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怪不得现在这么多当情人的。我二姨今年五十六,瞒着家里跟人同居过了六年,见人就说都是别人的错。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出来,我也就当个热闹听。从我二姨嘴里出来,我只能低头拧我的螺丝。

我在云栖路开了一间修表铺,两米宽,玻璃柜台底下压着一层旧表带,什么颜色都有。铺子是我爸留下的,他退休就交给了我,自己在家养了一笼鸽子,天天数蛋。铺子里那台老风扇转到一个角度会响一下,响了我也不管。

那天下午,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二姨。浅灰短袖,头发染过,鬓角那一层白没染到。手里拎着个布袋,袋上印着一朵大红牡丹。

“宁宁,忙你的。”她一屁股坐在柜台外头的小马扎上,马扎咯吱一声。

我说不忙。

她从布袋里摸出一块表,搁在柜台上。男表,钢带,表盘上一道划痕,从六点划到九点。

“你给我看看,走得准不准。”

我拿起来晃了两下,秒针动了。

“上回也是这块。”

“上回是上回。”

我戴上放大镜,把后盖拧开。机芯挺干净,没锈,油也还行。这表一年来一趟,年年都没什么毛病。

二姨在旁边剥橘子。她剥得慢,一瓣一瓣地撕那层白皮,橘子皮一小块一小块码在柜台边上,像排了一队。

“你知道后街老万家的事不?”

“不知道。”

“他儿子媳妇跟人走了,孩子才三岁。”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都是别人的错。年轻人现在一个个的,谁说得好。要不怎么说呢,怪不得现在这么多当情人的。”

我没接话。我手上有个小螺丝,掉了就得趴地上找一刻钟。

“你妈那个人啊。”她换了个话头,“一辈子就爱管别人家的事。”

“你俩又怎么了。”

“没怎么。”她又剥了一瓣,“上礼拜在菜场碰上了,她看见我买排骨,问我一个人吃得完吗。”

她说这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一眼。她正在看我柜台里那排旧表带。

“一个人”这三个字,我妈说得出口,我说不出口。

我低下头接着拧螺丝。

二姨又说了好一会儿。说的都是别人家的事:谁家老头去年找了个伴,儿女闹了好几回;谁家女儿三十多了不结婚,把她妈气得天天吃药。每讲完一桩,她都要加一句“都是别人的错”。

“对了,”她忽然说,“你姥姥那只樟木箱子还在我那儿呢,哪天给你拉过来。”

橘子吃完,她把皮收拢在一起,没扔,就那么放在柜台角上。

“表你慢慢看,不急。”她站起来,把布袋往胳膊上一挂,“搁你这儿我放心。”

门铃响了一声,她走了。

我把表拿到灯下看表带。钢带内侧磨得发亮,有一个孔的边缘已经毛了,毛得像被人用指甲抠了很多年。

那手腕得有多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过了一下。我没往下想,把表收进了抽屉。

那天是她第六次拿这块表来。前五次我没数,这一次我数了。

02

我妈是傍晚来的,提着一个保温桶。

“你一天到晚就吃这些。”她把桶往柜台上一放,“排骨汤,趁热。”

她走路还是快,进门先看我铺子的地。地上有一层细灰,我扫过,没扫干净。

“二姨来过。”我说。

她正拧保温桶的盖子,手上的劲停了半秒。

“她又拿那块表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那块。”

“我猜的。”

我喝汤。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她在柜台外头站着,把我那排螺丝盒从左看到右。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说,“说在菜场碰见你了。”

我妈没吭声。

“她说你问她一个人吃得完吗。”

“我是随口问的。”

“你随口问的话,她记了一星期。”

我妈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她把我柜台上的绒布拿起来抖了抖,又叠好,放回原位。

“你二姨那个人,”她说,“年轻时候就这样,什么事都往外推。你姥姥那会儿说她,她就说是别人教的。”

“她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妈。”

她抬头看我一眼。她眼睛底下有两道很深的印子,是熬出来的。

“当年我要是多说一句……”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等着。

她没往下说。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上,拧了两下又打开看了一眼,再拧上。

“当年怎么了。”

“没怎么。”她拿起我柜台上那块抹布,“你这柜台脏了。”

