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我给婆婆转了2500,给母亲也转了2500,没过一分钟母亲就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妈嗓门先到了:“闺女,你给你婆婆也转了二千五?”
我还没来得及说“对啊,一样多”,她下一句直接把我钉在原地:
“你婆婆那边我看见了,家族群里她大儿媳刚晒了截图。你给我也转二千五,给她也转二千五,你这是怕别人说你偏心,还是怕她儿子半夜跟你算账?”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沙发上正在给孩子剥橘子的丈夫陶德庆,喉咙发干。
这通电话,不像要钱,像在审我。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真正让我后脊梁冒凉气的,不是我妈这句话。
是三天后,婆婆把那二千五原路退回来时,附了一句:
“丫头,你妈前天夜里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从小就不会撒谎,让我盯紧你。你到底跟你妈说了啥?”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国庆,我这碗水,端平了,也端漏了。
一、转账前一晚
我叫戚秀梨,三十四岁,在城西一家社区医院做收费员。我男人陶德庆,在建材市场送板材,风吹日晒,后背比我还黑。
我们住在潍县老城区边上的安置房里,两室一厅,月供一千九。儿子小名叫豆豆,上二年级,补英语一节课一百二,写字班一节课九十。
九月三十号晚上,豆豆趴在茶几上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他咬着铅笔头写:我妈妈下班回来先洗手,然后做饭,她最怕手机响。
他没写错。我最近一听见手机震,心就跳快半拍。
因为十月初这件小事——两边老人,各转多少,够我琢磨半个月。
陶德庆洗完澡出来,拿毛巾擦着脖子问:“想啥呢?又抠脑壳。”
我说:“明天国庆。咱妈那边,还有我妈那边,你说说,各多少合适。”
他坐到我对面,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说:“你定。别又跟去年似的,转完又后悔,半夜起来翻聊天记录。”
去年中秋,我给婆婆买了一套护膝,给亲妈买了一件羽绒马甲。结果婆婆逢人就发语音:“儿媳妇孝顺,我膝盖一到秋天就疼,她记着。”我妈那边呢,马甲吊牌没摘,塞衣柜里,打电话说:“样式太年轻,我穿出去像偷了闺女衣裳。”
我俩都不是大富大贵人家。
陶德庆他爸陶守业,六十一,以前在面粉厂看机器,现在拿退休金一千七。婆婆叫卜令芬,五十九,早年在针织厂锁边,手巧,嘴也碎。老两口住城南老家属院,三楼,没电梯。
我爸戚福钊,六十三,种了一辈子地,前年把村头两亩蒜卖了,现在跟我在县城租的小院里住?不,我爸没跟我住。我爸和我妈没离,但分屋睡十年了。我妈叫范三妮,六十一,性子像刚出锅的烙铁,热、硬、沾手就烫。
我妈常挂嘴边一句话:“闺女是泼出去的水,可这水得回流浇自家园子。”
翻译过来就是:你嫁了人,钱得往娘家流。
我没那么孝顺到傻,也没那么冷到狠。就是夹在中间,年年节节,像案板上一条鱼,两面都怕煎糊。
九点半,豆豆写完了,举着本子跑过来:“妈你念。”
我念:“我的妈妈像闹钟,六点叫我,七点做饭,晚上还要数钱。我们家钱不多,可妈妈一数钱就很愁。我希望妈妈不要愁,等我长大,我给她转很多钱。”
我鼻子一酸。
陶德庆在旁边笑:“这小子,这么小就会哄人。等他长大,先还他爸买显卡那八百块。”
豆豆急了:“那是学校电脑课用的!”
“对对对,上课用的。”陶德庆摸他脑袋,“你妈愁的不是钱不够花,是怕两边老人心里不舒服。你以后写作文,写‘我妈怕外婆和奶奶吵架’就行。”
豆豆眨巴眼:“她们又没住一块,吵啥。”
童言无忌。
可他不知道,有些架,不用住一块,也能隔着手机屏打起来。
二、二千五这个数,是怎么定出来的
我原本想给两边各转二千。
陶德庆说:“二千太整,像发工资。二千五,带个零头,像人话。”
我想了想,也对。
我们九月份工资:我到手四千一,他送板材提成加底薪五千三。还了月供,交了补班费,加了两次油,买了两桶奶粉——豆豆不爱喝,我俩轮流灌——月底卡里剩三千出头。
再刨掉十月水电、人情、豆豆秋游费、陶德庆鞋底磨穿了得换,能腾出来给老人的钱,满打满算五千。
一边二千五,刚好。
我没跟我妈商量。去年我试探过一句“今年过节一人一千五行不”,她当场把筷子一放:“你婆婆那边你是不是准备一千八?你哥在镇上送快递一月才挣多少,你眼里还有没有娘家?”
你看,跟她商量,等于把刀递给她,再请她削我。
十月初一早上七点四十,我煮了小米粥,炒了咸菜,蒸了两个蛋。豆豆吃得嘴边一圈黄。
陶德庆临走前在门口系鞋带,回头说:“秀梨,转完别躲。我妈要推辞,你别真收回。老人家嘴上不要,心里盼着娃惦记。”
我说知道。
他走后,我刷了牙,站在阳台晾毛巾。秋风一吹,楼下滑过卖糖炒栗子的三轮车,香味往上飘。
我点开微信,先点开卜令芬头像。
备注是“妈(陶家)”。
我打备注“妈,国庆了,一点心意,您和爸买点爱吃的。别省。”
二千五,指纹一按,出去了。
紧接着点开范三妮头像。
备注是“我妈”。
同样话术:“妈,国庆了,一点心意,你和爸买点爱吃的。别省。”
二千五,出去了。
两笔间隔不到二十秒。
我盯着屏幕,像把两块砖轻轻放进两边秤盘里。一边一块,不多不少。
我想,这回总算公平了。
公平这个词,后来证明,是我自己哄自己。
三、一分钟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擦灶台。
屏幕亮:我妈。
我乐了。还以为她得等半天,慢悠悠回一句“收到了”。
“妈,咋啦,钱刚到就查收成啦?”
范三妮声音像刚从锅里铲出来的铁勺,叮当带刺:
“闺女,你给你婆婆也转了二千五?”
我说:“对啊,一边一个,不偏不向。”
她顿了半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我不陌生,小时候我把她纳鞋底的麻绳剪短了,她就这么笑,下一句准是“你个败家小爪子”。
“你傻不傻?她卜令芬缺你这二千五?她大儿媳王翠兰前天在群里发红包都发二百,二儿媳王翠菊更会来事,中秋直接寄了二斤海参。你转二千五,她转头就跟她那两个闺女比,比完就该说你‘还行,不如老二媳妇会买’。”
我眉头皱起来:“妈,我转钱是过节,不是去考状元。她爱比让她比去。”
“你这孩子——”我妈嗓门拔高,“你以为就她比?我这边呢?你哥戚秀柱这个月快递点被罚了三百,你外甥要交校服费。你转我二千五,街坊问起来,我说‘闺女给二千五’,没人稀罕;可卜令芬那边一晒,变成你贤惠。到最后,你婆婆落好,我落个‘闺女也给钱,但不如儿媳妇会来事’。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愣住。
原来她不是嫌少。
她嫌的是——你给我和给你婆婆一样多,等于把我跟“婆家人”摆在一个台面上。在她眼里,婆家是外,娘家是本。本该多,外该少。你一碗水端平,她觉得你把本家当客人。
可她又不全是这逻辑。
因为她紧接着说:
“再说,你真当卜令芬稀罕钱?她前天还跟我说,德庆媳妇要是实在,就别转钱,回来吃顿饭。她那是说给旁人听的。你一转,她面子有了,可转头就该琢磨:秀梨今年咋这么大方?是不是德庆在外头惹事要她兜底?是不是小两口闹别扭拿钱铺台阶?”
