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儿大考前一周,隔壁开始敲墙。
不是偶尔一下。
是从晚上十一点,一直敲到凌晨两三点。
咚,咚咚。
停一会儿。
又咚,咚咚。
我把耳朵贴在卧室那面墙上,听了五分钟,回头看女儿。
她趴在书桌前,笔尖悬着,眼睛盯着一道数学题。桌上的台灯开得很白,照着她手腕上那根已经松掉的红绳。
“要不你去客厅睡。”
“客厅也听得见。”
她说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了,墙那边会再敲一下。
我走到隔壁门口,敲了三次。
里面有人说话。
“谁啊。”
“我。”
门开了,是隔壁家的女主人。四十多岁,头发用夹子随便夹着,手里还拿着一只塑料饭盒。她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墙。
“有事?”
“你们家晚上能不能别敲墙。”
“我们没敲墙。”
“我听了一晚上。”
“孩子写题,桌子靠着墙,椅子挪来挪去,老房子就这样。”
“不是挪椅子,是一直敲。”
她把饭盒放在门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
“我回去说。”
“不是回去说,是现在就停。”
她抬头。
“你女儿要考试,我们家也要考试。”
这句话说完,她就把门扶住了,没有让开。
我盯着她手里的饭盒。里面是半盒炒饭,边上插着一双没拆封的一次性筷子。
“你们家几个孩子?”
“两个。”
“两个都要考试?”
“嗯。”
“那也不能整夜敲墙。”
“我们家只有这一间能放两张桌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有点疲惫。可我没有接。
我那时最怕别人把我的体面当成好说话。
“我女儿明天还要早起。”
“我知道。”
“知道就该想办法。”
“我也在想。”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门往回收。
“今晚会轻一点。”
我回到家,女儿还坐在桌前。
“她说会轻一点。”
“轻一点不是不响。”
“那你想怎么办。”
我问她。她没有抬头。
“要不然,去宾馆。”
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十分钟后,她开始往书包里装衣服,连那只松掉的红绳也摘下来,塞进了铅笔盒。
我站在衣柜前,拿了两件睡衣。
丈夫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问了一句。
“你们去哪儿?”
“住宾馆。”
“现在?”
“嗯。”
他把电视声音调小。
“有必要吗。”
我没回头。
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枕头。那只枕头用了很多年,边角已经塌了。
我换好鞋,拉开门。
隔壁的门也在这时关上。
很轻的一声。
“体面不是不麻烦别人,是麻烦别人以后,自己也愿意付出代价。”
那晚我带女儿去了小区外的宾馆。
前台问要不要两张房卡。
我说一张就够了。
女儿没说话,进门以后先把窗帘拉好,又把书包放在床尾,像是怕弄乱房间。
凌晨一点,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她翻了个身,忽然问我。
“妈妈,明天还会听见吗。”
我说不会。
其实我不知道。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女儿考前最后一节自习。
她出门前又问了一遍。
“今晚还住这里吗。”
“看情况。”
“你昨天说不会听见。”
“昨天是昨天。”
她低头穿鞋,鞋带系了两次都没系好。
我蹲下来替她重新打结。
她把脚往后收了一点。
“我自己来。”
我松开手。
她把鞋带绕成一个很奇怪的结,走了两步又散开。
中午我回到小区,隔壁女主人正在门口收衣服。两件校服,一大一小,袖口都磨白了。她把衣服叠得很快,一件压一件,像赶着去做下一件事。
我停在她面前。
“昨晚还是响了。”
“我听见了。”
“你不是说会轻一点。”
“他们说桌子没有动。”
“那是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
她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
“你们家两个孩子,都在房间里?”
“嗯。”
“一个房间?”