她擦柜台。擦得很用力,玻璃被擦得吱吱响。她把二姨留下的那堆橘子皮一块一块收进手心,走到门口,扔进外头的桶里。

“以后她再拿表来,你就说修不了。”她说。

门帘落下去的时候,她又加了一句。

“你别跟她说我说过这话。”

03

表姐家的挂钟停了,我是去换电池的。

她住的是二姨原来的房子,苇塘巷那边,六楼。房子重新装过,瓷砖白得晃眼,玄关那面墙敲掉了,做了一个顶天立地的鞋柜。

“你换你的,别客气。”表姐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三十二,孩子四岁,在一家幼儿园做后勤。说话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留缝。

我踩着凳子拆挂钟。钟背面一层老灰,灰里有一根头发。

“你妈前两天来过?”我问。

“我妈?”她笑了一声,“她来我这儿干什么。”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又听见什么了。”表姐把手机扣在腿上,“我单位那边都有人问我了,说你妈是不是跟人过日子去了。我现在看见熟人都绕着走。”

“她自己一个人说不清楚。”

“她说得清楚。”表姐说,“她那张嘴,你别信。”

我装上新电池,秒针走了。三点二十分。我让它多走两圈看看稳不稳。

“当年是谁提的搬走。”

表姐看了我一眼。

“她提的。”她说,“我那时候刚怀孕,房子小,她说她去外面找个地方住。我跟她说你别走,你走了我这心里……”

她停了一下。

“她说她想去。”

“她跟我是——”

“她跟你说什么你都信。”表姐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我,“我跟你说,这六年我一趟都没去过她那边。”

我接过苹果,没咬。

“一趟都没去过?”

“我去干什么。”她说,“我去了说什么。”

她又坐下去看手机。客厅里那个新换的挂钟走得特别响,哒,哒,哒。

我踩凳子下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摆着一双小孩的雨鞋,六月了还摆在那儿,里头塞着一双袜子。

“我走了。”

“你等等。”表姐追到门口,“你别跟我妈说我说过这些。”

她扶着门框,又说了一句。

“她那边的门牌号,我都不知道。”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走到三楼它才亮。

04

双桥巷那边我去过一回。

是送一只修好的挂钟。客户住巷子头上,我送完出来,看见巷子中间有个修车摊。一把大伞,两个木箱,箱子上摊着补胎的胶皮和一盒气门芯。

伞底下坐着一个老头,白背心,肩膀上搭着条毛巾。

我没上去。我站在巷子对面,把车停在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旁边,挑了挑桃子。

老头就是陈建平。这名字我是从我妈那儿听来的,她说的时候把三个字咬得很紧,像咬一颗石头。

他修车的手很稳。一个年轻人推着电动车来,说后轮不转了,他蹲下去,手指头在链条上摸了两圈,说“掉了”。年轻人说麻烦您。他说不麻烦。

他说话慢,一句话之间能空出好几秒,像是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过一遍。

我看了一会儿,把桃子放回去了,没买。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这一回是下午,摊子上没人,他在收东西。我走过去,说我是邬秀珍的外甥女。

他直起腰,看了我两秒。

“哦。”他说,“她去买豆腐了。”

他把我往里让。巷子里一个小门,上两级台阶,进去是一间屋,进深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一个搪瓷缸,一个玻璃杯。

搪瓷缸是白底蓝边的,边上磕掉了一块瓷。玻璃杯是普通的那种,里头泡着茶叶。

门后头挂着一条围裙,蓝布的,上面有一块油渍。门口摆着一双拖鞋,女式的,鞋底磨平了一半。阳台上有一个小马扎,马扎腿上缠着一圈胶带。马扎旁边有个铁罐,里面插着几个烟头。

就这些。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六年,属于她的东西就这些。一个缸,一双鞋,一条围裙,一个马扎。

“坐。”他说。

我说不坐了,我就是路过。

他点点头,也不多问。他从桌上拿起那个搪瓷缸,往里倒了一点水,又放下。

“她一会儿就回来。”他说,“要不你等等。”

我说不等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上拿着那个缸,指头在磕掉的那块瓷上蹭了一下。

我回到铺子已经是晚上了。我把卷帘门拉下来,开了灯,把柜台擦了一遍。擦完又擦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把螺丝盒一个一个打开,把里面的螺丝按长短排好,排完又觉得不对,倒回去重排。