我手里的抹布滴下水,砸在拖鞋上。
“妈,你想太多了。就是国庆,就是心意。”
“我生的你,我懂你。你每次一慌,就爱把事做齐整。你七岁把压岁钱平分给表哥表姐,转头自己哭半宿——你以为我忘了?”
我喉头一哽。
她忽然压低声:“梨啊,妈跟你说句实在的。你别跟你婆婆一样多。你给我二千八,给她二千二。差六百,娘家多一口,婆家少一口,你男人那边也好说话。省得两边一比,里外不是人。”
我差点笑出来,又差点哭出来。
“妈,钱都转出去了。”
“那你去要回来重转。就说转错了。”
“……妈,我不是会计。”
“你不是会计,你是我闺女。我教了你三十年,还没你那婆婆会教?”
电话没挂,厨房里豆浆机嗡一声启动,我忘了关电源,刚才点错了“五谷”键。机器轰隆隆,像我脑子。
我深吸一口气:“妈,这钱我不往回要。两边一样,是我戚秀梨的心意。你嫌少,退我。你嫌平,也退我。但你别拿‘娘家本、婆家外’这套勒我。我也是人,我也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
“行。你大了,你硬气。可你记着——钱一样,不代表心一样。你婆婆那边,她收了会说你‘懂事’;我收了,只会怕你‘作’。你慢慢品。”
嘟——
忙音。
我靠着灶台,豆浆机还在转。豆豆背着书包从屋里探出头:“妈,我袜子呢?”
“在鞋柜上。去穿。”
“你眼睛红啥?”
“辣椒熏的。”
他“哦”一声,跑了。
我没告诉他,他妈这不是辣椒熏的。是这世道教给女人的第一课:你给同样的东西,有人当糖,有人当刀。
四、婆婆那边,十分钟没动静
陶德庆十点多发微信:“我妈收没?”
我回:“没声。”
他回:“正常。她得先跟你爸商量‘这钱咋花’,再跟我姐们显摆‘儿媳给的’,最后才回你一句‘别转了’。你别急。”
果然。
十点四十,卜令芬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背景里有电视新闻声,还有陶守业咳嗽一声。
“梨啊,钱我看见了。你这孩子,乱花。现在啥都贵,豆豆补课、德庆鞋子底都快漏了,你转我这干啥。我跟你爸不缺这口。钱我先收着,不算退你,也不算花。等你们哪天回不来,我给豆豆买双好鞋。你们别省,别让我和守业半夜惦记你们吃没吃热乎饭。”
没有“谢谢”,没有“贤惠”,没有家族群晒图。
就一句:别省,别让我惦记。
我鼻头又酸。
可还没酸完,陶德庆他大姑姐陶冬梅在群里发:“妈你瞧,老三家媳妇就是会疼人。”
老二媳妇王翠菊紧跟着:“妈留着买点软和吃的,别老省给德庆他们,他们年轻人嘴刁。”
卜令芬回了个笑脸:“都是俺儿和媳妇的本分,俺不居功。”
你看,婆家这套,热乎、有分寸、人人有台阶。
我妈那套呢?
范三妮十一点在“戚家亲族”小群里发了一句:
“闺女今儿个也给俺转了,跟婆家一样多。俺没啥说的,就是寻思,闺女再孝顺,也是人家锅里舀汤。娘家不争,但别当瞎子。”
我哥戚秀柱秒回:“妈说得对。妹夫家那两套回迁房,啥时候让咱妈去住两天不?”
我表妹发个“哈哈”。
我盯着那行“人家锅里舀汤”,手指头发白。
我不是婆家锅里舀汤。
我是自己拿工资,自己买米,自己熬汤,左边端给生我的人,右边端给养我孩子的人。
可到了亲哥嘴里,我成了“外姓人回娘家讨好”。
我回了一句:“哥,那二千五你要是缺,妈愿意给你,你跟妈要。别拿我当由头。”
戚秀柱回:“你看你,说一句就急。开个玩笑。”
开玩笑。
年年这玩笑,像鞋里一粒沙,不致命,走起路来磨得生疼。
五、下午那通电话,把底掀了
中午我吃了半碗凉面,豆豆在学校,陶德庆在外头送货。
一点半,手机震。不是我妈,是卜令芬打来的。
我心跳漏半拍。婆婆主动打电话,稀罕事。
“梨啊,你别多心啊。你妈今儿个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头皮一炸:“啥?”
卜令芬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陶守业听见:
“你妈说,‘妹呀,梨今儿个给咱俩都转了二千五,我寻思着,你是不是该跟我说声?别让孩子夹中间。我范三妮不是小气人,可我养她养到二十出头,她头回来月经我给她煮姜汤,她结婚我陪嫁两床新被、一对搪瓷盆。她现在跟给你端水一样端我,我脸上挂不住。’”
我耳朵轰一下。
我妈跟婆婆,私下叫“妹”?
平时她俩见面客客气气,一个喊“亲家母”,一个喊“嫂子”。背地里,我妈竟拿“我养她到二十出头”压人。
卜令芬继续说:
“我没跟你妈红脸。我说,三妮姐,梨是咱们俩的娃,她愿意一样待,是她心宽。你要觉得亏,我让德庆以后多拎两箱奶回你那。可你别教孩子‘婆家外、娘家本’,孩子本来就睡不着觉,你没看她眼下面青的。”
我眼泪啪嗒掉在凉面碗边。
卜令芬叹气:“你妈停了下,忽然问我校门口那年老头卖的糖炒栗子还在不。我说早没啦。她就说,‘哎,梨小时候最爱那口,我攒一毛两毛给她买,她爸还骂我惯孩子。现在她自己舍不得吃,倒给咱俩转钱。’——梨啊,你妈不是不通人情。她就是嘴硬,像没煮熟的鳖,一碰就缩。”
我拿纸巾捂住嘴,怕出声。
“后来呢?”我哑着问。
“后来你妈说,‘妹,我这通电话不是兴师问罪。我就是怕她又憋着。她七岁被她爷骂一句“赔钱货”,憋到半夜咬被角;三十岁被她哥挤兑,也憋着不吭。她不吵不闹,最吓人。’”
我眼泪彻底绷不住。
我妈……是来“审”我没错。
可她审的,不是我给婆家多了没有。
她审的是:我是不是又在硬撑,是不是又把委屈咽下去,拿“公平”把自己绑住,好让全家人都舒服,就我自己硌得慌。
卜令芬说:
“梨,钱我留一百,买俩橘子一兜苹果,剩下二千四,我等下退你。你别退给你妈,也别退给你哥。你拿这钱,带豆豆去照张相,买双你惦记了半年那双平底鞋。你妈那边,我替你说:‘儿媳不懂事,钱退了,人回来吃饺子。’”
我哭着笑:“妈……你别退。你退了,我妈更觉得我婆家欺负她闺女。”
卜令芬沉默两秒:“那这样。钱我不退。等国庆假尾,你们回来,我包白菜猪肉饺,你妈也来。我买肉,你妈带蒜泥。谁也别比谁多,谁也别比谁委屈。行不?”
