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所有的失败归咎于它,把所有的不甘归咎于命运。我以为这是清醒,其实是另一种沉沦。
配图 | 《悲伤逆流成河》
自小我便知道自己和同龄人不一样。我肢体残疾四级,下肢不等长,走路时步伐总带着旁人一眼便能看穿的倾斜。在我的记忆里,同龄人好奇的打量和毫无遮拦的嘲笑,总是比成绩单上那点微薄的肯定,来得更早,也更响亮。
我没办法责怪他们,因为有些孩子起初只是单纯的好奇——为什么我与他们不一样,为什么我的双腿一长一短。但我也无法微笑着面对他们,因为那些脱口而出的字句,像钝器,一下一下,切切实实地砸在了我的皮肉上,留下了看不见的瘀青。
我曾问过妈妈,为什么我走路时会一瘸一拐。妈妈没有急着给我答案,只是弯下腰,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说等你再长大一些,自然就会明白。
但我迟迟没有明白,从2001年到2026年,我像是被困在了一场延绵不绝的雨季里,整整二十五年,未曾放晴。
我最初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异样的目光与话语,是在7岁时,自那以后,我便不再敢靠近人群。
放学路上,三三两两的小伙伴嬉闹着走过田间,电线杆上的麻雀被笑声惊起一茬又一茬。他们谈论着第二天老师要教的新课文,比较着父母给了多少零花钱,小小的世界里塞满了最简单透明的欢喜。而我,总是故意把脚步放得又慢又轻,生怕任何一点声响引来注意。
那些走走停停的小孩,也离我很远。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心里默默祈愿,不要有人想起我来,不要让我成为他们谈话的中心。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是另一个孤独的人,跟着我走回家。
我并不喜欢上学。课堂上,我像一个透明人,坐在教室靠墙的角落。别的孩子争先恐后地举手回答问题,声音响亮而笃定,而我从幼稚园到小学三年级上学期,都不曾主动起立过一次。
体育课更是我的噩梦,自由活动时,他们玩老鹰捉小鸡、捉迷藏,在操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前仰后合。而我坐在离他们很远的一棵大树下,远远地观望,不敢靠近。偶尔有人玩累了,朝我这边走来,想坐在我身旁休息,我总在他们落座之前,悄悄起身离开。
我最盼望的时刻,是夜晚。我把自己藏进四四方方的小床里,盖上那床薄薄旧旧的棉被,它的边角已经磨损,却是我唯一能寻到的安全感所在。在那一方小小的黑暗里,我暂时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走路的样子,忘记了白天里那些带着刺的玩笑与目光。
我曾天真地以为,长大一些,孩子们会变得宽容。可事实是,成长并没有让他们变得更加温柔,反而让某些话语变得更加锋利。
放学路上,那些曾经只是好奇的目光,渐渐化作了更为赤裸的恶意。瘸子、上辈子肯定做了什么缺德事……这些字眼夹在嘲笑声中,像一根根细针,毫无预兆地朝我刺来。尤其是那些年纪相仿的男孩,他们的目光直白,毫不遮掩地在我腿上来回扫视,仿佛我是一件破损的物品,值得被反复打量和点评。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邻村的男孩。一天中午放学后,他特意穿过长长的队伍,径直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笑,靠近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得了小儿麻痹症?”那句话像一记闷锤,把我敲得手足无措。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沉默在他眼中成了猜中后的心虚,他立刻跳开,后退了两步,故意提高音量提醒我身后的同学们,说小儿麻痹症是会传染的,要小心别靠太近。
我想解释,想说不是的,但看着周围那些不明真相的同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所有的解释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瘸一拐地跑回了家。
回到家中,我连书包都没放下,就高声质问妈妈,我到底是不是他们口中说的小儿麻痹。
妈妈看着我涨红的脸和含泪的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没有多问,但眼神里已然明白了什么。
吃过饭后,妈妈带着我去了学校,找到了那个男孩的班主任。
办公室里,那个男孩见到妈妈,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声否认自己说过那些话。班主任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叫来了当时在场的几个同学,询问事情经过。几个孩子站在一起,有人摇了摇头说没注意听,有人沉默不语。
