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阴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口子。
黑色轿车拐进村口时,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都直起了腰。
车停在我家院门口,我推开车门,正撞上叔叔端着茶杯从堂屋出来。
他眯眼瞅了两秒,手一哆嗦,那只青花瓷茶杯“啪”地砸在水泥地上,碎成几瓣。
屋里人全涌了出来,没一个先开口的。
我靠着车门点了根烟,叫了声叔。
他嘴唇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
三年前他当众笑我没出息那杯酒,今天我算是端回来了。
01
爷爷八十大寿,摆在叔叔家院子里,八桌席面,红棚子拉得满满当当。
我和宋慧婕到得晚,被安排在靠灶台那桌,烟熏火燎的。
父亲唐永利坐在我旁边,手指头一直搓着裤缝,他每回紧张都这样。
母亲黄玉容去帮婶婶端菜,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脸上挂着笑,笑得挺小心。
叔叔唐永财端着酒杯挨桌敬,到我们这桌时停住了。
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东西。
酒喝到七分了,舌头有点大,声音却拔得高。
“刚捷啊,”他拿筷子头点着我,“你那建材店,听说又欠了三十多万?”
满桌人都静了。
父亲的头低下去,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再动。
宋慧婕在桌下攥住了我的手,攥得挺紧。
我笑了笑,说生意上的事,有赚有赔。
叔叔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
“有赚有赔?”他哈了一声,“你从二十岁折腾到三十八,赚过几回?我早说了,你这人没出息,一辈子难翻身。”
旁边有人笑,是二叔家的女婿,笑得挺大声。
婶婶刘荷香端着一盘鱼过来,跟着补了句:“就是,鹏飞比他小六岁,房子都买两套了。”叔叔更来劲了,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你爹老实一辈子,你就不能学着踏实点?非瞎折腾,你爹那点养老钱都填你窟窿了吧?”
父亲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母亲从灶台那边探过头来,眼眶红了,又赶紧缩回去。
我站起来,拿过桌上的酒瓶,给叔叔面前的杯子满上。
满桌人都看着我。
我端起自己的杯,碰了一下他那个,仰头干了。
火辣辣的酒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叔说得对。”我放下杯子,笑着说,“我敬您。”
叔叔愣了一下,没料到我这么痛快。
他端起杯喝了,坐回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没再大声说。
我坐下来,夹了块红烧肉,嚼着,没再说话。
宋慧婕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把我碗里的鱼刺拨到了一边。
父亲的手还在搓裤缝,我伸手按住了他膝盖。
他的腿在抖,隔着裤子都能觉出来。
散席后,我站在院子外头抽烟。
叔叔喝多了,在堂屋里大声说着唐鹏飞单位里的事,声音穿过窗户飘出来。
我听见爷爷咳嗽了两声,说了句“行了”,叔叔才压低了嗓门。
父亲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半天说了句:“刚捷,你别往心里去。”我吐了口烟,说没事。
他把一个报纸包塞进我大衣口袋,转身走了。
我摸了摸,厚厚一沓,拿皮筋扎着。
晚上回到家,宋慧婕把存折和几张卡摊在桌上算。
建材店被赵永利卷走的那笔货款,加上外面欠的,拢共三十七万。
她把结婚时买的三金翻出来,金镯子金项链金戒指,在灯底下黄澄澄的。
“明天去金店问问。”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买什么菜。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儿子的奖状,没接话。
手机响了,是以前在物流公司干过的老彭。
他说南方那边缺个仓库主管,管吃管住,一个月六千,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说想想。
挂了电话,宋慧婕已经把三金收进了一个红绒布袋子,拉链拉好,放进包里。
她抬头看我,说:“想去就去,家里有我。”
我拉开窗帘,外头黑透了,隔壁叔叔家的灯还亮着。
窗影里有人走来走去,大概是在收拾碗筷。
我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跟宋慧婕说,订票吧。
她嗯了一声,拿过手机开始翻。
父亲那包钱我数了,两万整。
他种了半辈子地,攒这点钱不容易。
02
债主是第三天上午来的,开了辆面包车,下来四个人,领头的姓曹,脖子上一道疤。
他们搬走了店里剩下的瓷砖和两桶乳胶漆,曹疤子拿手机对着空货架拍视频,说要发群里,让大家都知道唐刚捷跑了。
我没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搬。
隔壁五金店的老赵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亲戚那边,我挨个打了电话。
