也出一份。”
周明看我:“发吗?”
“发。”
他发了。
十分钟后,大嫂打电话来了。
不是在群里说。
直接打给周明。
周明开着免提。
大嫂第一句就是:“老小,你媳妇什么意思?”
我坐在旁边,没出声。
周明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大家一起想办法。”
“老太太不是我们不管,你们家离得近,她自己也愿意住你们那儿。”
我听到这儿没忍住。
“嫂子,奶奶什么时候说过只愿意住我们家?”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弟妹也在啊?”
“我在。”
她语气软了点:“我的意思是,老人跟你们亲。”
我笑了:“她跟哪个孙子不亲?”
大嫂没说话。
我接着说:“过年拍照的时候都挺亲。”
周明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知道他怕我把话说死。
我忍住了。
大嫂过了一会儿说:“反正我们不是不出钱,得看大家意见。”
“那就在群里说。”
“行。”
电话挂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
护工没请成。
钱也没人提。
我照旧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
先烧水。
奶奶喜欢喝温一点的,太热她嫌烫,凉了又容易咳。
我给她冲半碗米糊,蒸一个鸡蛋羹。
她牙掉得差不多了,菜得切碎。
有时候我着急上班,刀切得快了,她就在厨房门口扶着墙看我。
“你慢点,别切手。”
我说:“你进去坐着。”
“我看看。”
“有啥看的?”
“看你干活。”
她笑眯眯的。
我嘴上嫌她碍事,还是给她搬个小凳子。
后来她每天早上就坐那儿。
这成了我们家的一个习惯。
五月份,我爸住院。
不严重,但要做个小手术。
我妈一个人在医院陪床,我想过去替她两天。
临走前,我问周明:“奶奶怎么办?”
“我请假。”
“你那趟货呢?”
“让别人跑。”
我点头。
可我到医院第二天下午,周明就给我打电话。
“你啥时候回来?”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奶不吃饭。”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早上吃了吗?”
“吃了点。”
“药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一下坐直:“你别告诉我药没吃。”
“我忘了。”
我气得头疼。
“床头那个小盒子我都给你分好了,早中晚写得清清楚楚,你还能忘?”
“我早上接了几个电话。”
“周明,那是你奶奶。”
他不说话。
我压低声音:“我爸也在住院。我不能什么地方都劈成两半。”
旁边病床的人看了我一眼。
我转过身。
周明说:“你别急,我现在给她弄。”
“别乱补药,先看我写的时间。”
“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半天没动。
我妈从病房出来,手里拿着饭盒。
“家里又有事?”
我嗯了一声。
她看着我:“回去吧。”
“我爸这边呢?”
“有我。”
“妈。”
“你也别哭丧着脸,你爸又不是大手术。”
我低着头。
我妈把饭盒塞给我。
“我当初提醒你,不是叫你别照顾老人。”
“我是怕最后所有人都觉得,你能干,所以就该你干。”
这句话扎得我半天没缓过来。
第二天我还是回去了。
进门时,奶奶正在床上坐着。
看见我,她眼睛一下亮了。
“你回来啦?”
“嗯。”
“你爸好了没?”
我愣了一下。
原来她记得。
“好多了。”
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给你爸买点东西。”
我鼻子一酸。
“你哪来的钱?”
“我的。”
“我不要。”
她硬往我手里塞。
“拿着。”
“真不要。”
她急了:“你照顾我,我不能啥都不管。”
我看着那张五十块钱,突然不敢再推。
奶奶每个月有一点养老补贴,钱不多。
她平时一分钱舍不得花。
我把那五十块收下了。
后来没花。
我把它压在她床头那个搪瓷缸底下。
我想着,等哪天她忘了,再还给她。
六月以后,家里的气氛越来越紧。
不是谁故意找事。
就是累。
周明跑车回来,一身汗,倒头就想睡。
我上半天班,回来买菜、做饭、洗衣服,给奶奶擦身子。
儿子高二,学习也紧。
有一天晚上,奶奶喊了我四次。
第一次要喝水。
第二次说腿疼。
第三次要上厕所。
第四次她其实忘了自己为什么叫我。
我站在床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奶,你到底要干啥?”