迫于妈妈在场,班主任让那个男孩向我道了歉。一句勉为其难的“对不起”,轻飘飘地落在空气中,并没有让我积攒的委屈得到任何的释放。
这是我第一次站出来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却换来一个轻拿轻放的结局。从此以后,我即使听到再难听的话,也没有再找过父母和老师,我任由那些话像一根又一根细刺,扎进皮肉。
让我不敢再争取的,除了讨不到的公道,还有恐惧。
我亲眼看见了一场暴力,说是斗殴,其实是赤裸裸的霸凌。几个高年级的男孩把一个瘦弱的同学围在角落,伸手向他索要保护费,他们时不时推搡他一下,甚至踢上几脚。
我认识那几个施暴者的父母,他们与被欺负的男孩家甚至算是关系不错。男孩一路哭着回家,而那些霸凌者在他身后嬉笑,临分开时还不忘威胁,要是敢告诉家长,后果自负。过了几天,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我在人群中,看到曾经嘲笑过我瘸子的面孔。那一刻,我不仅愤怒,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我不敢告诉父母了,怕那拳头有一天也会落到我身上,正如被霸凌的孩子不敢声张,怕招来更大的报复。
从那以后,我极度害怕上学。我开始频繁装病,父母以为我真的病了,带我四处看医生,中医把脉,西医挂水。看着他们出钱出力,为着一个虚假的谎言奔波,我愧疚得无以复加。
我陷在一种巨大的矛盾里:不想上学,也不想再撒谎。我整个人像是被卡在裂缝中,进退不得,日夜煎熬。夜里我常常躲在被子里无声地哭泣,哭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正常人,哭自己为什么是别人眼中的异类,哭自己无能,在告诉父母与隐瞒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我甚至哭自己如果一辈子都是这样,该如何是好。我对自己进行了一场凌迟,我把自己困在心里筑起的围墙里,透不过气来。
那段时间里,我曾认真想过自杀。我站在村口的坝塘边,看着深绿色的水面,想象自己一步步朝里走去,水会没过口鼻……我突然回想起自己喝水不慎呛进鼻腔,咳得撕心裂肺的回忆,我本能地退缩了,怕自己白受一场罪。
我又看向放在高处的除草农药,却想起妈妈曾说过,邻村一个婶子因一时想不开喝农药自尽,断气时手上的皮肉被自己生生扯烂了。我想象那个画面,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最终,我安慰自己说,再长大一点吧,等我不再害怕了再说。
现在回头去看,正是那份懦弱与胆怯,救了我一命。它让我得以在往后的日子里,看见太阳东升西落,云卷云舒。
我对自我的凌迟和自杀的极端念头,终结于一个平平无奇却刻骨铭心的傍晚。
2011年夏天,我跟父亲在坝埂边赶鸭子回家,那个常喊我“瘸子”的男孩又一次开了口。
父亲听到了。他顾不上四散的鸭子,箭步上前,一把扯住男孩的衣领,作势往坝埂边按,要把他推进河里。男孩拼命挣扎,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怎能敌过常年劳作的父亲——当然,只是吓唬。父亲捏住他的后脖颈,喊我跟上,一直走到男孩家门口,将他往地上一推。
后来父亲说了什么,我已记不真切,只记得那天他牵着我往回走,那是我记忆中我们为数不多的牵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
回到家里,爸爸看着我,认真地问,类似的话是不是听到了很多次。我迟疑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爷爷听到后,连水烟也不抽了,饭也顾不上吃,放下烟杆便径直往那男孩家里走去。
于是,男孩的母亲带着他上门道歉。我知道那声道歉未必出自真心,但看到他妈妈手里的竹棍不时落在他身上,我觉得很痛快。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灯下,他们说,以后要是有人再欺负我,一定要及时告诉家里人。他们虽然是农民,没什么本事,但他们是我的家人,不必左右顾虑。只要我受了委屈,他们总会为我讨一个公道。
那些话语落在我的耳朵里,像是一双手,把我积攒了那么多年的委屈与怨气,一点一点地抚平。
或许是爸爸那天的震慑力太过直观,在那之后,那群男孩再也没有当着我的面嘲笑过我,遇见时也只是冷眼绕道走开。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畏畏缩缩,放学时不再刻意走到队伍最后,体育课和手工课上也开始试着参与其中。
我开始慢慢意识到,原来他们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人罢了,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我更暗暗在心里憋着一口气,你骂我“瘸子”,我要你比“瘸子”还不如。
