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信贷室的空调开得很低,我手心全是汗。

丁可馨翻着我的贷款材料,忽然停住,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本旧存折递过来。

封面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户名是我,魏正豪。

开户人那一栏,写着魏明。

那个二十年前跟唐丽芳跑了、再没回过家的男人。

存款记录密密麻麻,最近一笔就在上个月。

我腿一软,膝盖撞上椅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省城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我从工地出来,安全帽扣在脑袋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工装后背洇湿一大片。

手机震了,梁雅洁发来一张照片,城南那个楼盘,九十八平,总价二百六十万,首付八十万。

她配了句话:今天最后一天认筹,销售说再不交定金就没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行。

其实我卡里只有六十万,算上母亲攒的那点钱,满打满算七十五万。

差五万。

五万块,对有些人是一顿饭,对我是半年不吃不喝。

我蹲在工地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把手机里的余额看了一遍又一遍。

六十三万四千。

这数字我攒了十二年。

我中专毕业就出来干活,从搬砖小工做到项目经理,中间吃了多少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睡过桥洞,啃过馒头,有两年过年没回家,就为省那点路费。

梁雅洁跟我的时候,我租的是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单间,厕所公用,冬天洗澡要烧三壶开水。

她没嫌过。

晚上回到出租屋,梁雅洁已经做好饭,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电饭煲里米饭还温着。

她没动筷子,等我。

我洗了手坐下,扒了两口饭,说:“首付还差五万。”

她筷子停了停,没说话,起身从包里翻出一张卡。“我存了四万,本来想留着装修。”

我把卡推回去。“不用,我找我妈拿。”

梁雅洁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她跟了我五年,从没主动提过家里的事。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你爸呢?

你爸那边真就一点指望没有?

她没问出口,我也当不知道。

有些事,她问了我也不会说。

父亲这两个字,在我这里是一块烂疮,碰一下疼半天。

第二天我请了假,开车回老家。

省城到镇上,高速两个半小时。

母亲肖淑华在菜市场摆摊卖早点,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上午十点收摊,下午去一家宾馆做保洁。

我到的时候她正蹲在水池边刷蒸笼,后背弯成一张弓。

五十八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妈,我买房,首付还差五万。”

她手没停,钢丝球蹭着蒸笼底,沙沙响。“我手里就五万,给你留着娶媳妇的。”

“先借我,年底还你。”

她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存单。她递给我,没抬头。“拿去吧,不用还。”

我接过来,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堵得慌。

存单有三张,一张两万,两张一万五,到期日都过了,她一直没取。

她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这五万块钱不知道攒了多少年。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正豪。”

“嗯?”

“别去找你爸。”

我脚步一顿。她没看我,又蹲下去刷蒸笼,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早死了,你就当他死了。”

我没应声,攥着存单出了菜市场。门口卖鱼的老赵看见我,喊了声:“正豪回来了?你爸有信没?”

我装没听见,快步走了。老赵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回省城的路上,我接到银行电话,信贷员说我流水不够,贷款预审可能过不了。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前头红灯,我停下来,忽然想起爷爷魏斌。

爷爷生前住在老屋,父亲走后,爷爷把父亲所有照片都收进一个铁皮箱,锁在柜子里。

爷爷去年走的,老屋一直空着。

我想,铁皮箱里会不会有父亲的线索。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

02

第二天我回了老屋。

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堂屋门上的锁锈死了,我拿石头砸开。

屋里一股霉味,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供桌上落满灰。

我径直走到东屋,打开那个旧柜子,铁皮箱还在。

锁被撬了。箱子空了。

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柜子旁边有个破碗,碗底还粘着烟灰。

有人来过,不止一次。

我拍了照片发给堂叔,堂叔回语音,说前些天看见一个陌生人在老屋附近转悠,以为是收破烂的。

我问长什么样,堂叔说没看清,只记得那人走路瘸着一条腿。

瘸腿。

我爷爷晚年腿脚不好,父亲魏明有没有瘸,我不记得了。

他走那年我十岁,印象里他个子高,话少,很少笑。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跟前,摸了摸我脑袋,说“听你妈话”,然后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就传开了,说魏明跟唐丽芳跑了,连夜走的,连行李都没带。

母亲从那天起再没提过他。我也没问过。小时候问过一次,她拿笤帚疙瘩打我,打完了抱着我哭。后来我就不问了。

我在老屋坐到天黑。

蚊子多,叮得胳膊上全是包。

我翻遍了铁皮箱周围的地面,在柜子底下摸到一张照片。

是父亲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穿着白衬衫,站在麦田里,笑得露出一口牙。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九三年,麦收。

九三年,父亲二十三岁,刚跟母亲结婚。那会儿他大概没想到,七年之后他会抛下一切,连夜出走。

回省城后我跑了几家银行,想用房产抵押贷点款,都因为流水不够被拒。

晚上梁雅洁问我情况,我说还在想办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问问你爸那边?”

我摇头。“问不着。”

“他总有亲戚吧?”

“都断了。”

其实没断干净。

我有一个姑姑,魏明妹妹,嫁到外省去了,好多年没联系。

爷爷去世那年她回来过一趟,给了母亲一个电话号码,说有事可以打。

母亲把号码扔了。

我记得那个号码的开头,是南方的区号。

我翻出手机,犹豫了半天,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对面是个女声,嗓门挺大:“谁啊?”

“姑姑,我是正豪。”

那头安静了两秒。“正豪?你爸找着了?”

“没找着。我买房,想问问他有没有留过什么钱。”

姑姑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爸那年走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哪有钱。不过……”

“不过什么?”