我的声音有点重。
她一下不说话了。
我也意识到了。
可那一秒,我真的控制不住。
“你睡吧。”
她小声说。
我转身回屋。
刚躺下,就听见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咬着牙没动。
过了十几秒,我还是起来了。
她正在自己穿鞋。
“你又干啥?”
“厕所。”
我站在那里,突然特别委屈。
“刚才问你,你怎么不说?”
她缩了缩肩膀。
“我怕你烦。”
这四个字一下把我心里的火灭了。
我蹲下给她穿鞋。
穿到一半,眼泪掉在她鞋面上。
奶奶看见了。
“你哭啥?”
“困的。”
“那你睡。”
“你先尿。”
她扶着我的肩,一点一点站起来。
那晚从卫生间回来,她忽然说:“明天送我走吧。”
“走哪?”
“老屋。”
“老屋没人。”
“我能待。”
“你现在走路都费劲,怎么待?”
她不说了。
躺下以后背对着我。
我给她盖被子时,她又说:“我活太久了。”
我手停住。
“别说这个。”
“真的。”
“奶。”
“他们小时候,我一个一个养。现在他们都没了。”
她说得很慢。
“剩我一个。”
我不知道怎么接。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八个已经去世的儿女。
以前别人说她长寿、有福气,她都笑。
可那晚我才明白,活到103岁的人,所谓的福气里,也装着一场接一场的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把灯关了。
门留了一条缝。
第二天,奶奶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到厨房门口,看我切菜。
她说:“刀慢点。”
我嗯了一声。
七月份,真正让我寒心的事来了。
奶奶突然发烧。
夜里烧到三十九度。
我和周明把她送到医院,医生建议住院观察。
办手续、抽血、检查,一通忙完已经凌晨三点。
我坐在病床边,腿都是软的。
周明第二天必须去处理一批货,不然要赔钱。
我说:“你去吧,我守着。”
他说:“你一个人行吗?”
“不行怎么办?”
他没话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家族群里发消息。
“奶奶住院了,谁今天有空来替我两个小时,我回去洗个澡拿点东西。”
这一次群里倒是很快有人回。
大哥说在上班。
二哥说孩子放暑假,得带孩子。
大嫂说她血压高,医院待久了不舒服。
还有个侄子说:“婶,我给你转二百,你买点吃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最后回:“不用钱,我要个人。”
没人说话了。
中午十二点,我去护士站问:“能不能帮我看十分钟?我去楼下买饭。”
护士说:“你去吧,老人现在睡着了。”
我下楼买了一盒饭。
回来时,饭已经凉了一半。
奶奶醒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问:“你吃啥?”
“盒饭。”
“家里有饭。”
“这是医院。”
她哦了一声。
过了几分钟,她又问:“你咋不回家?”
“我陪你。”
“明子呢?”
“上班。”
“其他人呢?”
我低头扒饭。
“都忙。”
奶奶没再问。
下午,她一个远房侄孙来看她。
坐了二十分钟,临走前拍了张照片。
晚上我刷手机,竟看见他发朋友圈。
照片里奶奶躺在病床上,他站旁边比着手势。
配文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愿老人家健康长寿。
我盯着那句话,饭都吃不下。
周明晚上回来,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脸也黑了。
“算了。”
我看着他:“你每次都让我算了。”
“那你能咋办?”
“我不能咋办。”
我把手机拿回来。
“可别以后谁来拍张照片,就觉得自己尽孝了。”
周明没接话。
奶奶住了五天院。
第五天上午,大嫂来了。
她提了一箱奶。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哎呀,弟妹,你瘦了。”
我说:“还行。”
她坐在床边跟奶奶说了一会儿话。
奶奶耳背,十句能听清三句。
大嫂声音越来越大。
“大奶,你得好好吃饭!”
“你看弟妹多孝顺!”
“你有福!”
奶奶只会点头。
过了一会儿,大嫂把我叫到走廊。
“弟妹,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奶奶出院以后,还是回你们家吧?”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她住惯了嘛。换地方老人容易不适应。”
“谁说要换?”