我点头,又发现她看不见。
“行。”
“别哭啦,眼肿了德庆还以为我骂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看窗外梧桐叶子翻下来一片,打着旋,落在空调外机上。
我忽然明白:
我妈那一分钟打来的电话,不是要钱,是敲门。
她怕我成了那种“表面周到、里头空心”的媳妇和女儿。她用最难听的方式,把我戳了一下:你别端平了水,却把自己渴死。
六、豆豆的一句话
下午四点,豆豆放学回来,书包一甩,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
“妈,今天美术课画的。老师让画‘家里最重要的人’。”
我展开。
画上有三个人:我、陶德庆、豆豆。旁边还有两个小方块,一个写“外婆”,一个写“奶奶”,都用蜡笔画了红心,但红心大小不一样。
我笑:“咋,外婆的心画大点?”
豆豆摇头:“不是。外婆的心是‘咚咚跳’,奶奶的心是‘暖暖的’。老师问有啥不一样,我说外婆老敲锣,奶奶老递汤。”
我怔住。
“外婆敲锣,是怕没人听见她心疼你。奶奶递汤,是怕你手冷。”豆豆一本正经,“妈,你别生气。外婆越敲,越怕你跑远。”
我蹲下来,抱住他。他身上有铅笔屑和操场上的土味。
“谁教你的?”
“外婆上次来,在电话里敲桌子,你挂了以后眼圈红。我自己想的。”
小孩的眼睛,比大人干净。大人总在算“谁多谁少”,小孩只看见“谁疼谁”。
晚上陶德庆回来,鞋底真漏了,脚趾头露出来一点。他不好意思:“明天还得跑两趟货,等这单结了再买。”
我把婆婆退钱的事说了,又把亲妈电话里那些话学了一遍。
他听完,去阳台抽了半根烟——医生让他少抽,他改成“半根解乏”。
“秀梨,”他回头,“我妈那边你别怕。她退你钱,不是嫌你。她这辈子最怕‘儿媳花钱买好’,她要说‘我配得上’,就得先证明‘我不拖后腿’。你给她转钱,她高兴,但更高兴你回来说‘妈你做的酱真香’。”
“你妈那边……”他顿了顿,“我不好评。可她把你拉扯大,看你给婆家一样多,她当然刺挠。不是不爱你,是她这代人认死理:闺女出了门,娘家就得‘多点’,不然像被休了脸面。”
我说:“我没想休娘家。”
他说:“你没想。可你妈脑子里有本旧账,翻到‘出嫁’那一页,字全是怕。”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聊钱。
他拿透明胶把鞋底粘了粘,说能撑到送货结款。我给他热了昨晚的馒头,夹点咸菜。豆豆在里屋背书:“远上寒山石径斜——”
我忽然觉得,穷是穷,但屋里有点东西比钱贵:有人肯把鞋底粘一粘,也不让你少花二百;有人肯隔着电话骂你,也得先确认你没憋出病。
七、假尾那顿饺子
十月三号,我们回陶家老家属院。
卜令芬真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面揉得瓷实。陶守业剥蒜,电视开着,播豫剧,声音不大。
豆豆一进门就喊:“奶奶,我数学考了A减!”
卜令芬笑得眼角堆褶:“俺豆有出息。来,先吃俩,别让作业把肚子压扁了。”
陶冬梅和王家两口也来,带了苹果和一袋瓜子。大姑姐嘴快:“梨,你妈今儿个真来啊?别到时候门口碰上,又开启‘谁养谁’大会。”
我笑:“来。我妈带蒜泥,你妈出肉馅,碰上了顶多比谁饺子捏得紧。”
三点多,门响了。
范三妮站在门外,手里真端个玻璃碗,蒜泥捣得细,上面淋了点香油。她穿那件我去年买的马甲——吊牌摘了,洗过一次,居然合身。
卜令芬迎上去:“三妮姐,进来呀,锅开着呢。”
我妈哼一声:“妹,你别嫌我来。我来不是抢饺子,是怕俺闺女又端水端到半夜睡不着。”
卜令芬笑:“俺知道。你那通电话,把俺这老心脏都敲颤了。来,围裙给你,你擀皮快。”
两个老太太,一个擀皮,一个调醋碟。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们肩并着肩,忽然想起小时候。
我妈在灶台前擀面,我蹲在门槛上看蚂蚁。后来我嫁了,灶台换到城里,蚂蚁换成账单。可女人这一生,绕来绕去,还是在灶台边、在钱和数字外头,争一口“我被记住”的气。
豆豆拉我衣角:“妈,外婆和奶奶像不像俩班长?”
我说:“像。一个管娘家哨,一个管婆家哨。今儿个休战。”
晚饭吃得意外顺。
陶守业喝了小半杯酒,说:“德庆,秀梨,你们别老琢磨给多少。我们这把年纪,钱搁哪都长毛。你们回来,豆豆叫一声爷,比啥都值。”
我妈插嘴:“就是。可话又说回来,闺女要是一年到头不露面,光转钱,那钱跟纸差不多。”
卜令芬接:“对。可光露面不转钱,年轻人自己也紧。咱别教娃‘只给钱’或‘只回来’,教她‘心里有数’。”
我妈瞅她一眼:“哟,你今儿个挺会讲。”
卜令芬说:“跟你学的,三妮姐。”
两人都笑了。
那一笑,把我胸口那块硬疙瘩,笑软了。
八、钱最后去了哪
十月五号,假期尾巴。
我卡里原先备着给老人的五千,实际花出去的,比我想的轻。
婆婆没退我钱,但真没花。十月七号我翻微信,她发来一张照片:一张存折拍在炕沿上,旁边压着那笔转账的纸质回单,上头用圆珠笔写——“豆豆升学用,谁也别动”。
我妈呢?
她没晒群,没跟街坊显摆。可我表妹后来漏嘴:我妈把那二千五存进老存折,存折皮里夹了张小纸条,是我小学写的“妈妈生日快乐”。表妹说,姨夫(我爸)问她咋不花,我妈回:“闺女给的,不是我挣的。她自己还嫌鞋底薄,我花它干啥。”
十月八号,我去商场,真买了那双平底鞋。一百九十九,软底,站一天收费也不硌。
又给豆豆买了双白球鞋,一百二。给陶德庆买了双劳保鞋,一百五。
剩下的钱,我没再转给谁。我存进“家用应急”那张卡,设了自动扣水电。
陶德庆知道后说:“你终于不端水了。”
我说:“水得端,但别端到把自己淹了。”
他笑:“谁教你的?”