“嗯。”
“那你应该让他们换个地方。”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你以为我没让过。”
“那就搬桌子。”
“搬到哪儿。”
我没说话。
她把衣服塞进篮子里,篮子边上露出一条旧毛巾,洗得发硬。
“昨天晚上我也没睡。”
“你不睡,孩子也不睡。”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改。”
她抬起头。
“你家女儿考完这一周就好了。我们家两个还要再熬两个月。”
话说得很平。
我听见自己问:“所以呢。”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办。”
“至少别让声音贴着墙过来。”
“墙是你家的吗。”
她说完这句,脸色变了变。
“对不起。”
我没有接她的道歉。
她也没有再解释,转身进屋。门没关严,我看见里面靠墙摆着两张书桌。桌面上全是卷子,一边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水杯,杯盖上分别贴着一号、二号。
其中一个杯子倒扣着。
我站在门外看了几秒。
她忽然在里面说:“你女儿是不是叫……”
她没说完。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你知道她叫什么?”
“住这么久了,听见过。”
她把门彻底关上。
晚上,女儿在宾馆写完最后一张卷子,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替她把笔盖一个个扣好,发现她的橡皮上有一道很深的牙印。
我没有叫醒她。
前台退房时,服务员把押金单递给我。
“要留着吗。”
“不用。”
“上面可以盖章。”
“不要了。”
回小区的路上,女儿走得很慢。
我问她:“累不累。”
“还好。”
“你昨天睡得好吗。”
“比家里好。”
她说完,马上又补了一句。
“不是说家里不好。”
我停下来等她。
她没抬头,只用鞋尖踢开路边一只空塑料瓶。
“妈妈,你别跟隔壁吵了。”
“我没有吵。”
“你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变。”
我看着她。
“变成什么。”
“变得像你在公司开会。”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
这件事本来应该到这里结束。可晚上十点半,隔壁又响了。
咚,咚咚。
女儿坐在桌前,手里的笔停住。
我拿起外套。
她问:“你又去吗。”
“去。”
“别去了。”
“为什么。”
“他们也要考试。”
“有些人不是不肯让路,只是她自己也被堵在路中间。”
我站在门边,没有出去。
隔壁又敲了一下。
这次很轻。
像有人用指关节碰了碰墙,等着谁回应。
第三章
隔壁的敲墙声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我没去敲门。
丈夫下班回来,站在厨房门口问我:“还没解决?”
“你去解决。”
“我明天早上开会。”
“我女儿明天也要考试。”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喝了半瓶。
“你跟她说不就行了。”
“我说了。”
“那就报警。”
我转过头。
“你觉得这算什么。”
“扰民。”
“你说得倒容易。”
“要不然搬家。”
“房子你买。”
他没再说话,把水瓶放回冰箱,瓶盖没有拧紧。过了一会儿,水从瓶口流出来,沿着隔板往下淌。
我拿抹布擦了三遍。
女儿从房间出来,看了看我手里的抹布。
“又漏了。”
“嗯。”
“爸爸呢。”
“睡了。”
她拿起一只碗,开始洗。
碗已经洗干净了,她还是放了洗洁精,来回搓着碗底。
“你别洗了。”
“我没事干。”
我看着她的手。
“明天考完就好了。”
她没接话。
隔壁忽然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接着是两下敲墙。
我走到墙边,用手指敲了三下。
咚,咚咚。
那边安静了。
女儿回头看我。
“你干什么。”
“让他们知道我听见了。”
“你这样也很吵。”
我没有说话。
过了半分钟,墙那边又响了两下。
咚,咚。
我敲了一下。
那边没有回应。
丈夫在卧室里说:“你们能不能都安静点。”
女儿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妈妈,隔壁是不是有两个男孩。”
“你怎么知道。”
“早上楼道里看见过。一个总把鞋穿反,一个不爱说话。”
“你还观察得挺仔细。”
“他们也看过我。”
“看你什么。”
“看我书包。”
她说着,把自己那只旧书包提起来。拉链头已经掉了一半,用一根红绳拴着。
“他们是不是也要参加考试。”
“嗯。”
“那你别跟他们吵了。”
“你怎么总替他们说话。”
“我没有替他们说话。”
她低头摸了摸书包上的红绳。
“只是觉得他们挺可怜。”
“你见过他们可怜?”
