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北京,城北。
城北有一片老楼,六层,没电梯。楼道窄,两个人错身要侧着走,一层的转台上堆着四家的煤和杂物。
楼道口顶上原来有一盏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管。
楼下门口摆着一个烟摊。摊主叫片儿刘,四十出头,一只木箱上头铺一块玻璃,一天卖三十来包烟。
大康住三楼,五十七,在厂里看库房,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提两桶水。
加代认大康,比这栋楼里任何一个人都早。
加代娘住二楼。加代一九八九年南下,家里就剩一个老太太。
那年腊月二十三,夜里十一点四十,加代娘心口疼,从床上滚到地上,一只手撑着门框爬不起来。
大康在楼上听见脚下那一声响。
他披上褂子跑下楼,门是从里头插着的,他从窗户翻进去的。
“婶儿。”
“大康。”老太太坐在地上喘,“我这儿疼。”
“你别说话。”
大康把老太太背到背上,出了楼门往南走。
从这栋楼到区医院,三里二。那年冬天地上结着冰,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
他走了四十分钟。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棉鞋底子全湿透了。
褂子肩上磨破一块,是老太太那件棉袄上的铜扣子磨出来的。
“挂号五毛,押金三十。”窗口后头的人说。
大康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数了三十七块四,递进去三十。
大夫出来说了一句话:再晚二十分钟,这个人就没了。
老太太住了九天院。大康一天去一趟,每天早上上班之前绕过去。
那三十块钱,他没提过一次。
加代是今年回来才知道的。
“娘,你那年住院。”
“大康背我去的。”
“他怎么不跟我说。”
“他跟谁说。”老太太说,“你在外头,他跟你说了你能飞回来?他连他自己媳妇都没说。”
“那三十块钱。”
“他不要。”老太太说,“我塞过他一回,他给我放回炕席底下。”
“娘,你当时怎么不喊人。”
“喊谁。”老太太说,“半夜十一点四十,这楼道里就他一个听见了。”
“我记着。”
今年秋天,片儿刘找上来了。
头一回是片儿刘手底下一个小子,蹲在楼道口抽完一根烟才上楼。
“康叔。”
“你找谁。”
“你去年十月借过刘哥三百二十块。”
“我没借过。”
“刘哥说你借过。”
“我活了五十七年,没跟人张过这个口。”大康说,“你回去问问你刘哥,是不是记错了人。”
“那你下楼跟他说。”
“我说不着。”
“三天。”那小子说,“刘哥说给你三天。”
第三天晚上,大康家的防盗门上被人泼了半桶油漆,红的,顺着门缝往下流。
楼道里堆的那八百块煤球也被踢散了一层,黑渣子从三楼滚到二楼转台。
“你们做什么。”
大康从屋里出来,站在楼道上。
两个人在楼道里等着他。一个上去一把把他按在墙上。
大康的脸贴着墙,后脑在墙皮上磕了一下,磕掉一块白灰。
“康叔,别嚷。”
“我嚷什么。”
“三天到了。”
那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脚踩在煤渣上,一路响下去。
隔天下午四点半,天还没黑,片儿刘自己来了,带了三个。
大康刚从厂里回来,手里提着一兜白菜,在楼道口让人截住了。
“康叔。”
“刘子。”
“钱呢。”
“我没跟你借过钱。”
“那你现在借。”
大康往后退了半步。后头那三个人上来,一个拽他的胳膊,一个在后头推他的背。
他被推倒了。楼道口那块地是石子儿抹的水泥,他两只手掌先着地,撑了一下,又滑出去半尺。
裤子膝盖那儿蹭破一块。
“把他兜里的掏了。”
一个人把手伸进大康的棉袄口袋,掏出一个布钱包。
钱包里三十七块,是他刚发的工钱剩下的。
“这个算利息。”片儿刘把钱包在手上掂了一下,“本金三百二十,你还欠着。”
“我一分不欠你。”
“欠不欠我,我说了算。”
片儿刘蹲下来,把钱包里的钱抽出来,空钱包扔回大康怀里。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康叔,别往派出所跑。你儿子在外地哪个厂,我打听得清楚。”
那天晚上,大康家朝南那块窗户玻璃让人砸了。风一夜没停。他用一块纸壳钉上去,钉不住,半夜掉了两回。