“我妈敲锣,你妈递汤。”
他愣了下,然后笑出声,鞋底那块透明胶翘起来,他踩了踩,说:“行,这回鞋也新了,锣也别敲太响。”
九、后来我懂的事
这事过去后,有天夜里,豆豆睡着了,陶德庆打呼,我刷手机,看见家族群里有人转了一段话:
“给婆家多,娘家少,是傻;给娘家多,婆家少,是祸;一样多,两边都说你算计。”
我盯着笑了半天。
哪有标准答案。
穷人家过日子,不是分蛋糕,是分心事。
我妈那一分钟打来的电话,粗听像找茬,细想是她不会抱我,只好拿“你给婆家多少”当绳子,拴住我别漂走。
婆婆那头十分钟没动静,不是冷,是她这辈子学会的体面:儿媳给钱,不能秒回“谢谢”,那像收租;也不能秒退,那像嫌弃。得等电视换了个台,等老头咳完,等心里那句“我疼你”找个不丢脸的出口。
我呢?
我从前以为“孝顺”就是公平:一样多,一样话,一样备注。
后来才懂,公平是给数字的,不是给人心的。
人心得用“看见”去填。
我妈看见的,是“你别把我当外人”。
婆婆看见的,是“你别把我当任务”。
我男人看见的,是“你别把自己省没了”。
十月里,有天我上夜班,收费窗口前排着大爷大妈。一个老太太递来医保卡,手背都是老年斑,说:“闺女,我儿媳妇今儿个给我发了五十块红包,让我买豆腐。”
我笑:“五十块能买一三轮豆腐了。”
她乐了:“不是豆腐事。是她记得我爱吃南街那家老豆腐。钱少,我心里热。”
我忽然鼻子酸。
原来不止我一个,在“转多少钱”里,找妈、找家、找自己。
十、不说大道理
国庆那两笔二千五,现在还在两家老人的账上躺着。
我妈那笔,后来取出来给我爸买了件加绒坎肩。我爸穿上去赶集,遇见熟人就说“闺女给买的”,其实是我妈出手,背锅的是我。
婆婆那笔,真留给了豆豆。前两天豆豆翻书包,掉出来一张“计算小能手”奖状,卜令芬在电话里笑:“俺拿那钱给豆买了套彩色笔,他画你俩,颜色比天还花。”
陶德庆说:“值。”
我说:“本来就不贵。”
可有些东西,贵不在数。
是我妈那一分钟电话里藏的怕;
是婆婆那十分钟沉默里藏的疼;
是我站在厨房,豆浆机轰隆,忽然决定——
以后过节,钱照转,但先打电话。
先说“我想你”,再写“节日快乐”。
先让人听见心,再让钱替我敲门。
豆豆昨晚写作文,题目换成了《我的妈妈不再愁》。
他写:我妈妈现在数钱也会笑。她说,钱像盐,放正好,放多苦。外婆和奶奶都爱吃她做的饺子,我也爱。我们家不有钱,可电话一响,不一定是坏事。
我看完,把他脑袋揉乱。
“这句‘电话一响不一定是坏事’,值二千五。”
他问:“那值几个奥特曼?”
“值一整个妈。”
窗外秋风吹着老城区的梧桐,叶子黄一半,绿一半。
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闺女,蒜泥我带去你婆家那回,卜令芬说俺擀皮比她快。我赢了。你别回‘厉害’,回‘我妈最牛’就行,别用极限词,怕平台罚你。”
我笑出声。
回:“我妈最棒。”
她回个表情,又补一句:
“梨啊,下回别一样多也行。你先顾好你和豆豆。娘家婆家,都是你后盾,不是你债主。”
我盯着这行字,眼泪没掉,只是眼眶热了热。
这就够了。
穷日子、老人、孩子、房贷、补班费,全都在。
可这一回,水没洒,心没漏。
电话响过,不是审我。
是有人,在秋深了的时候,怕我冷。
后记(不算正文,但得说一句)
后来我跟陶德庆总结:
给老人转钱,别把它当成“公平考试”。
你转的是心意,不是判决书。
亲妈急,是因为她这辈子没学会温柔地留你。
婆婆慢,是因为她这辈子学会:太热的话,得等汤不烫了再说。
你夹在中间,不用当圣人,也不用当牺牲品。
该转转,该回回,该说“妈你别敲锣了,我好好的”就说。
日子不是账面平了就顺。
是你知道:有人骂你,是怕你碎;有人慢你,是怕你累。
这,比二千五值钱。
十月尾巴的时候,天说冷就冷了。
我那双一百九十九的平底鞋,鞋底软是软,就是不扛造。医院走廊拖地用的是那种带消毒水味的墩布,一天站下来,鞋头翘起来的皮蹭得发白。陶德庆说:"再买一双,别省那俩钱。"我说:"再穿穿,又没漏。"
其实不是没漏,是心里那根弦又紧上了。
十月二十几号,我爸戚福钊在老家收拾院子,踩翻了半块松动的地砖,脚脖子崴了。不算严重,但六十多的人,恢复慢,肿得像发面馒头。我妈范三妮打电话来,没骂人,声音倒比平时软:"你爸这回倔,非要自己搬那口破缸,拦不住。你要有空,回来瞅一眼。"
我一听"回来瞅一眼",就知道不是真让我回去。她要是真急,早喊我哥戚秀柱了。她是想让我知道,你爸老了,你别光惦记婆家那边。
可我也不能装没听见。
请了半天假,买了云南白药喷雾、一箱纯牛奶、两斤苹果,坐城乡公交回了一趟村。
我爸坐在堂屋门槛上,脚搁个小板凳上,晒着太阳。看见我进门,他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你妈大惊小怪,就扭了一下,贴个膏药就好。"
我蹲下去看,脚踝青紫一片,肿得发亮。
"爸,你别动,我给你喷药。"
"别浪费那个钱——"
"闭嘴吧你。"我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闺女买的就是给你用的。你当她跟你一样,拿盐搓搓就当治了?"
我爸嘿嘿笑,不吭了。
我给他喷了药,又坐了会儿。我妈在厨房炒白菜,我进去帮忙。她忽然说:"你婆婆那边,上回饺子吃得还行。"
我说:"还行。你擀皮确实比她快。"
她"哼"一声,往锅里甩了一勺盐:"你别以为我跟你婆婆和好了。我就是觉得,她那人,嘴碎但心不坏。跟你那大姑姐陶冬梅比,强。"
我差点笑出来:"妈,你连我大姑姐都编排上了。"
"我编排她?上回你给婆婆转钱那事,她在群里说啥来着?'老三家媳妇就是会疼人'——这话听着是夸你,实际上是踩她那两个弟媳。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愣了下。还真没往这层想过。
我妈这人,粗是粗,可她看人比我看准。
"梨啊,"她把白菜翻了个个儿,"你别啥事都自己扛。你婆婆那边,真有啥不痛快的,跟我说。我骂不过她,但能帮你捋捋。"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这回忍住了。
"知道了,妈。"
十一月初,豆豆期中考试。数学八十九,语文九十二。不算差,但他自己不高兴,因为同桌考了双百。
陶德庆说:"八十九够啥?我当年数学从来没下过六十。"
我说:"你那是脸皮厚,不是成绩好。"
他笑:"对,脸皮厚也是一种本事。"
豆豆闷闷不乐地趴在桌上画圈。我走过去,看他试卷上那道错题——一道除法应用题,他把被除数和除数写反了。
"来,妈给你讲。"
"你讲跟我老师讲的不一样。"
"那你听谁的?"