从那以后,我开始努力学习。
我承认,我的努力并不纯粹,其中掺杂着虚荣心。当同学们放学后在马路边跳皮筋、踢毽子时,我在家里提前背课文,缠着爸爸教我做新的数学题。课堂上得到老师的表扬,下课后同学们过来道贺,我总是一脸谦虚地摆手,说“只是想多学一点点”。
可最终,努力以最质朴的结果回馈和滋养了我,在我的心底深处,那种被肯定的感觉像久旱后的雨,一点一滴渗进干裂的土地里。期中考、期末考,我一次一次站上讲台领奖。家长会上,父母作为优秀学生的家长被表扬。
村邻们茶余饭后谈论起我时,口吻从“那谁家的小姑娘可惜了”,慢慢变成了“那小姑娘又拿第一了”。我看着家里的墙上贴满了奖状,听着那些或真心或客套的夸赞,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我与别人并无不同。
六年级那年,外婆告诉我,其实我的腿伤并非先天。
我是2001年大年初一在乡镇卫生院出生的。我出生后,啼哭不止,落在父母耳中,嘹亮的哭声是我有劲、身体扎实的证明。
出生第三天,外婆察觉出我的腿部异常,父母随即带我去看医生。接诊医生看过之后,说我是“先天畸形”,没有做任何处理,父母只好回了家。但父母始终觉得事情不对劲,我的两腿不等长,相差10cm,若是先天问题,为何接生的医护人员从未提及?一个多月后,他们又带我去大医院检查,结果是左下肢股骨骨折。
父母拿着检查结果,逐一询问我出生后经手的医护人员,最终得知是负责接生的护士操作失误,致使我的腿部在出生时受伤。而那位护士因害怕承担责任,刻意隐瞒了此事。而这时,已是我出生两个月后了。
之后的一年里,父母带着我辗转各大医院,拿着检查结果忙着取证、打官司,最后因证据不足,终究输了官司。至于我的腿,因为发现骨折的时间过晚,部分骨痂已经生长,错过了最佳的挽救时间,落下终身残疾。
我没有见过那位护士的脸,只听说她后来卖掉了村子里的老房子,举家迁去了省外,甚至有人说她出了国。但我无数次地怨恨她,那场失误,像一株顽固的野草,在我的身体和记忆里扎了根,烧不尽,春又生。
我常常会想,她有没有在某一个片刻,想起过老家那个被她改变了一生命运的孩子?有没有想起过,那个家庭为了这个孩子四处奔走,背负了多少经济上与精神上的重担?
也许有过吧,但在她第一次亲口承认、法庭上又矢口否认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那段时间,我的妈妈整日以泪洗面,愧疚与恐惧交替折磨着她。她愧疚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异常,导致我错过了最佳的治疗窗口;她害怕我此生再也无法正常行走,要终生与轮椅为伴。
外婆告诉我这些时,我半开玩笑地问妈妈:“要是我真的不能走了该怎么办?”我脑海里已经预演了妈妈扑上来拧我耳朵的画面,甚至做好了溜走的准备。
不料妈妈脱口而出:“那就养你一辈子,直到我与你爸都不在了。”
女人到底是感性的动物,那句话落下来时,在场的三个人都红了眼眶。
说实话,我也怨过父母。怨他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却因为疏忽,让我从小活在那些闲言碎语里,活在自卑与敏感之中。
可是,当我翻看那一沓厚厚的检测报告时,当我看到妈妈说腿疼时悄悄背过身去擦眼泪的背影时,当我听说当年家贫、父母四处借钱也要带我求医时,我忽然发现自己怨不起来了。
他们是我的父母,我的残疾不是他们的本意。而我那些隐秘的怨恨,却透过我的冷言冷语和回避,也在无声地伤害着他们。
我第一次理解了一个词,叫作“认命”。
小学与初中的日子,在掌声与羡慕中渐渐落幕。因为身体原因,我与市里最好的高中失之交臂,但我仍旧确信,不管到哪个学校,成绩不会辜负任何一个认真学习的人。
可高中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不再是那个名列前茅的好学生,新一轮的挫败又如潮水般涌来。
刚分班时,我选了文科,父母亲朋知道后,轮番给我做心理工作,在他们不多的认知里,理科意味着更好的工作和未来。我本就不坚定的心因此开始摇摆,最终在我得知如果想学医学只能选理科时,我彻底说服了自己,踏入了命运的圈套。
那时我想,我只要把时间多放在理科科目上,总会学好的。可理科是我的死穴,知识点越来越晦涩,像一只装了湿棉被的背包,沉沉地压在我的背上。
别人在课堂上听一遍便理解透彻、举一反三的知识点,我不但在课上反应不过来,在课后花双倍的时间好不容易琢磨明白,等到题型换一层包装,我又陷入了茫然。我开始恐惧理科课程,一恐惧,便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循环——越不会,越不敢碰;越不敢碰,不会的就越多。
每次大小考试,成绩都会公布。成绩单和排名贴在班级走廊最右边的展示墙上。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我看到自己的排名落在中下游,听到班主任说“要多少分才能上本科”时,我还是没忍住,哭湿了枕头。我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浓雾中行走,不知前路。