“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你爸每年都往家寄钱,寄到你妈单位。你妈收了没有,我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烧到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母亲收了钱。她跟我说只有五万。那父亲寄的钱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雅洁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十岁那年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春节。

母亲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我吃了两碗。

母亲一个没吃,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她一直在擦眼睛。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烟熏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银行。

城南支行,信贷部在二楼。

丁可馨是我对接的信贷经理,三十岁左右,戴细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我把材料递过去,她翻了翻,眉头慢慢皱起来。

“魏先生,您名下有一个长期账户,开户行在南方,开户时间很早,一直没动过。您知道吗?”

我摇头。“不知道。”

丁可馨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账户信息很少,开户人魏明,监护人关系。

账户状态是长期不动户,余额栏有数字,我看了一眼,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教育储蓄账户,”丁可馨说,“按规定,本人办理贷款时必须核查名下资产。这个账户比较特殊,系统提示需要人工确认。”

“能取吗?”

“可以,但需要开户时的凭证和您的身份证明。另外……”她顿了顿,“这个账户最近有一笔存款,上个月存的。”

上个月。上个月我在工地盯一个项目,连续加班二十天。我父亲,那个二十年没管过我的男人,上个月往我账户里存了一笔钱。

“存了多少?”

丁可馨把屏幕转回去,低声念了一个数字。不大,六百块。可我的腿忽然发软,膝盖撞上桌角,疼得我弯下腰。

丁可馨站起来:“您没事吧?”

我摆摆手,撑着桌子站稳。“能查开户资料吗?”

“需要申请,大概三个工作日。”

我出了银行,站在台阶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手机响了,梁雅洁发来消息:销售催定金了,今天最后一天。

我回:再等两天。

她没再回。

我知道她生气了。

买房是大事,我这边一拖再拖,她心里没底。

可我脑子里全是那个账户。

上个月存的,六百块。

他人在哪?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存钱?

他既然能存钱,为什么二十年不回家?

我打给母亲。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杂,她在宾馆收拾房间。我直接问:“我爸是不是给你寄过钱?”

那头静了。我听见吸尘器的声音停了。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有没有?”

母亲沉默了很久。“寄过。一年寄一两回,不多,我都存着。你上大学那会儿用了些,后来就没动。”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只有五万?”

“那钱我不能给你。”她声音忽然硬了,“那是他欠我的,不是欠你的。”

我攥着手机,指头发白。“他人在哪?”

“死了。”

“我问你他在哪!”

“死了!早死了!”母亲吼了一声,电话挂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身边人来人往。

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差点撞上我,骂了句“看路”。

我退到台阶边上,蹲下来,抱住脑袋。

银行门口的保安出来看了我一眼,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

蹲了十几分钟,我站起来,腿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停车场。

坐在车里,我没发动,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父亲的号码早就不在了。

我十岁那年他走之后,母亲把他的东西全烧了,照片、衣服、信件,一把火,干干净净。

我忽然想起来,卢德明。父亲走之前,跟卢德明在一个工地干过活。卢德明是邻村的,现在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04

第二天我开车回镇上找卢德明。

小卖部在镇中学对面,门口摆着冰柜和几张塑料桌,几个老头在打牌。

卢德明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见我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正豪?稀客啊。”

我拉了把塑料凳坐下,直接问:“卢叔,我爸当年到底为什么走?”

卢德明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半天没说话。柜台上放着一包红塔山,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遮住他的脸。

“你妈没跟你说?”

“她说我爸跟唐丽芳跑了。”

卢德明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跑?你爸那个人,连只鸡都不敢杀,他能跑哪去。”

他弹了弹烟灰,压低了声音。

“那年你爸在工地,包工头跑了,欠了工人半年工钱。你爸是带班的,工人找他要钱。他拿不出,就去找唐丽芳。唐丽芳认识一个放贷的,说能借,利息低。你爸借了八万,分给工人。后来才知道,那放贷的是个套,利滚利,半年翻到三十万。”

“唐丽芳呢?”

“跑了。放贷的天天上门,你爸怕他们对你和你妈下手,就跟唐丽芳演了一出戏。村里人都以为他跟唐丽芳私奔了,放贷的以为他抛家弃子跑了,追了一阵没追着,就撂下了。”

我盯着卢德明。“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爸走之前一晚上,找我喝酒。他说,老卢,我这一走,家里你帮我看着点。我说你上哪去,他说去南方,打工还钱。后来每年他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家的情况。前些年他腿不行了,让我帮他往一个存折里存钱,说是给正豪留的。”

我嗓子发紧。“他现在在哪?”

卢德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南方某市城中村。字迹歪歪扭扭。

“这是去年他给我的地址。他说要是有一天正豪来找,就把这个给他。”

我接过纸条,手在抖。“卢叔,我爸是不是出事了?”

卢德明别过脸去,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你爸那人,一辈子要强。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坐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对面中学的操场。

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砰砰响。

我想起父亲走之前那个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我趴在窗户上看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笑。

那天晚上我在镇上找了个旅馆住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梁雅洁打电话。她接了,没说话。

“我明天回去。”

“嗯。”

“首付的事,有着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正豪,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卢德明给我的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地址写在烟盒背面,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南方某市,城中村,三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三天后,银行通知我去拿开户资料。

丁可馨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本旧存折。封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魏先生,这个账户是您父亲魏明二十年前开的,监护人代办。按照约定,您本人办理贷款时才能支取。您看一下。”

我翻开存折。

我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扫过去。

然后——

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我翻到第二页。

手指开始发抖。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呼吸几乎停住了。

文件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串内容——那些东西,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我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丁可馨。

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怎么会这样?!"

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