“我就是提前说说。”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来问奶奶病情的。
她是怕奶奶出院以后,我们提出轮流照顾。
我说:“嫂子,奶奶住我们家半年了。”
“知道,知道,你辛苦。”
“既然知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替我们几天?”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们家情况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
她愣住。
我说:“我只知道我们家也有工作,也有孩子,也有双方老人。”
“弟妹,你这话说得……”
“我说错了吗?”
她沉默几秒。
然后叹气。
“那你想怎么办?”
“轮流。”
“怎么轮?”
“不用一个月,一个星期也行。几家轮。”
她马上摇头。
“这不现实。老人这么大岁数,搬来搬去,出了事谁负责?”
这话确实有道理。
我也知道。
所以我退一步。
“那不搬。每家轮流过来陪一天,让我和周明喘口气。”
她还是为难。
“大家都有大家的难处。”
我笑了。
“我们没有?”
她皱眉:“你别这么说,搞得好像我们把老人扔给你们一样。”
我看着她,没出声。
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没底气。
过了一会儿,她说:“反正你们愿意养,就先养到底吧。真缺钱,大家再凑。”
那一刻,我反而没发火。
我只是觉得特别可笑。
“嫂子,你再说一遍。”
她脸色变了。
“我也没别的意思。”
“你刚才说,我们愿意养,就养到底。”
“我是说老人住习惯了……”
“我听清了。”
她有点急:“弟妹,你别抓我一句话不放。”
我说:“我没抓。”
“我只是终于知道,大家心里怎么想的了。”
她拎起包。
“那你们要实在不愿意照顾,就送养老院呗。”
病房门正好没关严。
我回头。
奶奶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我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
大嫂也看见了,脸上有点尴尬。
她进去说:“大奶,我先走了啊。”
奶奶看了她一会儿。
点点头。
大嫂走后,我坐回床边。
奶奶突然问:“她说送哪?”
我心里一紧。
“没说啥。”
“养老院?”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也行。”
我鼻子一下酸了。
“行什么行?”
“你累。”
“我累也不等于要送你走。”
“那里有人管。”
“再说。”
她伸手摸了摸床边。
我把手递过去。
她抓着我。
手心干得像树皮。
“别为我吵架。”
我低着头:“没人吵。”
她说:“我听得见。”
我差点笑出来。
平时叫她吃饭喊三遍都听不清,这种话倒偏偏听见了。
出院那天,周明开车来接。
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到家以后,他把奶奶安顿好,才问我:“大嫂跟你说啥了?”
我把原话告诉他。
他脸涨得通红。
“她真这么说?”
“我骗你干什么?”
他掏手机就要打电话。
我按住他。
“别打。”
“为啥?”
“吵完呢?”
他愣住。
“吵赢了,她就能来照顾?”
周明把手机放下。
我说:“我现在不要谁道歉。我就想把事情说明白。”
当天晚上,我把这半年所有跟奶奶有关的支出都翻了出来。
尿不湿。
药。
检查费。
打车费。
防滑垫。
扶手。
营养品。
住院自费的部分。
还有我因为改班少拿的工资。
我没算吃饭。
也没算我每天花的时间。
算完以后,我把本子推给周明。
他看了很久。
“这么多?”
“你以为呢?”
他低着头。
我问:“你是不是也觉得奶奶吃不了多少,一双筷子的事?”
他没否认。
“我以前真没细算。”
“因为细算的人一直是我。”
这句话说完,我俩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周明说:“以后我管一半。”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不能再让所有人觉得,反正我们会兜底。”
他看着我。
“那你想怎么弄?”
“开家庭会。”
周明愣了一下。
“谁来?”
“愿意来的来。不愿意来的,结果发群里。”
第二天,他在群里发通知。
周日下午,商量奶奶后续照顾问题。
我以为又会没人来。
结果来了十来个人。
可能大家也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
客厅坐不下,有人搬了小凳子。
奶奶在房间睡午觉。
我没让她出来。
桌上放着我的账本。
大哥先说:“弟妹,这一年确实辛苦你了。”
我纠正他:“还没一年,七个多月。”
他脸一僵。
我不是故意抬杠。
我是觉得,这种事越说清楚越好。
大嫂没看我。
二哥问:“你们现在什么想法?”