大伯说家里刚给儿子交了首付,手头紧。
二姑说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叔叔的电话是婶婶接的,说叔叔不在家,然后直接挂了。
宋慧婕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最后给她姐打了电话,借了八千。
她姐在电话里骂了我两句,还是把钱转过来了。
父亲是傍晚来的,骑着那辆旧电瓶车,后座上绑着个蛇皮袋。
他把袋子解开,里面是两万块现金,用报纸包着,和上次那包一样。
他蹲在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半天没说话。
后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我跟你妈商量了,家里那两头猪卖了,还能凑三千。”
我说不用,你们留着花。
他把钱往我怀里一塞,手劲儿挺大,不像个六十五岁的人。
“拿着,”他说,“出门在外,不能两手空空。”母亲站在电瓶车旁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煮鸡蛋和几件旧毛衣。
她塞给宋慧婕,说路上吃。
宋慧婕接过来,叫了声妈,眼圈红了。
我买了三天后的火车票,硬座,二十六个小时。
走之前那晚,宋慧婕把三金卖了,金镯子折了一万二,项链和戒指加起来八千。
她把钱分成两份,一份给我做路费,一份留着家里开销。
儿子在奶奶屋里睡着了,书包搁在椅子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我的爸爸”。
我看了两行,把本子合上了。
火车是早上七点的,父亲骑电瓶车送我去车站。
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到了进站口,他从兜里摸出个红布包,里面是奶奶求来的平安符。
他塞进我衬衫口袋里,拍了拍,说走吧。
我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栏杆外头,手扶着栏杆,身子往前探着。
我挥了挥手,他没动。
上车找到座位,靠窗。
对面坐了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上车就嗑瓜子,瓜子皮堆了一小堆。
我把脸转向窗外,站台往后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叔叔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一张唐鹏飞新房的照片,配文:儿子争气,老子享福。
下面一串点赞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田地和村庄飞速往后退,电线杆一根接一根闪过。
宋慧婕发来短信,说儿子早上问爸爸去哪了,她说到南方上班,儿子说那爸爸能给我买遥控飞机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个“能”。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闭上眼,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南开。
03
到南方那座城市是第二天中午,出站口人挤人,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咸味。
老彭来接我,开一辆掉了漆的银灰色面包车,后座堆着纸箱。
他把我拉到仓库,宿舍在仓库二楼,铁皮房,四张上下铺,住了六个人。
我的铺位靠门,床板上铺了层纸皮,上面一床薄被子,摸着潮乎乎的。
仓库在港口附近,存的是各种小商品,发往非洲和中东。
我第一天上班就跟着卸了四车货,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
工头姓吴,四十来岁,脸黑得像炭,第一天就扣了我半天的工钱,说动作太慢。
我没吭声,晚上回宿舍拿笔记下每箱货的编号和数量。
记了三天,我发现吴工头在报关单上做手脚,把品名改了,好拿退税。
夜里别人打牌喝酒,我拿手机查海关编码和出口流程。
林金鑫就是那时候认识的,他住我上铺,比我小八岁,瘦高个,右眉角有道浅疤。
他白天在另一家物流公司跑单,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偶尔半夜醒了,会跟我聊几句。
他说他以前做过二手车,国内收车卖到非洲,利润挺厚,就是资金压得厉害。
我问他怎么不干了。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
“被骗了,”他说,“车到港口,客户跑了,中间商也跑了,赔了四十多万。”我没接话,盯着上铺床板上的霉斑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探头下来,说:“哥,你要是想干,咱俩可以试试。我这边有渠道,缺个懂报关和管账的。”
我没马上答应。
第二天去港口送单子,特意绕到二手车出口区看了半天。
一排排旧车停在堆场里,车身上贴着不同国家的标签。
我蹲在边上数了半个小时,进出的板车没停过。
晚上回宿舍,我把建材店赊账合同翻出来看,赵永利当初也是用假合同套走了货款。
我拿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流程,从收车到报关到海运到目的地清关,每个环节要多少天,压多少钱,能赚多少。