"听我老师的。"
"行,那你找你老师去。"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妈你生气啦?"
"没生气。我就是觉得,你考八十九,妈不嫌你。但你不能因为同桌考了双百就觉得自己不行。你跟别人比啥?你跟昨天的自己比就行。"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陶德庆在旁边剥橘子,插嘴:"你妈说的是人话。你以后记住,跟人比,比不过就难受;跟自己比,每天进步一点,慢慢就上去了。"
豆豆说:"那我明天比今天多考一分。"
"对。"
我看着父子俩,一个剥橘子,一个啃橘子,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不是大起大落,是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往前磨。
十一月中旬,卜令芬那边出了点事。
她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踩到一块烂菜叶,滑了一下,左手撑地,手腕骨裂了。打了石膏,吊在胸前。
陶德庆当天就请假回去看,回来跟我说:"我妈那手肿得跟馒头似的,她还笑,说'没事,左手,不影响吃饭'。可她连筷子都拿不了。"
我听了心里揪得慌。婆婆那人,一辈子硬气,针织厂下岗那年,她回家哭都没哭出声,第二天就去给人家缝窗帘。现在手腕骨裂,还惦记"不影响吃饭"。
"咱啥时候去看看?"我问。
"这周末。豆豆不是周六没课吗?"
周六一早,我们买了箱特仑苏、一兜橙子,又买了个电热水袋。卜令芬开门的时候,石膏从手腕一直打到指尖,她用右手开门,笑得有点勉强:"来就来呗,买啥东西。"
陶守业在屋里喊:"让你别去早市你非去,这回老实了吧?"
"你闭嘴!"卜令芬回头瞪他,"我买棵白菜还得跟你打报告?"
我忍不住笑了。这老太太,手断了,嘴还是这么利索。
我进屋帮她收拾。她右手笨拙地拿勺子喝粥,洒了一半在桌上。我说:"妈,我喂你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你那右手拿勺子跟拿铲子似的,别洒身上了。"
她拗不过,让我喂。我一口一口,她吃一口,说一句:"咸了。"再吃一口:"还行。"
陶德庆在旁边收拾阳台,把冬天要晒的被褥翻出来。豆豆趴在茶几上给奶奶画"受伤的战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左手绑着白布,旁边写"奶奶加油"。
卜令芬看了,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俺豆画的这是啥?像个被绑起来的粽子。"
"是战士!"豆豆急了。
"对对对,战士。"
下午我们走的时候,卜令芬站在门口,用右手拍拍我胳膊:"梨,你别惦记。这点伤,养一个月就好。你忙你的,别老往这跑。"
我回头看她。石膏吊在胸前,头发有点乱,脸色比平时白。可她站得直直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撑住的老树。
"知道了,妈。下周末再来。"
从那以后,连续三个周末,我们回去看卜令芬。
她手腕恢复得慢,拆了石膏又做了两周康复。期间我妈范三妮也来过一趟,提了只老母鸡,说:"我不管你们婆媳啥关系,你卜令芬手断了,我来看看,省得外人说我闺女嫁过去,娘家人不认人。"
卜令芬受宠若惊,赶紧让陶守业泡茶。两个老太太在客厅里,一个右手端杯,一个左手端杯——我妈是左撇子——倒也和谐。
我妈走的时候,卜令芬塞给她一兜自己腌的糖蒜:"三妮姐,你尝尝,我右手腌的,咸淡正好。"
我妈接了,没客气:"行,我尝尝。要是不好吃,我可退给你。"
"退就退。"
两人都笑了。
我在厨房刷碗,听见客厅那笑声,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普通人家的"好"吧。不是亲如母女,不是毫无嫌隙,是你知道我手断了你会来,我知道你嘴硬心软我不跟你计较。
十二月初,单位年底考核。
我们社区医院要评"服务之星",全院投票。我干了六年收费,没出过差错,态度也算好,但每次评优都轮不到我。为啥?因为我不会来事。不像药房那个小刘,见谁都笑,领导路过主动递水。
结果出来那天,又是小刘。
同事老周拍拍我肩膀:"秀梨,别往心里去。你干活没问题,就是太闷。"
我笑笑:"没事,评不评的,工资又不少。"
其实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三十四了,在单位是个透明人,在家里是老婆、是妈、是儿媳、是闺女,唯独不是"戚秀梨"。
晚上回家,陶德庆看出我不对劲,问了半天,我把评优的事说了。
他听完,想了想,说:"你明年换个法。别光闷头收钱,偶尔跟来办事的大爷大妈多聊两句。你心细,就是不爱表达。"
"我表达啥?'大爷您今天气色真好'?"
"对啊,就这么聊。你又不缺嘴,就是懒得张。"
我白他一眼:"你倒是会出主意。"
不过第二天上班,我试着改了改。有个老太太来交费,我多说了一句:"大娘,今天降温了,您多穿点。"老太太愣了下,然后笑:"闺女,你心真好。"
就这一句,我心里那点堵,忽然就松了。
原来人活着,真需要点回应。哪怕是一句"你心真好",也够暖半天的。
十二月底,快元旦了。
我哥戚秀柱忽然打电话来,语气难得客气:"妹啊,哥有件事跟你说。你外甥戚朝阳明年中考,想报个冲刺班,一学期四千八。我和你嫂子手头紧,你看……"
我一听就明白了。
"哥,你要借多少?"
"不多,三千。开春就还你。"
我沉默了几秒。三千块,不是拿不出来。可他上回借的一千五,说是去年秋天还,到现在没影。
"哥,我这钱是留着还月供和给豆豆交补班费的。三千我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哥声音硬了:"你跟你哥还装啥穷?你一个月四千多,德庆五千多,你婆婆那边还有退休金,你——"
"哥,"我打断他,"我婆婆的退休金是她的,不是我的。我家的钱,每一笔都有去处。你要真急,我给你一千,算我借你的,你写个日子。"
他嘟囔了几句,最后说:"行吧,一千就一千。"
转完钱,我心里堵得慌。不是心疼钱,是堵他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好像我嫁了人,挣钱就是给他花的,不借就是"没良心"。
晚上我跟陶德庆说了这事。他听完,没像以前那样说"你别跟你哥计较",而是沉默了一会儿,说:"秀梨,你哥这人,得有个规矩。你老这么给,他老这么拿,没完。"
"我知道。可他是我哥。"
"你哥也不能白要你钱。你下回就跟他说清楚,借可以,得还。不还,就别再开口。"
我点头。
元旦那天,两边老人都没去,就在家包的饺子。
我妈没来,但打了视频电话。屏幕里她坐在堂屋,我爸在旁边剥花生。她举着手机晃来晃去:"你看你爸,手好了还装,天天在家剥花生,剥一地皮。"
我爸在后面喊:"谁装了!我给豆豆剥的!"