此外,女孩们已进入了爱美的年纪,平日里穿着宽大的校服还看不出分别,可一到周末,她们百花齐放,化上淡妆,换上漂亮的裙子,约上朋友逛街看电影,在忙碌的学业缝隙里寻找属于少女的明亮。
我的自卑又一次悄悄探出头来。面对她们的邀约,我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可始终没办法完全说服自己。残缺是事实,不会因为心态调整便消失不见。丑小鸭之所以能变成天鹅,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天鹅;而我再如何伪装,也无法掩盖身体的差异。
高考结束后,父母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放下了一半。
接着,他们开始替我张罗志愿填报。在父母眼中,我应该成为一名教师:待遇稳定,假期多,面对的都是孩子,同事也多是知识分子,相处起来相对简单。
可我恰恰不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当我想象自己站在讲台上,就开始窒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人群对我的指指点点,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被人打量、奚落、嘲笑。
父母很意外我的抗拒。我初一时,他们便时常在亲友面前设想我将来会成为一名老师,亲友也总是附和,说以我的成绩和聪明程度,考一所好的师范学校绰绰有余。我从未反驳,只是觉得离高考还早,不必过早争执。而他们把我的沉默当成了认同。
我提出想学医,爸爸极力反对。他把事先筛选好的学校扔在我面前,让我挑选,并扬言:“要么读师范,要么就辍学。”我也不肯退让,拍着桌子跟他争执。爸爸被气得说不出话,我们陷入了冷战。
那段时间,爸爸把烟当饭抽。妈妈则苦口婆心地劝我,希望我放弃医学,选择师范。我与父母各执己见,互不退让。
父母不懂,为何他们一心为了我好,我却不领情;我不理解,为何我的人生,关键时刻要被父母左右。
亲友纷纷打来电话劝说。有人劝父母尊重我的选择,毕竟后果由我自己承担;也有人劝我体谅父母,说他们总不会害我。最终,父母在几番挣扎后选择尊重我的决定,陪我一起挑选学校。后来,我如愿进入了医学院校。
医学院充斥着背不完、学不完的专业知识,与我想象中自由轻松的大学生活大相径庭。理论晦涩难懂,病症复杂多样,常常让我们心力交瘁。但好在,我不仅热爱这个专业,也遇到了许多真挚友好的同学。
读书提升的不只是学历,还有人的认知与心境。一次实操课上,我们需要练习动物实验相关操作。老师买了许多兔子,让我们自己去抓。等我和搭档过去时,只剩下几只了。我看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只,随口说:“它好像我。”朋友微微瞪大眼睛,好奇我为什么这么说。我向她简要讲明,因为我身体原因,从小形单影只,她听完,点点头没有说话。
实操课结束,回到寝室。她见我并不介意,又继续追问缘由。这一次,我将一切全盘托出。
我讲着讲着,寝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耍手机的、练习跳舞的、吃零食的,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听我讲述。她们的眸光清澈,没有猎奇,也没有怜悯。看着她们,我不知为何突然哽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往下说。
她们没有追问,只是一起骂了那个逃避责任的护士。骂完,又转过头来,七嘴八舌地安慰我。
有一个年纪比我小的女孩子,拿出手机搜索后告诉我:“你有没有听过列夫·托尔斯泰一句话?每个人都有缺陷,就像被上帝咬过的苹果。有的人缺陷比较大,正是因为上帝特别喜欢他的芬芳。”
这句话后来被我写在每一本书的第一页,最显眼的地方。我会永远记得,有一个女孩子,她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曾这样安慰过我。
我曾以为,自己会坚定地选择热爱的医学行业。可去医院实习后,我的想法却开始动摇了。
其一,听多了病人的遭遇后,我变得多愁善感,看待事情时常带上悲观色彩,而这种悲观也在影响身边的人。其二,在医院难免要上夜班。跟着带教老师值了一段时间夜班后,我的身体开始发出警报,激素代谢出现紊乱。我意识到,我可能并不适合长期夜班和高压的临床工作。
因为害怕争吵,我开始瞒着父母留意与专业相关、但不需要上夜班的工作。不曾想,他们知道后,并未激烈反对,只是语重心长地告诉我,我做出的选择,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就行。而当年他们激烈反对我学医,也只是听闻时有医闹发生,害怕我会被波及。
最终,我进入一家第三方检测公司当样品检测员,开始了朝九晚五、周休一天的两点一线生活,偶尔也要为柴米油盐发愁。