我说:“三个办法。”
“第一,大家轮流接。”
有人立刻摇头。
“老太太不能折腾。”
我点头。
“我也觉得现在不适合频繁搬。”
“第二,不搬,每家按时间来我们家陪护。白天就行,让我能正常上班,也让周明能跑车。”
屋里没人接。
我继续说:“第三,请人,费用大家一起出。”
二嫂问:“多少钱?”
“我问过。只管白天,做简单饭、扶老人上厕所、看着别摔,一个月三千五到四千五。”
有人吸了口气。
“这么贵?”
我笑了一下。
“所以我自己做的时候,大家觉得不值钱。”
客厅一下安静了。
大嫂抬头:“弟妹,没人说你做的不值钱。”
“那就按值钱的办法解决。”
周明坐我旁边,第一次没劝我少说两句。
大哥问:“钱怎么摊?”
我说:“奶奶有几个孙辈愿意承担,就几家平摊。谁确实困难,可以少一点,谁不出钱,就出时间。”
有人说:“这也不能强迫吧?”
“当然不能。”
我说:“谁都强迫不了谁。”
“我今天也不是来强迫的。”
我停了一下。
“我是通知大家,我们家从下个月开始,不能继续无限期一个人扛。”
大嫂终于开口:“那你意思是,我们不答应,你就不管老太太了?”
我看着她。
“嫂子,这句话你问错人了。”
她脸色一变。
我说:“奶奶现在为什么在我家,你比我清楚。”
“我没说不管。”
“那你准备怎么管?”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屋里有人低头刷手机。
有人盯着地板。
那种场面其实一点都不痛快。
没有谁拍桌子。
也没有谁突然良心发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也都有自己的算盘。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最后还是大哥先说:“我每月出五百。”
二哥跟着说:“我也五百。”
有人说三百。
有人说自己家里困难,只能每月来两天。
也有人始终没表态。
我没逼。
周明拿纸,一项项记下来。
大嫂最后说:“我每周三来半天。”
我问:“确定?”
她脸有点红。
“确定。”
“那写上。”
她瞪了我一眼。
还是写了。
那天大家散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散架。
周明给我倒了杯水。
“舒服了?”
我摇头。
“一点都不舒服。”
“那你图啥?”
“图以后有事能找到人。”
我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咱俩也会老。”
“我不想让儿子以后觉得,照顾老人就是谁心软谁倒霉。”
周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我也有毛病。”
我看他。
“啥毛病?”
“我总觉得你能弄。”
“你确实总这么觉得。”
他苦笑。
“以后不这么想了。”
我没说“没事”。
有些委屈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擦掉。
但人愿意改,总比继续装看不见强。
家庭会以后,事情并没有立刻变得特别美好。
第一个星期三,大嫂没来。
上午十点给我发消息,说孙女发烧。
我只回了一个“好”。
第二个星期三,她来了。
拎着菜。
进门时有点不自在。
我把奶奶的药盒、尿不湿、热水壶位置都告诉她。
她皱着眉:“这么多事?”
我说:“不多,你待半天就知道了。”
我要出门时,奶奶一直看着我。
“你去哪?”
“上班。”
“她呢?”
奶奶指大嫂。
我说:“她陪你。”
大嫂马上凑过去:“大奶,我今天陪你。”
奶奶看了半天。
问:“你是谁?”
我差点没忍住笑。
大嫂脸都绿了。
她大声说:“我是老大家的!”
奶奶哦了一声。
“老大家的啊。”
这是奶奶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叫她。
我穿鞋出门。
走到楼下,竟然觉得天特别亮。
那天下午我上了一个完整的班。
五个小时。
以前觉得上班累,那天竟像放假。
没人喊我倒水。
没人问药吃没吃。
不用隔十分钟看一次手机。
下班时,我还在路边给自己买了一杯豆浆。
三块钱。
我站在公交站边喝完才回家。
推门进去,大嫂正蹲在卫生间洗裤子。
奶奶中午没来得及上厕所,弄脏了。
她脸色很难看。
我问:“要帮忙吗?”