“没有。”
“那你知道什么。”
她抬起眼睛。
“我知道他们每天晚上都在。”
这句话让我没接上。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隔壁女主人。她正弯腰给两个孩子整理衣领。一个男孩的鞋果然穿反了,另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小袋饼干,见到我,把饼干往身后藏。
女主人看了我一眼。
“你女儿今天考试吧。”
“嗯。”
“几点回来。”
“下午。”
“那今天晚上……”
她停住。
“今天晚上怎么。”
“没什么。”
她替那个穿反鞋的男孩把鞋换过来。
男孩不耐烦地说:“我自己会。”
“你会什么,走两步就要摔。”
“我没摔。”
“上次是谁把水杯碰翻的。”
男孩闭了嘴。
我看着他脚边那双鞋,鞋底已经开胶,里面塞了一团报纸。
女主人忽然问我:“你们住宾馆花了多少钱。”
“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
“你要赔?”
“赔不起。”
“那就别问。”
她抿了一下嘴,拎起孩子的书包。
“对不起。”
这次她说得很快,像提前练过。
我反倒没地方发火了。
下午女儿考完回来,把试卷袋放在桌上。她脸色看起来不错,只是进门以后先去关了自己的房门。
我以为她累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
“隔壁给的。”
“什么时候给的。”
“我回来的时候,夹在门缝里。”
我接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天晚上不会响。”
没有署名。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半句,像写到一半停住了。
“如果还是响……”
后面空着。
那天晚上,隔壁真的没有声音。
我睡得很浅,凌晨两点醒了一次。
墙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安静得像有人终于承认自己也累了。
第四章
女儿考完最后一门那天,我提前下班。
她在家睡觉,卷子和草稿纸堆在桌上。丈夫说晚上出去吃饭,我没答应。
我买了两份面,放在桌上。
隔壁从下午开始就有声音。
不是敲墙,是拖桌子。
拖一下,停一会儿。
再拖一下。
我忍了半个小时,还是走了过去。
门没有关。
“你们家在搬家?”
里面没人回应。
我往里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都在,书桌被推到墙边。一个男孩坐在地上捡散落的卷子,另一个站着,手里拿着一根木尺。
女主人在柜子前翻东西。
“你来了。”
“你们又在弄什么。”
“桌子坏了。”
“坏了为什么不白天弄。”
“白天要上课。”
“那你们不能等周末。”
她没有回头。
“等不了。”
“什么等不了。”
她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纸箱外面贴着快递单,边角已经磨白。
“他们明天要搬去学校附近住。”
我愣了一下。
“搬走?”
“不是搬家,住两天。”
“那你们还折腾什么。”
“找东西。”
“找什么。”
她蹲在地上,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两只旧水杯,一本皱掉的练习册,一袋拆过的饼干,还有一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耳塞。
她把耳塞拿出来,放在掌心。
“你们不是说听不见吗。”
“听得见。”
“那你们还整夜敲。”
“不是我们敲。”
我看着她。
她把耳塞放回塑料袋,没有解释。
两个孩子突然争起来。
“我说了不是我。”
“那是谁。”
“你别问。”
“你弄坏的你不承认。”
“你小声一点。”
“为什么要小声,反正她都知道了。”
男孩说着,指了指我。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女主人站起来。
“你们先去里屋。”
“妈。”
“去。”
两个孩子没动。
我问:“到底是谁敲的。”
女主人看向墙。
“楼上的水管?”
“水管不会有规律。”
“那就是隔壁。”
“隔壁就是我家。”
“我知道。”
她说完,低头把地上的卷子捡起来。
其中一张背面写着一排数字,歪歪扭扭,不像考试题。
我拿起来看。
数字后面还有两个字:回家。
她一把抽走。
“别看。”
“这是什么。”
“没什么。”
“你们家孩子半夜拿尺子敲墙,敲的就是这个?”
她没回答。
我盯着她手里的那张纸。
“你们在和谁说话。”
她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口袋。
“我说了,不是我们敲。”
“那是谁。”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躲闪,只是很疲惫。
“是我。”
“你?”
“我敲的。”
“你为什么敲。”
“叫他们睡觉。”
“叫他们睡觉要敲墙?”