我不再那么爱钻牛角尖,我开始能平静地面对别人的打量,但偶尔,我仍会看着街上打扮靓丽的女孩子失神,看着情侣成双成对,幻想自己的另一半是什么样子。
我已经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但我仍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我始终在为身体的“残疾”不甘和自卑。这种自卑,如同附骨之疽,已深入我的骨髓,我甚至觉得我一生都将无法摆脱它。
真正决定性的改变,没有我想象中刮骨疗伤的痛彻心扉,反而只是一个极其平静的时刻。
2026年6月,一个不眠的深夜里,我刷到了鲁豫与蔡磊两位老师的访谈视频。屏幕里的蔡磊老师,手指已不太听使唤,他借助辅助设备缓慢而郑重地敲字。鲁豫问他“有没有害怕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说:“与其在原地等待,不如站起来战斗。”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我几乎忘记他正在面对的是什么。
那我呢?我的四肢尚且灵活,却被自己困了二十五年。
看完采访我关掉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我突然意识到,我没有真正地战斗过,我的每一天,都在“躲藏”。
我始终在嫌弃我的身体,我一直在用“残疾”这两个字否定它存在的全部意义。我把所有的失败归咎于它,把所有的不甘归咎于命运。我以为这是清醒,其实是另一种沉沦。那些童年里嘲笑我的人,早就不在我的生命里了,是我一直在替他们嘲笑自己。
蔡磊让我看见,人在绝境里最可怕的不是身体的枯萎,是精神上先投降。而觉醒,就是发现自己随时可以换一种选择。
从那天起,我下班后开始听新闻,了解时事政治,听播客,看书,还生出了报考雅思的心思。
我的世界开始拓宽,我的内在开始长出力量,既然向外求,求而不得,那我便向内求,生生不息。我列了一份长长的人生体验清单,计划花很多年来完成。其中一些事情很小,一个人旅行,一个人坐长途火车,一个人看电影……但对我来说,依旧是成长的路标。其中也有我一直以来的执念,我期盼自己攒够钱做股骨延长术,期盼手术能缓解骨骼代偿带来的腰酸背痛,能让我更加自信。
我依然会自卑,但自卑已不再是捆绑我的锁链,而成了让我听懂他人痛苦的共鸣器。我尝试着将我的敏感和脆弱变成养分,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可能爱自己。
如今,我承认自己渺小,却不在渺小中萎缩,承认自己能力有限,但绝不在有限中躺平。我不需要变得完美,我只需要变得完整——我接受自己并非白玉无瑕,但我所有的裂痕,都将用来盛装更多的风、更多的光、更多的可能性。
我用了25年,终于不再与自己为敌了。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雅雯
海枕星
每个人都有缺陷,就像被上帝咬过的苹果,有的人缺陷比较大,是因为上帝特别喜欢他的芬芳。
本文导读:“你忙不忙?跟你说个事儿。”2026年的元宵节晚上,我正忙着收拾餐桌,半月没说过话的丈夫突然开腔了。我的心脏瞬时抖落了一下,狠狠攥紧手里的抹布,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又有什么事儿,关于钱吗?”一个“嗯”字从嗓子眼儿里飘出,炸弹一般将我击得七零八落。
“腊月,我借了一笔高利贷,现在还有15万还不上了,每天都在利滚利,你能不能先借点网贷,帮我把这笔钱还上?年前,我把一个欠我钱的合作方起诉了,一共38万,法院已经冻结了对方的账面资金,很快就划转给我了。”如果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我就信以为真了,可是,听懂他那句“帮我把这笔钱还上”,我用了整整20年。
本文导读:高考成绩公布当天,邹韵筱和母亲黄心兰正坐在驶往重庆主城的顺风车上,准备去主城咨询志愿填报事宜。从拔山镇到主城,车程大约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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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九月,拔山中学迎来建校100周年。这所已有百年历史的学校,曾是忠县后乡的“求学圣地”,如今越来越难留住优秀学生。正因如此,699分格外引人注目:邹韵筱为什么留下,他如何在这里考到699分,六年里他身边又发生了什么?带着这些问题,我回到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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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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