算到凌晨两点,我把林金鑫推醒,说干。
他揉着眼睛笑了一下,说就知道你会答应。
第二天我们去找老彭,用他的仓库做临时周转,每辆车给他抽五百。
启动资金是我带的一万八加上林金鑫手头两万三,拢共四万一。
第一辆车是从郊区一个修理厂收的,本田,跑了十四万公里,花了九千。
报关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生怕哪个数字填错。
林金鑫在旁边盯着,说没事,填错了改。
单子递进去,等了两天,放行了。
车装上船那天,我和林金鑫站在码头,看着集装箱吊上去,谁也没说话。
晚上回宿舍,他买了两瓶啤酒,一人一瓶,碰了一下。
那口酒喝下去,我心里那根绷了大半年的弦,松了一点点。
04
第一单还是出了事。
船到西非港口,客户没来提货,电话打不通。
林金鑫联系中间商,对方说客户临时不要了,可以转卖给另一个买家,但要降价三成。
我们算了算,降价三成连本都回不来。
林金鑫蹲在仓库门口,拿拳头砸自己的膝盖,骂自己蠢。
我拿过他的手机,翻聊天记录,发现中间商发给我们的客户信息里,公司名和地址对不上。
我让林金鑫把之前的单据全翻出来,一张张对。
对到半夜,发现中间商伪造了提单副本,真正的客户是一家当地汽贸公司,联系人是另一个人。
我们直接给那个联系人发了邮件,附上原始合同。
等了两天,对方回了,说愿意按原价接货,但要我们承担滞港费。
滞港费每天两百美金,已经压了十天。
林金鑫想认赔,说先把车弄回来再说。
我没同意。
我查了查账户,还剩不到八千块。
我让他把车转卖给那个汽贸公司,滞港费从货款里扣,少赚点,但别赔。
邮件来回发了十几封,最后谈定了。
车放行那天,我坐在宿舍楼梯上,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数目不大,够本。
林金鑫从外面买了盒饭回来,递给我一份,说哥,你行。
这事过去没多久,唐鹏飞给我打电话了。
那天晚上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
他开口叫哥,语气热络得不对劲。
绕了几句,问我手头宽不宽裕,说有个项目,稳赚,差五万块。
我问什么项目,他支吾了半天,说是朋友介绍的,做外汇。
我说不懂,不投。
他哦了一声,挂了。
过了十分钟,叔叔的电话来了,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不念亲情,见死不救。
我等他骂完,说叔,鹏飞要是真缺钱,让他来南方找我,我给他找个活干。
叔叔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粗气,把电话摔了。
林金鑫在旁边听了个大概,问我谁啊。
我说我叔。
他笑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我给母亲打电话,问家里怎么样。
她说叔叔家最近挺闹腾,鹏飞好像在外面欠了钱,有人上门要过两回。
我说知道了,没多问。
那年冬天我回了趟家,没开车,坐的大巴。
到家是半夜,父亲开的门,见我瘦了一圈,没说什么,去厨房下了碗面。
母亲坐在床边抹泪,说我头发白了不少。
第二天去爷爷家坐了一会儿,叔叔也在,没怎么搭理我。
唐鹏飞没露面,婶婶说他出差了。
我待了半天就走了,临走给父亲留了两千块。
他推了半天,还是收了。
回南方的火车上,林金鑫发来消息,说他联系上了一个中东客户,要一批车,量不小,但要求高,车况必须好。
我问压多少钱,他说至少二十万。
我靠在硬座上,看着窗外黑乎乎的田野,算了算手头的钱,还差一大截。
宋慧婕打电话来,说儿子期中考试考了第三名。
我说好,等我回去给他买遥控飞机。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你别光顾着挣钱,注意身体。
05
中东那单是林金鑫牵的线,客户叫哈桑,在迪拜做二手车批发生意。
他看了我们发过去的几辆车照片和检测报告,说要二十辆,车龄不超过五年,无事故,发动机和变速箱必须原装。
林金鑫把报价发过去,哈桑砍了三次价,最后定在每辆赚两千五。
算下来能赚五万,但要先垫二十万收车款。
我把账上所有钱拢了拢,加上宋慧婕从家里凑的两万,还差八万。
林金鑫说他去借,跑了三天,从以前的朋友那凑了五万。
剩下三万,我找了老彭,拿仓库做抵押,借了高利贷,月息三分。
签字那天老彭看了我一眼,说刚捷,你可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签了。
收车那半个月,我和林金鑫天天泡在郊区的修理厂和二手车市场。
每辆车都要上架子看底盘,拿漆膜仪测全车漆面,读电脑查故障码。
有一辆看着挺好,我趴在地上看大梁,发现焊点不对,是事故车切过。
老板不承认,我拿手机照片怼他脸,他才退钱。
林金鑫说,哥你这眼睛比仪器还毒。
我笑笑,说被坑出来的。
二十辆车收齐,报关,装船。
船开那天,我和林金鑫在码头待到半夜。
海风又咸又黏,吹得人头发打结。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
他说这单要是成了,咱换个办公室,别老窝在铁皮房里。
我说行。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说:“哥,你家里那些人,以后还回去吗?”我没接话,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
一个月后,哈桑收到车,打来尾款,多给了五百美金,说是感谢我们车况好。
