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深圳,城东。
城东货运站在一条断头路边上,四十来辆车挤在一片水泥地里。
老郝五十五岁,开一辆解放,跑深圳到汕头这条线,两天一个来回。
他右手那根拇指往里弯,是早年让车斗夹的。
“郝师傅,你那指头怎么搞的。”
“夹的。”老郝说,“一九八一年装一车水泥,车斗落下来,手没抽出来。”
“那时候怎么不去看。”
“看什么。”老郝说,“那年一台解放新车六万多,我这条指头值几个钱。”
加代认老郝,认了两年。
一九九〇年腊月二十三,加代在国道上走了半天,脚底板磨出四个泡,天擦黑时一辆解放停了下来。
“上来。”
“多少钱。”
“顺路。”老郝把副驾驶那扇门往外一推,“上来。”
“师傅,我身上没钱。”
“我说顺路。”老郝说,“你在这儿再站一个钟头,天就黑透了。”
那年国道上捎一段路,给三块五块是常事,给十块的是客车。
加代身上剩六毛。
“从哪儿来。”
“北京。”
“到哪儿去。”
“不知道。”加代说,“找活。”
“多大。”
“二十四。”
车到城边停下,老郝从座位后头摸出一个纸包,包里两个茶叶蛋,一个一毛五。
“拿着。”
“郝师傅,这个我不能要。”
“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老郝说,“你不吃,我拎回去也是扔。”
“您怎么称呼。”
“姓郝。”老郝说,“这条线上跑车的,都喊我老郝。”
加代把两个蛋吃了,蛋壳攥在手里,攥到下车才扔。
转过一个月他找着了活,拎两条烟去谢老郝。
“郝师傅。”
“你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货运站问了四个人。”
“烟拿回去。”老郝说,“跑长途的,烟比钱好使,你留着办事用。”
“郝师傅,那一趟我记着。”
“记着做什么。”老郝说,“你往后再捎一个人,就还清了。”
这句话加代记了两年。
那年跑长途的司机一个月挣四百多,一趟汕头净落一百二,油钱一百八,过桥三十五。
今年开春,货运站那块价目表换了新的一张。
四月初,这条线上来了人。
不是来拉货的,是来递话的。
“郝师傅。”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车门前头,“往后这条线,一趟二百。”
“什么二百。”
“路钱。”
“我跑了十一年长途。”老郝说,“没听说过汕头上来的货要交路钱。”
“以前没人管。”年轻人说,“现在有了。”
“谁管。”
“扈大通。”年轻人说,“你报字号也没用。这条线上跑的车二十七辆,都交。”
“我不交。”
“给你三天。”
那三天老郝照跑。
三天头上早上六点,他的车在岔路口被两辆车别住。
老郝的车夹在两辆车中间,动不了。
下来四个人,拔了车钥匙,把车开进了三里外的砂石地。
那片砂石地上几间活动房,一个放货的棚子,地上一层碎石子。
老郝下车理论,被人一把推在路肩上。
他手掌撑在砂石上,磨掉一层皮,拍了拍土站起来。
“我车上是一车虾。”
“知道。”那人说,“才扣的。”
“虾放不住。”
“那就放两天。”
那车虾是东门市场老徐的货,等着转天早上开秤。
“郝师傅,我那一车虾呢。”
“扣在砂石地了。”
“扣几天。”
“他说两天。”
“两天。”老徐说,“三十箱虾,一箱三十斤,一斤三块二,九百六十块。放两天全臭,谁赔。”
“我赔。”
“你赔不起。”老徐说,“郝师傅,这趟我不怪你,往后我这边的货不给你拉了。”
加代是隔了一天知道的。
“哥,郝师傅的车扣了。”马三进来说。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的事你今天才说。”
“郝师傅不让讲。”马三说,“他说你手底下几十号人吃饭,他这点事不算事。”
“扣在哪儿。”
“岔路口往南三里,一片砂石地,几间活动房,一个放货的棚子。”
“谁扣的。”
“扈大通。”马三说,“这条线上的车霸,手下十几辆车,二十来号人,管着南边这一段路。”
“他吃什么。”
“吃过路钱。”马三说,“一辆车一趟二百。他不砸车,他扣活。谁不交,他就在岔路口别谁的车,一扣两天。他专挑生鲜和急件下手,一扣一个准,货主等不起,自己就跑了。”
加代当天下午去了货运站。
“郝师傅。”
“加代。”老郝从车底下钻出来,手上还捏着一把扳手,“你怎么来了。”
“车呢。”
“扣着。”
“人打你没有。”
“没打。”老郝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手。”
“搬轮胎蹭的。”
加代把他那只手拉过来看了一眼。
“郝师傅,这事我来。”
“你别来。”老郝说,“这条路是人家管的,人家二十来号人,十几辆车,见面就报字号。你一个做买卖的,别往里钻。”
“一九九〇年腊月二十三。”加代说。
“那事我忘了。”
“您没忘。”加代说,“您要忘了,那天不会停车。”
“加代。”老郝把扳手往车上一搁,“我那天停车,是因为天黑了,就这么简单。”
“在您这儿简单。”加代说,“在我这儿不简单。”
加代先没动硬的。这条线上跑车的两个老人愿意走一趟,带过去的是两条烟、两瓶酒,一百八十八块。
半天就回了话。
“扈大通讲,一趟二百是路钱,不是敲人。”
“还有呢。”
“他还讲,做买卖的别管跑车的闲事。”
“他手里那个传话的是谁。”
“姓邱,人都喊他邱管事。”老人说,“一天八块钱工钱,手下管着十来个人。”
头一趟,话递到,人不接。
转天,他自己开车过去了。
他带了五万现金,牛皮纸袋,压在活动房那张桌子上。
“扈老板。”加代说,“这五万,二十七辆车,一趟二百,我替他们交半年。”
扈大通把纸袋往旁边推了半尺。
“你替我交半年,那半年以后呢。”
“半年以后的事,半年以后讲。”
“我不这么讲。”扈大通说,“你这条线,我不要钱。”
“你要什么。”
“你手上那支车队挂到我这边来,一趟抽八个点。”
“抽水钱。”
“规矩。”扈大通说,“车挂我这儿,牌子是我的,路上没人别你。”
“那我的人呢。”
“你的人是你的。”扈大通说,“车归我管。”
“扈老板。”加代说,“一九九〇年冬天,跑汕头的郝师傅在国道上停过一次车。”
“哪个郝师傅。”
“你不知道。”
“我不认得。”扈大通说,“这条线上跑车的四十几个人,我认钱,不认人。”
加代把纸袋收了回来。
“扈老板,我记着你这句。”
“记着没用。”扈大通说,“三天。”
又顶回来一回。
加代走后转天,老郝又去要货。
他刚进活动房,两个人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推出门外,按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
引擎盖晒了一上午,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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