她抬头看我。
过了两秒,说:“不用。”
我没抢。
我去厨房做饭。
过了一会儿,大嫂洗完裤子出来。
她靠在厨房门口。
“弟妹。”
“嗯?”
“你天天都这样?”
我切着土豆。
“差不多。”
她不说话了。
临走时,她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放桌上。
我说:“你这是干啥?”
“买尿不湿。”
“不是说好按商量的来吗?”
“这个另外的。”
我看了她一眼。
没推回去。
不是我贪这两百。
有些钱该让人花。
花了才知道东西不是从柜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八月底,我们终于请了一个白天照护的阿姨。
不是每天来。
一周来四天。
剩下三天,由家里人排。
费用大家分摊。
执行得并不完美。
有人晚转钱。
有人临时有事。
有人答应来又忘了。
群里还是会吵。
但至少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盯着奶奶的吃喝拉撒。
我也恢复了正常上班。
拿到完整工资的那个月,我盯着工资短信看了半天。
以前我从没觉得那串数字这么重要。
不是因为多了多少钱。
是我终于又有一部分生活属于自己。
奶奶的状态却慢慢往下走。
九月,她开始不太爱吃东西。
以前最喜欢鸡蛋羹,后来吃两口就推开。
我问:“不好吃?”
她摇头。
“饱了。”
“你才吃两口。”
“肚子小了。”
我哄她再吃一口。
她张嘴。
吃完以后,像完成任务似的冲我笑。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阳台边晒太阳。
夕阳照在她脸上。
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一道一道刻进去的。
我把衣服收下来。
她突然叫我:“小兰。”
我愣住。
那是我的名字。
她已经很久没完整叫过了。
“哎。”
“你坐。”
我坐她旁边。
她指着柜子。
“里头。”
“什么?”
“布包。”
我把那个蓝布包拿出来。
就是她来我们家那天死死抱着的那个。
她让我打开。
最底下有个红塑料袋。
里面卷着一些零钱。
五块的,十块的,二十的。
还有几张一百。
我数了一下,两千多。
“你藏这么多钱干啥?”
她说:“给你。”
我立刻把钱塞回去。
“我不要。”
“拿着。”
“真不要。”
她急得拿拐杖敲地。
“你咋不听话?”
我被她逗笑了。
“谁不听话?”
“你。”
“我都快五十了,你还说我不听话。”
她也笑。
笑了一会儿,她喘得厉害。
我赶紧给她顺背。
等缓过来,她说:“我知道。”
“知道啥?”
“你们吵架。”
我心里一紧。
“谁吵架?”
“为我。”
我没承认。
她继续说:“我不聋。”
我心想,你可真会挑时候不聋。
她把布包推给我。
“以前我养他们。”
“现在你们养我。”
“这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我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
“人多,不一定有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最后还是没拿那两千多块钱。
但我也没再把布包放到柜子最里面。
我放在她床头。
她每天睁眼就能看见。
十月份,奶奶又住了一次院。
这一次,大哥来了。
二哥也来了。
大嫂甚至带了保温桶。
她打开给奶奶看:“熬的米汤。”
奶奶没喝几口。
大嫂也没劝。
她坐在床边给奶奶擦嘴。
动作不熟。
但很慢。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回头看见我。
“医生咋说?”
“年纪太大,慢慢养。”
她点点头。
过一会儿,突然说:“以前我是真觉得,你们既然接了,就多照顾点也没啥。”
我没说话。
她自己继续说。
“上回在你家待半天,我晚上回去腰疼了两天。”
我说:“我也疼。”
她有点尴尬。
“知道了。”
我没趁机挖苦她。
因为这时候再赢一句嘴,没有意义。
她能知道疼,就够了。
奶奶住院第三天晚上,我跟周明换班。
回家时,儿子还没睡。
他坐在客厅写题。
我问:“怎么还不睡?”
“等你。”
“等我干啥?”
他把一张纸递给我。
学校让填家庭情况。
其中有一栏是“家庭成员”。
他把太奶奶也写上了。
我看了一眼。
“你写她干啥?”