林金鑫把到账截图发给我,我看了两遍,关掉。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去楼下小饭馆点了两个菜,要了瓶啤酒。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母亲。
她声音有点抖,说唐鹏飞出事了,在外面欠了八十多万,人跑出去躲了,叔叔把房子抵押了还不够,天天有人上门闹。
我放下筷子,问欠的什么钱。
母亲说不太清楚,好像是赌球,还有帮人担保。
她停了停,说你叔这两天老了好多,头发白了一片。
我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瓶啤酒喝完,上楼睡觉。
林金鑫在算账,头也没抬,说中东那边又发来新询价,要四十辆。
我说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年秋天,公司搬进了港口边上的写字楼,两间办公室,一台二手复印机。
账上有了些底子,我把高利贷还清了,又给宋慧婕转了五万。
她打电话来,说家里把债还得差不多了,还剩几万。
我说别省着,该花就花。
她说儿子想要个平板电脑,学习用。
我说买。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现在口气大了。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车是哈桑抵账给的,一辆黑色奔驰,跑了六万公里,车况挺好。
他说放你们那用,下次来中国再开走。
林金鑫问我要不要卖掉变现,我说留着吧,跑业务撑个场面。
车挂的是公司户,平时我开得少,大多时候停在楼下。
每次路过看见那辆车,我都会想起三年前寿宴上叔叔那只墩在桌上的酒杯。
06
腊月二十八,我和宋慧婕开车回家。
出发前她劝我坐高铁,说开那么远累。
我说没事,轮流开。
后备箱塞满了给家里买的东西,给父亲的酒,给母亲的羊绒衫,给儿子的遥控飞机和乐高。
路上开了十四个小时,中间在服务区睡了一觉。
快到村口时,天阴着,风刮得路边的枯草直晃。
车拐进村道,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都直起了腰。
有人认出车牌,说这谁家的车,这么气派。
我把车速放慢,从他们面前开过去,没停车。
到院门口,我熄了火,推开车门。
叔叔正好从堂屋出来,端着他那只青花瓷茶杯,大概是来串门。
他眯眼瞅了瞅车头,又瞅了瞅我,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手一哆嗦,茶杯“啪”地砸在水泥地上,碎成几瓣。
热水溅在他棉鞋上,他也没躲。
屋里人听见响动全涌了出来,婶婶、堂弟媳、几个本家亲戚,挤了一门口。
没人先开口。
父亲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我,嘴抿着。
母亲跟在他后头,拿围裙擦手,擦了好几下。
我靠着车门,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风大,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
我吐了口烟,叫了声叔。
他嘴唇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碎瓷片上,咔嗒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
婶婶在后面扯了他袖子一下,他才回过神,弯腰去捡碎片。
“别捡了,扎手。”我说。
他直起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嗓子有点哑:“刚捷啊,这车……”我打断他,说公司的,跑业务用。
他哦了一声,眼神还在车上打转。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但手劲儿比平时大。
母亲拉着宋慧婕的手,问路上累不累,声音有点抖。
邻居们围过来了,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问这车多少钱。
我笑笑,没说具体数,只说代步工具。
叔叔站在人群外头,手插在袖子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唐鹏飞没出现,婶婶说他去丈母娘家了。
我没多问,打开后备箱往下搬东西。
父亲过来帮忙,搬了两箱酒,腰弯着,步子比平时稳当。
晚上在堂屋吃饭,就我们一家五口加上父母。
叔叔没过来,婶婶端了盘饺子来,放下就走了,没怎么说话。
父亲开了瓶我带的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来,手有点抖,说:“刚捷,这几年辛苦你了。”我碰了一下他的杯,说没事。
母亲在旁边抹眼睛,说吃饭吃饭。
吃完饭,我站在院子里抽烟。
隔壁叔叔家的灯亮着,窗户里人影晃来晃去。
父亲走出来,站在我旁边,半晌说:“你叔这几天不好过,鹏飞的事闹得大。”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你婶前天来借过钱,我给了五千。”我说你做得对。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风把院角的枯叶吹得打旋,我抽完烟,把烟头踩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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