“他们不肯睡。”
“你不能直接说。”
“说了没用。”
“所以你就敲墙,敲到我家去。”
“墙那边是你家。”
她说得很平,好像只是陈述门牌号。
“你知道我女儿要考试。”
“知道。”
“你还敲。”
“我也知道。”
我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捏紧。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说话。
那个一直穿反鞋的男孩忽然开口。
“妈,你别说了。”
另一个男孩把手里的木尺放到桌上,声音很轻。
“是我们让她敲的。”
女主人回头。
“闭嘴。”
“你别总替我们挨骂。”
“我让你们闭嘴。”
男孩看着她,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我们就是想知道,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女主人手里的卷子掉到地上。
没人弯腰去捡。
我看见桌边放着一个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锁屏照片里,是两个孩子小时候坐在台阶上,中间留着一个空位。
女主人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终于说:“他不会回来了。”
两个孩子没有动。
我也没有问为什么。
她走到墙边,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然后又敲三下。
两个孩子低下头。
“这是你们家的暗号?”
“他们小时候,他们爸爸出差,晚上睡不着,就敲墙告诉他们还在。”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
“走去哪儿。”
她看着那面墙。
“别的地方。”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把那只旧水杯重新放回纸箱,放错了位置,又拿出来重放一遍。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责怪谁。
男孩小声说:“妈,明天还敲吗。”
“明天不敲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去考试。”
“那爸爸知道吗。”
她低头看着纸箱里的水杯。
“他不知道。”
那一晚,我把女儿从卧室里叫出来。
“你还记得隔壁为什么敲墙吗。”
“记得。”
“他们说是叫爸爸回家。”
女儿坐在沙发上,捏着自己的红绳。
“那他们爸爸会回来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们妈妈说的。”
她想了很久。
“那他们为什么还敲。”
我没有回答。
她把红绳重新系在书包拉链上,结打得比以前紧。
“有时候人不是在等谁回来,只是不肯让那个位置彻底空掉。”
第五章
五年以后,女儿去了外地读大学。
她搬走那天,家里少了很多东西。书桌空了,床头柜只剩一个杯子,墙上那张成绩单被我取下来,卷成筒,塞进抽屉。
隔壁的两个孩子也长高了。
一个话多,一个还是不爱说话。
他们很少同时出门。一个赶着上课,一个总要回头检查门锁。两个人走路的时候,肩膀离得很近,像怕在人群里走散。
他们参加大考的前两周,我在电梯口碰到隔壁女主人。
她手里提着两个饭盒,袋子底部沾了油。
“你女儿回来吗。”
“没回来。”
“哦。”
她按了楼层,没有再说话。
我看着她手里的饭盒。
“你们家最近还敲墙吗。”
她愣了一下。
“没有。”
“可惜。”
她看了我一眼。
“可惜什么。”
“我等了五年。”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还记着。”
“记着。”
“那你敲回来。”
“我正有这个打算。”
她没有笑。
“别闹。”
“谁闹了。”
“孩子明天模拟考。”
“你家孩子要考试,我家孩子当年就不用考试?”
