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抽油烟机嗡嗡响,我煎炒烹炸,十道热菜摆满圆桌。

马民推门进来,鞋没换,手一伸,盘子接连扣进垃圾桶。

排骨滚进垃圾袋,汤汁溅到我脚背。

我没哭,没闹,把围裙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

那天起,厨房再没为他开火。

他冷笑,说外卖谁不会点。

第七天,他坐在空餐桌前,筷子敲着碗沿。

我把手机转过去,订单上只有一份。

他盯着数字,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没人知道,我倒掉的,不只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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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我摸黑进厨房,淘米,切菜,锅铲碰着铁锅,声音在楼道里荡。

马民爱吃粥,要稠的,配三个小菜。

我熬了二十年,闭着眼也知道火候。

米下锅,水滚了。

抽油烟机嗡嗡响,窗户玻璃上蒙一层白气。

楼上谁家的闹钟响了,又按掉。

我把腌萝卜切成细丝,淋上香油。

马民起床,拖鞋蹭着地板,坐到桌前。

勺子舀了一口粥,眉头一皱。

“烫了。”

他把碗推开,筷子搁下。我没说话,拿过碗,兑了点凉白开。他再喝,不吭声。吃完,碗一推,拎包走人。门砰地关上,鞋柜上的钥匙还在晃。

我收拾碗筷,水池里泡着昨晚的锅。手机响了,是我妈。她声音发颤,说摔了一跤,站不起来。我手一抖,碗磕在池沿,缺了个口。

赶到我妈那儿,她坐在地上,手撑着床边,脸色发白。我扶她,她哎哟一声,说腿疼。我打马民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再打,关机。

我一个人把我妈弄下楼,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到医院,挂号,拍片,医生说是骨裂,要住院。

我交押金,翻钱包,里面只有三百多。

这才想起,存折在马民那儿。

我给我妈办了住院,找林秀文借了两千。她在超市面点部,接电话时正忙,只说:“你先用,回头再说。”

晚上回家,马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问存折呢,他头也没抬:“用钱干嘛?”

“我妈住院了。”

“你不是有退休金?”

“卡在你那儿。”

他起身,从抽屉里翻出存折,扔到茶几上。我翻开,余额比我记得的少了两万。我没问。问了也没用。

那天夜里,我翻出压在箱底的一张卡。

那是内退时单位补的一笔钱,我一直没动。

卡里有八千。

我把卡塞回箱底,又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我平时攒的零钱。

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十块的。

我数了数,四百三十二块。

第二天一早,林秀文打电话来,说社区办面点班,免费教,问我去不去。我说我妈住院呢。她说:“就晚上两小时,学门手艺,总比在家强。”

我去了。第一堂课学揉面,手上沾满面粉,黏糊糊的。旁边一个年轻媳妇问我,大姐你以前干过吧,手法挺熟。我说没干过,就是做饭做了二十年。

马民那几天回来得晚,有时不回来吃饭。

我做了饭,他吃就吃,不吃就倒。

有一天他说厂里传要裁人,他虽是副主任,也得看领导脸色。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低头擦灶台,没吭声。

02

我妈住院第五天,马蕾来了。

她是我小姑子,比我小六岁,离婚三年,带着个上初中的儿子。她进门不换鞋,往沙发上一坐,抓了把瓜子。

“哥,借我五千。”

马民在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一下,调大声音。“又借?”

“小杰补习班要交钱。”

“上次那三千还没还。”

马蕾嘴一撇:“哥,你跟我算这么清?我离婚的时候你们谁管我了?”

马民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

“马民,我妈住院的护工费还没着落。”

他头也不回:“你妈有你哥。”

“我哥在外地,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自己想办法。”

马蕾接过钱,揣进兜里,站起来时顺手拿走了玄关挂钩上的围巾。那条围巾是我去年买的,羊毛的,藏青色。她围在脖子上,对着玄关镜子照了照。

“嫂子,这条围巾你也不怎么戴,我拿走了啊。”

没等我说话,她已经出了门。马民继续看电视。

我站在那儿,抹布攥出了水。那两万块钱的事我还没问,他又给马蕾五千。我没吵。吵了二十年,吵不动了。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找林秀文。她在面点部,系着白围裙,手上麻利地包着包子。看见我,招了招手。

“想好了没?我这儿缺人,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一个月三千二,管一顿饭。”

“我得照顾我妈。”

“你妈白天不是有护工?”