豆豆凑到屏幕前:"姥爷,你剥的花生给我留着啊!"
"留着留着,都给你。"
我看着屏幕里两老头的脑袋挤在一起,忽然觉得,不管平时怎么吵,过年的时候,家还是那个家。
卜令芬也打了电话,没视频,就语音。她说:"梨啊,元旦了,我和守业包了茴香馅的,你们啥时候回来拿点?"
我说:"妈,今天在家包的,改天去拿。"
"行。你们好好过。"
就这五个字,"你们好好过"。
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可我听着,比啥都踏实。
一月份,豆豆期末考。这回数学九十四,语文九十六。他高兴得蹦起来,说:"妈,我比上次进步了!"
我说:"对,跟自己比。"
陶德庆说:"走,晚上吃顿好的。去吃羊肉汤。"
一家三口去街上喝了羊肉汤,豆豆喝得满头汗,陶德庆给他擦额头,说:"儿子,你这成绩,对得起你妈那双一百九十九的鞋。"
我说:"又扯上我鞋了。"
"值。你那鞋立了大功。"
一月底,快过年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提前下班去超市买年货。两边老人的年货得备,豆豆的新衣服得买,家里的春联、福字、瓜子花生,一样不能少。
超市里人挤人,我推着车,一边走一边算账。米面油各一份,两边一样。坚果礼盒,婆婆那边买个好点的,我妈那边买个实在的。烟和酒给陶守业和戚福钊各备一份,不用贵,得有。
走到内衣区,我停下来。想给我妈买件保暖内衣。她那件旧的,袖口都起球了。
拿起一件,看了看价格,一百二。又放下,拿起旁边那件,七十九。摸了摸,薄了点。
最后还是拿了那件一百二的。
又走到男装区,给陶德庆买了件加绒卫衣。他送板材风吹日晒,冬天就一件旧军绿大衣,拉链都坏了,用别针别着。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完,说:"六百八十三。"
我刷卡。卡里还剩一千出头。过年还得给豆豆压岁钱,还得买菜、买肉、买鞭炮——城里不让放,但豆豆非要买那种摔炮,说"摔着玩"。
回家路上,我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公交站等车。风刮得脸疼。旁边一个老太太也在等车,手里拎着两捆韭菜,跟我搭话:"闺女,买这么多东西啊。"
"嗯,备年货。"
"孝顺啊。两边老人都顾着。"
我笑了笑,没说啥。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座位坐下。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晃晃悠悠,我靠着窗,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你知道年前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年后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可你还是一样一样地买、一样一样地备、一样一样地扛——的累。
但这种累,不讨厌。
因为你知道,这些东西买回去,我妈穿上保暖内衣会说"又乱花钱",但嘴上骂着,手会摸那面料,偷偷高兴。我婆婆穿上新鞋会说"太贵了,退了吧",但第二天就穿着去菜市场,跟人显摆"儿媳买的"。陶德庆穿上卫衣会照镜子,说"还行,年轻了五岁"。豆豆穿上新衣服会在镜子前转圈,问"妈我帅不帅"。
这些人的高兴,就是你累的理由。
也是你活着的奔头。
腊月二十八,我们回陶家老家属院贴春联。
陶守业搬梯子,陶德庆站上去贴。卜令芬在厨房炸丸子,香味飘满楼道。我带着豆豆在门口扫雪,他拿小铲子铲得满头大汗。
"妈,奶奶炸的丸子是不是快好了?"
"快了。你别急,先把雪扫完。"
"我扫完了!"
我一看,他确实把门口那一小块扫干净了,虽然雪都堆到隔壁门口了。
"行,进去吃丸子。"
豆豆一溜烟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红春联贴上门框,陶德庆在上面喊:"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陶守业在下面扶梯子:"别动别动,我扶着呢。"
阳光照在红纸上,金色的字闪闪发亮。风一吹,春联边角翻起来一点,像在招手。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贴春联,我站在下面递胶水。那时候觉得过年是件麻烦事,贴春联、扫房子、买新衣、备年货,大人忙得脚不沾地。现在自己当了家,才明白,这些麻烦,就是年。
没有这些麻烦,年就空了。
腊月三十,年夜饭在我家吃。
陶德庆一早去菜市场买了鱼、排骨、虾、蔬菜。我妈和我爸也来了,提了只土鸡和一兜自家种的白菜。卜令芬和陶守业下午到,带了她炸的丸子、藕盒、春卷,还有一袋子自己蒸的花馍。
两家人挤在我家那小客厅里,倒也热闹。
我爸和陶守业坐在沙发上,一个喝茶,一个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话题从"今年蒜价不行"聊到"城东那块地要盖小区",再聊到"豆豆长高了"。
我妈和卜令芬在厨房忙。两个灶同时开火,一个炖鸡,一个烧鱼。我妈掌勺,卜令芬打下手。我择菜、洗盘子,两边跑。
"梨,你妈那鱼怎么烧的?放糖不?"卜令芬问。
"放一点,提鲜。"
"俺不放糖,俺放醋。"
"都行,各做各的味。"
我妈在旁边笑:"你婆婆做鱼有一手,酸辣口的,德庆从小爱吃。"
卜令芬说:"你闺女做菜也不差,那红烧肉炖得,入口就化。"
我听着,心里暖。
六点半,菜上桌。满满一桌子:炖鸡、红烧肉、糖醋鱼、炸丸子、藕盒、炒白菜、凉拌木耳、蒸花馍。中间一大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豆豆喊:"开饭啦!"
陶德庆开了一瓶白酒,给我爸和陶守业各倒一杯。我倒了杯果汁,给我妈和婆婆各倒半杯。
"来,过年了,大家干一杯。"陶德庆举杯。
七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爸喝了一口酒,脸很快红了。他看着满桌菜,说:"好多年没这么齐过。"
我妈白他一眼:"你那意思是以前过年不好?"
"不是不是,我是说——人多,热闹。"
卜令芬笑:"就是。人齐了,年才像年。"
豆豆举着果汁杯,挨个碰:"祝姥爷身体健康!祝爷爷身体健康!祝外婆身体健康!祝奶奶身体健康!祝爸爸身体健康!祝妈妈——"
他卡住了,想了想:"祝妈妈永远不生气!"
大家都笑了。
我笑得眼泪差点出来:"你这孩子,我啥时候老生气了?"
"你上周生气了,因为我数学考了八十九。"
"那叫生气?那叫着急。"
"一样。"
一桌人笑成一团。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砰响,彩光映在玻璃上。屋里暖烘烘的,炖鸡的香味混着白酒味,电视里春晚刚开始,主持人在说吉祥话。
我坐在陶德庆旁边,夹了块红烧肉给我妈,又夹了块鱼给婆婆。我爸在跟陶守业碰第二杯,两人脸都红了,话多起来。豆豆在啃鸡腿,满嘴油光。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要的日子。
不富裕,不完美,甚至有点挤、有点吵、有点乱。但它是热的。是活的。是有人在旁边,跟你一起过这个年。
大年初一,按规矩回娘家。
我妈一开门,看见我拎着东西,说:"又买啥了?你不知道自己家啥情况?"