她低头看着饭盒袋子。
“当年的事,对不起。”
“你说过了。”
“我欠你们一个安静。”
“安静不用还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本来想说,我想看你们也睡不着。
话到嘴边,换成了另一句。
“想看你急一次。”
她抬头看我。
“我一直很急。”
“你看不出来。”
“我也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这句话说完,她提着饭盒往前走。
我跟了两步。
“你不是说你们家两个孩子明天住学校附近吗。”
“今年不住了。”
“为什么。”
“省钱。”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两个字没什么重量。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把桌子往里面挪。”
“又挪桌子。”
“嗯。”
“墙会响吗。”
“不会。”
“你确定。”
“我把耳塞买好了。”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我认出来,那是五年前她放在纸箱里的同款耳塞。
“还留着。”
“没用过。”
“那你买它做什么。”
“给你。”
我没接。
她把盒子塞进我手里。
“当年你住宾馆,花了多少钱。”
“忘了。”
“我没忘。”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想还你。”
“你拿什么还。”
她看着我,忽然说:“我那时候也想过带他们去住宾馆。”
我没说话。
“第一天晚上就想。后来看了房价,没去。”
“所以你就让他们敲墙。”
“他们睡不着。”
“我女儿也睡不着。”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她低头,袋子里的饭盒碰在一起。
“我知道你会去敲门。”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每次敲门之前,都会先在楼道里站一会儿。”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开门。”
“我怕开门以后,你问我该怎么办。”
“我问过。”
“是。”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没有答案。”
电梯到了,她却没进去。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天你女儿门缝里收到的纸,是我写的。”
“我知道。”
“后面那半句,我没写完。”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本来想写,如果还是响,你就敲回来。”
我看着手里的耳塞盒。
“那你怎么没写。”
“觉得丢脸。”
“你也会觉得丢脸。”
“会。”
她拎着饭盒进了电梯。
“你别敲太重。”
“我尽量。”
电梯门合上前,她又伸手挡了一下。
“你女儿那次考得怎么样。”
“还行。”
“她现在做什么。”
“在外地工作。”
“挺好。”
门关上。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拿着一把小木槌站在墙边。木槌是女儿小时候修玩具用的,柄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
我敲了一下。
隔壁立刻安静。
我又敲了一下。
那边传来男孩的声音。
“妈,她开始了。”
女主人说:“别理她。”
我笑了一下,继续敲。
咚,咚咚。
过了半分钟,那边也响了。
咚,咚咚。
我停下来。
隔壁男孩说:“妈,你不是说不敲吗。”
“她先敲的。”
“你也说过不能影响别人。”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敲得轻。”
我靠着墙坐下来。
女主人隔着墙说:“听得见吗。”
“听得见。”
“你女儿以前也是这样坐着?”
“她那时候坐在书桌前。”
“她现在还会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墙那边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敲了一下。
我敲回去。
他又敲一下。
我也敲一下。
像小时候两个孩子等一个不一定回家的人。
我忽然觉得这场报复有点不像报复。
第二天早上,我去买菜,隔壁女主人把两个孩子送到楼下。她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鸡蛋,动作很快,像怕他们看见自己手指上的油。
我说:“别给太多压力。”
她看我。
“你这句话跟当年不一样。”
“当年我也没说错。”
“你当年说的是,别让他们影响别人。”
“现在也没错。”
她点点头。
“你还是很会讲话。”
“做了十年人事,习惯了。”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每次都把话说得像通知。”
她转过身,替其中一个孩子把领口压平。
“其实你也一样。”
“我哪里一样。”
“你每次说没事,手都会把东西摆得特别整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
两根葱露在袋子外面,长短不一。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别人记得你的狼狈,是别人记得以后,还愿意站在你这边。”
第六章
双胞胎考试那天,我没有敲墙。
早上六点半,隔壁就有动静。
不是桌子声,也不是争吵。
是水杯碰在一起的声音。
我起床烧水,顺手多煮了两个鸡蛋。
女主人开门时,正好看见我站在楼道里。
“给他们的。”
我把鸡蛋递过去。
她没接。
“他们不吃别人家的东西。”
“他们以前吃过我家女儿的饼干。”
“那是他们拿的。”
“所以更不算我给的。”
她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一样大。”
“我特意挑的。”
“你还挺公平。”
“怕他们考试路上因为鸡蛋打起来。”
她笑了。
这次笑得久一点。
两个孩子从屋里出来,衣服穿得很整齐。那个话多的看着我,先说了声谢谢。另一个没说话,盯着我手里的木槌。
“你今天不敲?”