“她住咱家啊。”
“老师可能说的是直系家庭成员。”
“那我不管。”
他说完继续低头写题。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奶奶。
她没听懂。
我又说了一遍。
“你重孙子填表,把你写成家里人了。”
奶奶看着我。
“我本来就是。”
我笑了。
“对。”
“你本来就是。”
入冬以后,奶奶已经很少下床。
家里的小凳子空了。
我每天早上切菜的时候,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回头。
没人坐在那里提醒我“刀慢点”。
有一次我切土豆,真切到了手。
口子不深。
我冲水时,突然特别想笑。
周明问:“咋了?”
我说:“奶要是在这儿坐着,又得说我。”
他看了一眼空凳子。
没说话。
我们把凳子留在原地。
谁也没收。
奶奶104岁生日快到的时候,几个孙辈商量给她过一下。
有人说去饭店。
我直接否了。
“她现在坐不了那么久。”
最后就在家里。
没叫很多人。
愿意来的来。
蛋糕也买得小。
奶奶已经不太认识人。
大哥喊她,她看半天。
二哥喊她,她也迷糊。
轮到大嫂,大嫂弯腰问:“大奶,还认得我不?”
奶奶看了一会儿。
“老大家的。”
屋里人都笑了。
大嫂也笑。
“哎,对了。”
后来轮到我。
我没问她认不认识。
我给她围上围巾,怕她脖子冷。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你今天不上班?”
我一下愣了。
她认得我。
“今天休息。”
“那好。”
“好啥?”
“你歇歇。”
屋里忽然安静了。
我低头给她掖围巾。
大嫂转过脸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哭。
这一年,我已经哭够了。
吃蛋糕时,奶奶只舔了一点奶油。
儿子拿手机给她拍照。
她嫌亮,用手挡。
我把手机按下来。
“别拍了,让她吃。”
儿子听话地收起来。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第一次把奶奶接回来时,也是很多人围着她拍照。
可这一年过去,我越来越觉得,有些东西根本拍不出来。
凌晨两点扶老人上厕所拍不出来。
湿裤子泡在盆里拍不出来。
医院走廊凉掉的盒饭拍不出来。
工资少掉的那一截拍不出来。
夫妻为了谁请假拌的嘴,也拍不出来。
真正落到一个家庭里的照顾,绝不是“多添一双筷子”。
它有重量。
而且这个重量,不能因为某个人心软,就默认永远压在这个人身上。
生日过后没几天,奶奶情况突然不好。
那天下午,照护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奶奶一直睡,怎么叫都没精神。
我提前下班赶回去。
周明也回来了。
医生上门看过,说年纪太大,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
让我们多陪着。
消息发进家族群以后,这一次没人说“忙”。
晚上陆续来了不少人。
大哥坐在床边。
二哥站在门口。
大嫂端着水。
大家说话都很轻。
奶奶大部分时间闭着眼。
偶尔睁开。
她已经认不全人了。
有人叫她,她就点一下头。
夜里十一点多,其他人陆续回去。
大嫂没走。
她问我:“我今晚留下吧?”
我看了她一眼。
“你明天不上班?”
“请半天假。”
“行。”
我们俩一人坐床一边。
半夜,奶奶醒了一次。
她动了动嘴。
我凑过去。
“奶,你说啥?”
她声音很轻。
我没听清。
大嫂也凑过来。
“是不是要喝水?”
奶奶摇头。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摸了半天。
我把手递给她。
她抓住。
过了几秒,她又伸另一只手。
大嫂迟疑一下,也递过去。
奶奶一边抓一个。
她闭上眼。
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几个字。
这次我听清了。
“别吵。”
我和大嫂互相看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过了会儿,大嫂低声说:“听见没,还管咱俩呢。”
我笑了一下。
“她一直这样。”
天快亮时,奶奶又睡熟了。
呼吸很轻。
大嫂趴在床边打盹。
我去厨房烧水。
经过那张小凳子时,我停了一下。
然后坐了上去。
这是奶奶以前每天看我切菜的位置。
从这里看过去,厨房很小。
水池边堆着两个碗。
冰箱门上贴着儿子的课程表。
窗台上放着奶奶喝水的搪瓷缸。
原来她每天坐在这里,看见的就是这些。
我突然想起她刚来时总说“不麻烦你”。
后来不怎么说了。
我以前以为,是她住习惯了。
现在才明白,也许一个老人真正安心,不是有人告诉她“你别客气”。
而是她终于敢相信,自己弄湿一条裤子、半夜喊一声、饭吃慢一点,也不会立刻被嫌弃。
天亮后,大嫂醒了。
她进厨房看见我坐在小凳子上。
“你咋坐这儿?”