我排到第四个盒子的时候,手指头磨破了一点皮。

我坐在那儿一直排到十点。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我儿子的橡皮擦丢了半个,上星期丢的,他一直没说。

05

第二天中午,二姨来了,我妈也来了。

我妈先到。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毛巾。

“路过看见就拿了。”她把袋子搁在柜台下头,“你不用就拿回家。”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看我柜台里那排旧表带。

二姨进来,看见我妈,脚在门口停了一下。她还是进来了,坐到那张小马扎上,把布袋放在膝盖上。

“你来了。”我妈说。

“我来拿表。”

“拿表跑这么勤。”

“我一年来一趟。”

“你一年来一趟,搁我这儿一搁一年。”

我在里屋泡茶,手里的茶叶罐盖子拧了两次才拧开。

“表我看了,没坏。”我出来说,“就是脏了点,我给你洗洗。”

“洗什么,走得准着呢。”二姨说。

“那你年年拿来干什么。”我妈说。

二姨没接这句。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柜台上。

“给孩子买的糖。”

我妈看了那纸包一眼,没动。铺子里一下子安静,外头卖馒头的掀了一下蒸笼,白气从门帘底下钻进来一点。

“当年我要是多说一句。”我妈说。

她说得很轻,我差点没听见。

二姨抬起头。

“你说了我就不走了?”

我妈不说话。

“你说了我就得搬,你说了我就得让你天天惦记着,一年三百六十天,惦记到你睡不着。”二姨说,“你那心眼,我不知道?”

我妈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放进兜里。

“那你见人就说我的错。”我妈说。

“我说你的错,你心里好受点是不是。”二姨说,“我说你的错,你就能骂我两句,骂完你就能睡觉了。”

铺子里又静了。

外头的白气散了。我低头看柜台,柜台上有一圈茶渍,我用手指头蹭了一下,没蹭掉。

二姨把袖子往上捋了一下。她手腕上有一道白印,一圈,很清楚。

我看见了。我这才想起来,那块表一直在我抽屉里锁着。她手上没表。

我们家一屋子人,听了她六年的嘴,谁也没看过她的手。

“你平时戴什么。”我问。

“我就那一块。”

“那是男表。”

“我戴了快三十年了。”她说。

我把那块表从抽屉里拿出来。表带收到最后一个孔,也只能勉强扣上。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个男人的手腕。

我小时候二姨带我去澡堂子,她给我搓背,搓得特别狠,我哭着躲。她那时候手上就戴着表。

我把表递过去。她接过去,戴上,扣到最后一个孔。

“你以为的事多了。”她说。

我妈在旁边站着,把那个塑料袋拿起来,往柜台上一放,又拿起来。最后她把袋子推到二姨那边。

“你拿着。”她说,“我家里有。”

二姨看了一眼,没推回去。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

“过年你上我那儿吃顿饭。”

我说好。

“别跟你妈说。”

她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

“说也行。”

门铃响了一声。

我妈还站在那儿。她把二姨留下的小纸包拿起来,掂了掂,放进自己兜里。

“糖你们家孩子不吃这个。”她说。

06

那块表我修完了。

其实没什么好修的。我把机芯拆开洗了一遍,上了油,擦干,把表带卸下来用布搓了半个钟头,又把扣针往里挪了一个孔。

挪完我拿自己手腕试了试,扣上去还是松。她的手腕比我细。

第四天她来取。

她坐在小马扎上,把表戴上,扣到倒数第二个孔。

“紧了。”

“你再往外挪一个。”

“不挪。”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表盘,“就这样。”

我从柜台底下把我妈那两条毛巾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我妈买的。”

二姨没说话。她把毛巾拿起来看了看颜色,一条灰的,一条蓝的。她把蓝的折好塞进布袋,灰的那条搁回了柜台。

“这条你用。”她说。

我说好。

她站起来,整了整布袋,往门口走。门上的铃挂得有点高,她抬手够了一下门帘,没够到,又够了一下。

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替她掀开。

“宁宁。”她说。

“嗯。”

“人到我这个岁数,说谁的话,也不是真说谁。”

她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走。她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表,又放下。

我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把那条灰毛巾叠好,放在手边。

隔壁馒头铺的老板娘探头进来问我几点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差十分四点。她走了。我把柜台上的绒布抖了抖,叠好塞进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夹住了一角布,我没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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