我说:"妈,过年呢,别扫兴。"
她嘴上说着,手已经接过袋子,翻了翻:"这保暖内衣还行,不是最次的。那件卫衣呢?给德庆买的?"
"嗯。"
"他穿多大码?"
"你问这干啥?"
"我寻思着,明年给他也买一件。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愣住了。我妈说"给德庆也买一件"?
"妈,你啥时候开始关心他穿多大码了?"
"我关心他?我关心我闺女!他穿得暖和,你少操心。"
嘴硬。
我笑着进了屋。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说:"你妈昨晚熬夜给你炸了麻花。我说别炸了,超市有卖的。她说'超市那叫啥麻花,跟棍似的'。"
我走进厨房,案板上真摆着一盘麻花,金黄酥脆,还热乎的。
"妈,你啥时候炸的?"
"半夜。你爸打呼噜,我睡不着,就起来和面。"
"你也不怕累着。"
"累啥?一年就这一回。"
我拿起一根麻花,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是我小时候的味道。
初二回婆家。
卜令芬开门,石膏早拆了,手腕还有点僵硬,但能干活了。她看见我,说:"梨,你手咋了?"
"啥咋了?"
"你指头,红了一片。"
我低头看,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红红的,是昨天包饺子捏了一下午皮,磨的。
"没事,磨的。"
卜令芬拉过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你这孩子,包饺子也不知道用点劲巧劲。来,我给你找块胶布。"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块创可贴,非要给我贴上。我说:"妈,就红了一点,不用贴。"
"贴上贴上,别感染了。"
她用右手笨拙地撕开创可贴,往我手指上贴。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第二次还是歪的,她有点急:"这手咋这么笨!"
我说:"妈,我来。"
"别动,我给你贴。"
最后贴上了,歪歪扭扭,但严实。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意了:"行,这回不歪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脸,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婆媳。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你死我活,也不是小说里那种母女情深。是她给你贴创可贴,贴歪了,还非要贴。是你给她买保暖内衣,她嘴上说贵,转头跟邻居显摆。是你转了二千五,她退回来,说"给豆豆买鞋"。是你骂她两句,她骂回来,然后该做饭做饭,该惦记惦记。
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不完美的、甚至有点笨拙的——
爱。
三月,开春了。
豆豆开学第二学期,补班费又涨了。英语从一百二涨到一百五,写字班不变。加上美术和足球,一个月课外班花销一千二。
陶德庆那边,建材市场生意淡了点,他提成少了,底薪还在。我工资涨了一百,因为年底考核虽然没评上"服务之星",但领导给了个"全勤奖"。
一百块,够买两棵白菜加一斤肉。
三月八号妇女节,单位发了两桶洗衣液、一袋米。我拎回家,陶德庆说:"哟,还发东西呢。"
"嗯,两桶洗衣液,一袋五公斤米。"
"不错。够洗一个月衣服,吃半个月饭。"
豆豆跑过来:"妈,妇女节快乐!"
"谁教你的?"
"老师。老师说,回家要给妈妈倒杯水。"
他端来一杯水,双手捧着,小心翼翼的。我接过来喝了,说:"谢谢儿子。"
他说:"不用谢。老师说,妈妈辛苦了。"
我摸摸他的头。这孩子,慢慢长大了。
四月初,清明。
回老家给我爷爷奶奶上坟。我爸和我妈也去,陶德庆开车带我们。坟在村后山坡上,荒草长了半人高。我爸拿着镰刀割草,我妈烧纸,我跪下来磕头。
风很大,纸灰吹得满天飞。我看着墓碑上爷爷奶奶的名字,心里说不出啥滋味。他们走的时候,我还没嫁人,豆豆还没出生。现在豆豆都上二年级了。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爸闷头割草,不说话。
卜令芬没来,她不跟着上坟,这是规矩。但她在家里做了几样素菜,说回来吃。
回程路上,豆豆问:"妈,太爷爷太奶奶去哪了?"
我说:"在天上。"
"天上也有学校吗?"
"有吧。"
"那他们能看见我吗?"
"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下次考试考好了,他们会不会高兴?"
"会。"
他点点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窗外飞过的树影,想,人这一辈子,来来去去。爷爷奶奶走了,我爸我妈老了,我和陶德庆正在中间扛着,豆豆在前面跑着。一代一代,像接力棒。你接过来,跑一段,再交给他。
上坟不是迷信。是让你知道,你从哪来,该往哪去。
四月中旬,我哥又打电话来了。
这回不是借钱,是说他想换个工作,快递点不干了,想去省城跟人搞装修。问我要不要"支持"他一下。
"支持多少?"
"五千。不多。我算过,去省城干装修,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半年就回本。"
五千。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哥,我这拿不出五千。我家的钱,每一笔都——"
"你上个月不是还给你婆婆买鞋了吗?你妈说你花了一百五。你——"
"哥,"我打断他,"我给你婆婆买鞋,那是我家的事。你换工作,是你自己的事。我不能拿家里的钱给你当启动资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哥声音变了:"戚秀梨,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
"我以前啥?我以前傻?"
他没说话。
"哥,我不是不帮你。你要真去省城,我给你买张车票,再给你一千块路上花。但五千,没有。不是不帮你,是我家真没那个余粮。"
他"哼"了一声,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吹得头发乱。心里说不上啥滋味。帮了,他觉着理所当然;不帮,他觉着你变了。
可我变了么?
我没变。我只是终于学会了,先顾好自己的小家。
这不是自私。这是活着的基本。
五月初,五一假期。
没出去玩,哪儿都没去。就在家歇了三天。第一天睡到自然醒,第二天带豆豆去公园踢球,第三天在家大扫除。
陶德庆把阳台收拾出来了,把冬天晒的被褥收进柜子,把夏天的凉席铺上。我擦窗户、拖地、洗窗帘。豆豆负责"监督",其实就是到处捣乱。
卜令芬打电话来:"梨啊,你们咋不出去转转?五一不上哪玩玩?"
我说:"妈,去哪都人多。在家歇歇挺好。"
"也是。别累着。你那手好了没?"
她还记得我过年时手指磨红的事。
"好了,早好了。"
"那就好。你别老干活不知道歇。德庆呢?"
"在阳台铺凉席呢。"
"让他干,你歇着。"
挂了电话,陶德庆从阳台探出头:"谁啊?"
"你妈。问咱咋不出去玩。"
"你跟她说啥?"
"说在家歇着。"
"对。出去挤啥。"
他继续铺凉席。我继续擦窗台。豆豆在客厅踢球,砰一声,球撞到墙上,弹回来砸到茶几,一个杯子晃了晃,没掉。
"豆豆!"
"对不起妈!"