“歇会儿。”
她给自己倒水。
又给我倒了一杯。
喝了两口,她突然说:“那天在医院,我说那句话,挺难听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句。
“你们愿意养,就养到底。”
我没说没关系。
因为我到现在都觉得那句话难听。
我只说:“以后别这么说别人。”
她点头。
“知道。”
“谁家照顾老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搭不了,也别站旁边说风凉话。”
“嗯。”
她把水喝完。
“今天我不走了。”
我看她。
“我跟单位再请一天。”
我没客气。
“那你上午陪着,我睡会儿。”
“行。”
我回房间躺下。
这是奶奶进我们家以后,我第一次在白天踏踏实实睡了三个小时。
没人喊我。
也没人觉得我应该随叫随到。
醒来时已经快中午。
客厅里很安静。
我走到奶奶房门口。
大嫂正在给她剪指甲。
她戴着老花镜,一只手托着奶奶的手,一只手慢慢剪。
看见我,她竖起手指。
“刚睡。”
我点头。
没有进去。
那天下午,大哥也来了。
他带了一个新的成人护理垫。
二哥买了奶奶能吃的软糕。
没人再拍照。
也没人发朋友圈。
大家轮流坐了一会儿。
到了晚上,周明让我回屋休息。
他说:“今晚我守。”
我问:“你行不行?”
他看着我。
“你别总觉得只有你行。”
我被他这句话说笑了。
“行。”
我把药盒交给他。
“这一格晚上十点。”
“知道。”
“水别太烫。”
“知道。”
“她要是……”
“我都知道。”
我转身要走。
他又叫我。
“小兰。”
“干啥?”
“这一年,辛苦你了。”
我站了一会儿。
“你也别光说。”
“知道。”
“以后该你的活,一样别跑。”
他点头。
我这才回屋。
一个多月后,奶奶的情况稳定了一些。
医生都觉得挺意外。
她还是吃得少,还是大部分时间躺着,但偶尔精神好,也能坐起来晒会儿太阳。
那张小凳子重新派上了用场。
只是她不能再坐厨房门口了。
我把凳子搬到她床边。
有天下午,我给她梳头。
她头发已经很稀。
梳子一过,掉下来好几根。
她看见了,皱眉。
“掉这么多。”
我说:“你都104了,还想留长头发?”
她瞪我。
“104咋了?”
我笑得不行。
她也跟着笑。
笑完,她突然问:“我住你家多久了?”
“一年了。”
“这么久?”
“嗯。”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得走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
“回家。”
“这就是你家。”
她摇头。
“不是。”
我以为她又糊涂了。
“那你家在哪?”
她想了很久。
说出一个早就改过名字的村子。
那里是她年轻时住过的地方。
房子几十年前就没了。
我没再纠正。
“等天气暖和,我让周明开车带你去看看。”
她点头。
“你也去。”
“我当然去。”
她满意了。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是谁家的?”
我心里一酸。
还是回答:“我是明子的媳妇。”
“明子?”