加代是第三天上午到的。
“娘,楼上大康家怎么了。”
“你不知道。”老太太往窗外看了一眼,“防盗门上让人泼了红漆,你下楼看得见。”
加代上楼,敲门。
“大康哥。”
“加代。”大康开门,手掌上贴着一块纱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加代看着那块纱布,“手怎么了。”
“干活划的。”
“大康哥。”
“碎了块玻璃。”大康说,“风大。”
“谁泼的漆。”
大康没说话,把门敞开让他进来。
屋里炕上叠着一床新被子,被子边上放着一件旧褂子,灰蓝的,肩膀上磨破一块,补过,还能看出那块印子。
“那件褂子你还留着。”
“留着。”大康说,“那年背你娘穿的。”
“大康哥,漆是谁泼的。”
“楼下的片儿刘。”
“他为什么泼。”
“他说我欠他三百二十块。”
“你欠不欠。”
“我要是欠,我早就还了。”大康说,“加代,我一辈子没跟人张过口。你娘那回是我自己背的,钱是我自己垫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大康说,“那天夜里我背着你娘走到半道上,我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要是在深圳能飞回来就好了。”
加代没接这句。
“大康哥,这事我办。”
“你别办。”大康把手往身后一背,“你手底下多少人?你办我一件事,往后你就得办十件。我这个院子住了三十年,我搬不走。”
“你搬不走,你就得让他天天在楼下坐着。”
“坐着就坐着。”大康说,“我在三楼,他在楼下。”
“大康哥,那年你走那三里二。”
“加代。”
“脚底下是冰。”加代说,“今天这道口子我替你补上,不图别的。”
加代先按规矩走。
头一回,他托这条街上开小卖部的老陶去递话,备了两条烟,二十四块。
老陶当天晚上就回来了。
“代哥,话我递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巷子里的事,外头的人管不着。”
“他还说什么。”
“他说,加代要是想管,让他自己下楼来跟我讲数。”
“那就再走一回。”
再一回,加代自己下楼了。远刚陪着,两个人在烟摊前面站住。
“片儿刘。”
“哟,代哥。”片儿刘从木箱后头站起来,“你上楼看你娘啊。”
“大康那三百二十块。”
“他欠我的。”
“他什么时候借的。”
“去年十月十九。”
“跟谁借的。”
“跟我。”
“你手底下谁看见了。”
“代哥。”片儿刘笑了,“这一片放数收数,什么时候要人看着。”
“我给你三百二。”加代说,“你把这笔抹了。”
“钱你给我,我收。”片儿刘说,“不过我再跟你讲一句,大康这个事不是钱的事。”
“是什么事。”
“是这栋楼里得有人知道,谁说话算数。”
加代把钱收回兜里,转身上楼了。
“哥,就这么算了。”远刚说。
“先看他的底。”
远刚跑了一天半。
片儿刘手底下三个人。一个是他外甥,二十岁;一个叫三顺,在楼后那条小路上替人推车;一个是大康楼上老李家的侄子,叫小勇,二十三,没上班。
泼油漆那晚动手的是他外甥和三顺。油漆是两块钱一桶的那种,买了半桶,剩下半桶压在他烟摊木箱底下。
砸玻璃的是小勇。玻璃一块八毛钱,楼下五金铺子量的尺寸。
“那一笔三百二十块呢。”加代问。
“没有。”远刚说,“他那个烟摊一包烟一块二,一天卖三十来包。他手里没本钱,放出去的都是别人的钱,收回来抽三成。”
“他还放给谁。”
“对面楼一个蹬三轮的,放了一百五,收回来一百八。”远刚说,“还有大康楼上老李,被他说成借了两百。”
“老李借没借。”
“没借。老李给了五十,图个安生。”
“他那三个人一个月拿他多少钱。”
“不给钱。”远刚说,“三个人平时在他摊上抽烟不要钱,一包一块二。”
“这不是队伍。”加代说,“这是三个人跟着混口烟。”
“哥,他那摊子后头还有一间台球室,两张台子,一小时八毛。晚上他都在那儿。”
“他几点回。”
“十一点前后,从台球室走回烟摊收箱子。”
那天晚上十点四十,加代带人到了楼下。
楼道口那盏声控灯还坏着,黑着。三辆车停在楼前那条路上,车灯全灭。
楼后小路那头丁建守着。马三进了街尾那间台球室。
加代从楼道口那道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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