陶德庆在阳台笑:"这小子,脚法不行,准头倒有。"
五月底,豆豆学校开家长会。
我请了半天假去。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姓赵,说话轻声细语的。她说豆豆这学期进步很大,数学稳定了,语文作文写得有灵气。就是上课偶尔走神,爱画画。
"他在课本上画满了小人。"赵老师笑着说,"我没收了他一本,他第二天又画了一本。"
我不好意思:"老师,我回去说他。"
"别太严厉。他画画是有天赋的,线条感好。就是得引导,别让他画课本上。"
回家我跟豆豆说:"以后画画画本子上,别画课本上。课本是学习的,不是画板。"
他说:"知道了。那我画本子上,你给我买彩笔吗?"
"买。"
"买多少色的?"
"二十四色。"
"太少了,同桌有六十四色的。"
"那你去跟你同桌借。"
"他不借。"
"那二十四色够用了。"
他嘟嘴。陶德庆在旁边说:"别惯他。二十四色够画个孙悟空了。"
豆豆眼睛亮了:"那我画孙悟空!"
跑了。
六月初,天气热起来。
我那双平底鞋终于退休了,鞋头裂了个口子,没法补。又去商场买了双新的,这回贵了点,二百六十九,软底透气。陶德庆说:"这双好看。"
"是吗?"
"嗯。显年轻。"
我白他一眼:"我本来就年轻。"
"对对对,三十四,小姑娘。"
"滚。"
六月中旬,我妈忽然来城里了。
没提前说,直接坐公交到我们小区门口,拎着一兜黄瓜和西红柿,还有一塑料袋大蒜。
"妈,你咋来了?"
"我来赶集,顺便看看你。"
赶集。城南周六有集市,她坐公交来赶集,顺便"看看我"。
我让她进屋。她四处看了看,说:"你家这沙发该换了,都塌了。"
"凑合坐。"
"你那窗帘也旧了,该洗洗。"
"刚洗过。"
她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东看西看。豆豆放学回来,喊了一声"外婆",就钻进屋写作业。
我给我妈倒了杯水,切了西瓜。她吃着西瓜,忽然说:"你哥去省城了。"
"啥时候?"
"前天。跟个叫什么'老四'的一起,去干装修。"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有啥用?他三十多的人了,我还能绑着他?"
她语气里有点无奈,有点担心,还有点——解脱。
"他走之前跟我说,你给他的那一千块,他没花,带身上了。"
我愣了下。没想到他会带着。
"妈,你别担心。他出去闯闯也好。总比在镇上送快递强。"
"嗯。我就是怕他吃不了苦。他从小娇惯,连碗都没洗过几回。"
"人逼到那份上,啥都能干。"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
晚上她没走,住下了。睡豆豆屋,豆豆挤我们床。我妈睡下后,我听见她在屋里翻来覆去。
"妈,你咋了?"
"没事,不习惯。你这床太软。"
"那我给你拿床被子铺地上?"
"不用。睡睡就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煮了粥,炒了咸菜。我们起床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
陶德庆说:"妈,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在家五点就醒。"
她走的时候,把带来的黄瓜、西红柿、大蒜都放冰箱里,又把厨房灶台擦了一遍。
"梨,你别老吃外卖。有空自己做饭,干净。"
"知道了,妈。"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你哥那边,我给你盯着。他有啥事,我跟你说。"
"好。"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她拎着空兜子往公交站走,背影有点驼,头发白了不少。
我忽然想起她以前的样子。那时候她头发全黑,走路带风,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现在声音小了,背也弯了,走路慢了。
她老了。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陪她,她就老了。
七月初,豆豆放暑假了。
暑假作业一大堆,还有阅读任务。我给他报了个游泳班,十二天,六百块。他说想学游泳,说同桌会游,他不会,丢人。
我说:"行,学。"
第一天回来,他晒黑了一圈,兴奋得不行:"妈!我会漂了!"
"厉害。"
"明天学蹬腿!"
"好。"
陶德庆说:"这小子,学啥都来劲。"
"随你。"
"随我不好吗?"
"随你嘴硬。"
他笑。
七月中旬,天气最热的时候,卜令芬来电话,说她热得睡不着,问我有没有电风扇。她家那台老电扇不转了。
我让陶德庆买了台新的落地扇,周末送过去。卜令芬心疼钱:"买这么好的干啥?几百块呢。"
"三百多,不贵。你那台修了两次了,该换了。"
"你们挣钱不容易,别老花这钱。"
"妈,你热得睡不着,比三百块贵。"
她不说话了,低头摸了摸电扇网罩:"那我收了。等你们回来,我给你们扇。"
陶守业在旁边笑:"你扇?你连筷子都拿不利索,还扇。"
"你闭嘴!"
八月初,我哥从省城打电话回来。
说他在省城干得还行,跟那个"老四"搭伙,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就是累,每天干十几个小时,手上全是茧。
"妹,哥以前对不起你。"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我哥说"对不起"?
"你以前给我钱,我有些没还。哥不是故意的,是手头真紧。"
"哥,没事。以前的事不提了。"
"提。得提。你是我妹,我当哥的,不能老占你便宜。"
他停了停,又说:"省城这边有个活,干完这单,我给你转一千回去。不多,但——"
"哥,你留着。你在那边不容易,先顾好自己。"
"不行。欠你的,得还。"
我鼻子一酸。
"行。那你转吧。"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陶德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眼圈红,问:"咋了?"
"我哥……说对不起了。"
"是吗?"
"嗯。他说他以前不对。"
陶德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人都会变的。你哥不坏,就是以前没长大。"
"嗯。"
"现在长大了,也不晚。"
"嗯。"
豆豆从屋里跑出来:"妈,我游泳明天考试,你去看不?"
"看。一定去。"
"那你别迟到。"
"不会。"
他跑了。我擦了擦眼角,站起来。
"走,做饭。今天吃啥?"
"你定。"
"那就西红柿鸡蛋面。"
"行。"
八月十五,中秋。
没回老家,两边老人都接来城里,在我家过的。
我提前一天买了月饼、水果、肉、菜。卜令芬带了她蒸的花馍,我妈带了她炸的麻花。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一个揉面,一个切菜,配合得居然挺默契。
陶守业和我爸坐在沙发上,一个看京剧,一个看新闻,各看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豆豆在中秋晚会上表演了游泳班学的"蛙泳动作",在客厅里扑腾,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晚上月亮很圆,很亮。我们站在阳台上,豆豆指着月亮说:"妈,月亮上有嫦娥吗?"
"有吧。"
"那嫦娥孤独吗?"
"不孤独。有玉兔陪着。"
"还有吴刚。"
"对,还有吴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觉得嫦娥不孤独。因为她有月亮。我们也不孤独,因为我们有家。"
我摸摸他的头。
"对。我们有家。"
陶德庆站在旁边,搂了搂我的肩。我靠过去,月亮光照在我们身上,白白的,凉凉的。
我妈在屋里喊:"你们别在阳台上吹风,进来吃月饼!"
卜令芬也喊:"对,五仁的,刚切好!"
我笑了。
"走,吃月饼。"
一家人,进屋。
月亮还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
照着这人间,照着这万家灯火。
照着每一个,正在用力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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