“你们考试。”
“我们考完回来呢。”
“看你们表现。”
“那我肯定考得好。”
“你先把鞋穿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果然又穿反了。
女主人闭了闭眼。
“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我会换。”
男孩蹲下去解鞋带,解了半天,越解越紧。
他有些烦,把鞋往地上一蹬。
女主人弯腰替他解。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就把鞋带剪了。”
“剪了也能穿。”
“你考试穿什么。”
“光脚。”
“你敢。”
他们在楼道里因为一双鞋争了几句,另一个男孩站在旁边,默默把鸡蛋袋子往自己怀里藏了藏。
我问:“你藏什么。”
“怕他吃我的。”
“你们一人一个。”
“他会先吃完自己的,再说不饿。”
“我没有。”
“你有。”
女主人终于把鞋带解开,重新系好。
“都走吧,再晚就堵车。”
“不是说步行吗。”
“那也要提前出门。”
他们走到楼下,又同时回头。
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问:“阿姨,你女儿还住这里吗。”
“她不住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吧。”
“她会记得我们吗。”
“你们自己问她。”
“她电话多少。”
“问你们妈妈。”
他们又看向女主人。
女主人把脸转开,假装整理饭盒袋。
“别问了,快走。”
他们走远以后,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告诉什么。”
“我女儿的电话。”
“她们不熟。”
“小时候还一起在楼道写过作业。”
“那是他们偷看她答案。”
“你记得倒清楚。”
“我什么都记得。”
我们往回走。
我看见她门口放着那只旧纸箱,箱盖没有封。里面的两只水杯并排放着,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
还是五年前那张。
“如果还是响……”
后面仍然空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还留着。”
“丢过两次。”
“又找回来了?”
“嗯。”
“谁捡回来的。”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再问。
中午女儿打电话来,问我吃没吃饭。
“吃了。”
“你又骗人。”
“我煮了鸡蛋。”
“你一个人煮两个。”
“隔壁孩子考试,给他们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他们还住隔壁?”
“嗯。”
“你们现在关系好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会互相借东西。”
“你还记得他们当年敲墙吗。”
“记得。”
“我那时候其实没那么讨厌他们。”
“你不早说。”
“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你现在倒会说了。”
“长大了。”
她说完这句,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我问她:“晚上回来吗。”
“回不去。”
“那下个月呢。”
“看工作。”
“别总看工作。”
“那看什么。”
我没说话。
她也没催。
厨房里那只旧冰箱又开始漏水。我拿抹布过去擦,电话还没有挂断。
“妈。”
“嗯。”
“你去把隔壁那张纸补上吧。”
“补什么。”
“补一句,如果还是响,就敲回来。”
我看向门外。
隔壁传来女主人的声音。
“鞋穿好了没有。”
“好了。”
“再检查一遍。”
“妈,考试要迟到了。”
“迟到也得检查。”
我拿起笔,走到隔壁门口。
女主人正蹲在地上检查两个孩子的鞋带,见我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你干什么。”
“借支笔。”
“你家没有?”
“没有。”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给我。
笔帽上有一道牙印。
我接过来,在那张纸的后面写了几行字。
写到最后,停了一下。
女主人问:“写什么。”
“没什么。”
“我看看。”
“不给。”
“你还跟孩子一样。”
“你也一样。”
我把纸折好,塞回纸箱。
她没有抢。
两个孩子在门口催她。
“妈,真的要迟到了。”
“知道了。”
她站起来,把纸箱往里推了一点,纸箱底部擦过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下意识抬手。
她也抬手。
两个人隔着门口,同时停住。
“别敲。”她说。
“我还没敲。”
“你手都抬起来了。”
“习惯。”
“那就改。”
“你也改。”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把手放下。
我也把手放下。
两个孩子已经走到楼梯口,回头等她。
她关门前问我:“晚上吃什么。”
“饺子。”
“多包一点。”
“你们家几个。”
“两个。”
“那就包两个。”
“你这人真小气。”
“你五年前就知道。”
门关上。
我回到家,把女儿小时候用过的那只小碗拿出来,洗了两遍。
厨房里水声很轻。
手机放在窗台上,女儿还没有挂电话。
“人和人之间最远的时候,是隔着一堵墙还要装作听不见;近的时候,连谁家少了一个鸡蛋,都知道。”
晚上七点,我把饺子端到桌上,隔壁的门响了一下,我没有过去敲,只把那只小碗往旁边挪了挪,正好空出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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