“你小孙子。”
她恍然大悟。
“哦。”
然后她抓住我的手。
“明子媳妇。”
这是她那天最后一次叫我。
不是“小兰”。
不是“你”。
是“明子媳妇”。
这个称呼按理说一点都不亲。
可我听着,反而觉得踏实。
因为她至少还知道,我是谁,又为什么坐在她床边。
这一年到底值不值,我其实被人问过很多次。
我娘家亲戚问过。
同事问过。
连儿子都偷偷问过我。
我从来没说“值”或者“不值”。
因为照顾一个103岁的老人,不是一笔能算回报的买卖。
我确实少挣了钱。
确实累。
也确实因为周家那些人的态度生过气。
最难受的时候,我甚至想过,凭什么偏偏是我。
可我后来最庆幸的,不是别人终于肯出钱,也不是大嫂终于服软。
是我们把“谁心软谁负责到底”这件事掰开了。
奶奶可以继续住我们家。
但她不是只属于我们家的老人。
照顾她的人也不该只有我。
到了第二年开春,排班表已经贴在冰箱上。
周一照护阿姨。
周二二哥家来人。
周三大嫂。
周四照护阿姨。
周五周明。
周末谁有空谁补。
还是有人临时请假。
还是会有摩擦。
但群里只要有人说“今天实在来不了”,马上会有人问:“那谁换一下?”
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样。
有个周三,我下班提前回家。
推门时,大嫂正在厨房切菜。
奶奶坐在门口那张小凳子上。
大嫂刀切得有点快。
奶奶忽然抬手。
“慢点。”
大嫂没听见。
奶奶又说:“刀慢点,别切手。”
我站在门口,一下没动。
大嫂回头看见我。
“回来啦?”
“嗯。”
“饭马上好。”
奶奶也转过头。
她眯着眼认我。
我换好鞋走过去。
“奶,认得我不?”
她盯了我半天。
我以为她又忘了。
她突然伸手指了指我。
“明子媳妇。”
我鼻子一下发酸。
“哎。”
她又指厨房里的大嫂。
“老大家的。”
大嫂笑了。
“哎,我也是。”
奶奶看看我们两个。
像是放心了。
她重新转过去,看锅里冒出的热气。
那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缸还放在她手边。
缸底下面,压着她当初给我的那五十块钱。
我一直没花。
她藏在蓝布包里的两千多块,我也没拿。
后来我们商量,把那笔钱留给她自己用。
谁也别动。
因为照顾她,是晚辈该商量着承担的事。
不是靠掏空一个103岁老人的口袋,来证明谁比较孝顺。
奶奶住进我们家满一年那天,我把最开始那个旧布包拿出来晒了晒。
蓝补丁已经有点开线。
我坐在阳台上一针一针给它缝好。
周明看见,问我:“还留着干啥?”
我说:“留着。”
“以后也用不上。”
“用不上最好。”
他没再说。
奶奶那天下午一直睡。
醒来后,我把布包给她看。
“奶,给你缝好了。”
她摸了摸那块蓝布。
“这是我的?”
“你的。”
她抱在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又递给我。
“你收着。”
这次我没推。
我把它接过来,放回她床头。
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是我知道,她刚来的那天,为什么死死抱着它。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哪儿住多久。
所以全部家当必须抓在手里。
一年以后,她终于不再抱着它睡了。
那天晚上,大嫂在群里问:“明天我有事,谁能跟我换半天?”
以前这种消息,可能半天没人理。
这一次,大哥先回:“我上午去。”
二哥接了一句:“下午我也能过去。”
周明回:“那就这么定。”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
奶奶正在房间里喊我。
“明子媳妇。”
“哎,来了。”
我走进去。
她只是被子滑了。
我给她往上拉了拉。
她闭上眼,手还压着被角。
床头的搪瓷缸里有半缸温水。
蓝布包安安稳稳放在柜子上。
那一刻我才觉得,这一年我们真正留下来的,不是“最小的孙子孙媳把老人养了下来”这句话。
而是以后再有人说“谁愿意接谁就养到底”,至少我们这一家人里,会有人知道这句话有多轻飘,又有多伤人。
很多家庭真正吵起来,并不是没人爱老人,而是一个人先伸了手,其他人就慢慢把自己的手缩回去了。
可照顾父母、祖辈,到底该不该让那个最心软、最好说话的人一直兜底;一个家庭里,出钱和出力又该怎么算才算公平,这笔账恐怕每家都有自己的答案。
如果你家也有一个正在独自照顾老人的人,把这个故事转给家里人看看。
别只给照顾者一句“你辛苦了”,能替一顿饭、陪半天、跑一次医院,就去搭把手;也欢迎说说,你觉得这样的老人,该由谁来接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