“护工只到下午五点。”

林秀文停下手里的活儿,擦了擦手。

“许婕,你听我说。你妈那个护工,晚上可以请个夜班的。你白天来上班,晚上去陪你妈。你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家里。”

我没说话。她递给我一个包子,刚出笼的,烫手。

“尝尝,我调的馅。”

我咬了一口,白菜猪肉,咸淡正好。她说:“你做饭比我强,来这儿委屈你了。”

“不委屈。”

晚上回家,马民已经吃了,碗筷堆在水池里。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经过他身后,瞥见一条消息弹出来,是个女人的头像。

名字没看清。

他锁了屏。

我没问。把水池里的碗洗了,灶台擦了。铁皮饼干盒里的零钱,我又数了一遍。四百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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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结婚纪念日是下周三。

我提前三天跟马民说,想请婆婆和小姑来吃顿饭。他没反对,只说:“别整太复杂。”

我列了菜单。

红烧排骨、糖醋黄鱼、清炒虾仁、干煸四季豆、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油焖大虾、香菇滑鸡、酸辣土豆丝、冬瓜丸子汤。

十道菜。

荤素搭配,有凉有热。

婆婆马桂兰提前一天打电话来,问做什么菜。我说了,她嗯了一声。

“黄鱼别买小的,你上次买的太小,刺多。”

“知道了,妈。”

“还有,马蕾爱吃虾,你多买点。”

“好。”

挂了电话,我又加了一道白灼虾。菜单改成十道热菜,不算凉菜和汤。

纪念日当天,马民说去打牌。我说晚上吃饭呢。他说:“打两圈就回来。”

下午三点,我开始备菜。

排骨焯水,黄鱼改刀,虾挑虾线。

厨房里热气蒸腾,抽油烟机开最大档。

铁皮饼干盒里的零钱,我数出三百,去菜市场买的菜。

没动存折。

五点,婆婆到了。她进门先看厨房,用手指抹了一下灶台边沿,看了看指尖。没说话。

马蕾六点来的,带了个朋友。说是朋友,看着像对象。男的穿花衬衫,进门就坐沙发,翘着腿。马蕾说:“嫂子,多加双筷子。”

我又炒了两个菜。十道热菜变成了十二道。

七点半,马民没回来。打电话,他说再打一圈。婆婆脸拉下来,说:“不等了,先吃。”

马蕾和她朋友吃得欢,虾剥了一堆壳。婆婆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许婕,你这排骨炖得有点老。”

“火候大了,妈。”

“还有这鱼,醋放多了。”

“下次注意。”

马蕾插嘴:“嫂子,你这手艺退步了啊。”

我没接话,把鱼端到自己面前。马民八点四十才回来,一身烟味。婆婆说了他两句,他嘿嘿笑,坐下扒拉了两口剩菜。

人走了,桌上一片狼藉。我在厨房洗碗,听见马民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关了水龙头,听不清。

洗完碗,我把围裙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那条围裙是蓝格子的,用了三年,边角磨得发白。

马宇轩打来电话,说想接我去他那儿住一阵。他在南方,租的房子不大。我说:“你爸一个人在家不行。”

“他都多大了,还要人伺候?”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看着铁皮饼干盒。里面的零钱,还剩一百三十二。

04

我妈的腿不见好。

医生说骨裂位置不好,愈合慢,建议再住两周。护工费一天两百,我哥打来三千,说手头紧,只能凑这些。我把私房钱取了两千,凑了五千交进去。

晚上回家,我翻了翻橱柜,想找那盒西洋参。那是我妈住院前我买的,三百多,准备给她补身子。翻遍了柜子,没找着。

马民在客厅看电视,我问他见没见一个红盒子。

“什么红盒子?”

“西洋参,给我妈买的。”

他顿了一下:“我拿去给李科长了。他最近帮了我不少忙。”

“那是我给我妈买的。”

“你妈又不缺这一盒。”

“她住院了。”

“住院怎么了?住院就得吃西洋参?我这儿还一摊子事呢。”

我站在客厅中间,电视里在播广告,声音很大。我看着他后脑勺,那个头发已经稀疏的后脑勺。二十五年了,我看了二十五年。

“马民。”

“又怎么了?”

“我妈住院,你去看过吗?”

他没说话。

“马蕾借钱你给,李科长要东西你送。我妈摔了,你连个电话都没打。”

他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许婕,你别蹬鼻子上脸。你妈有你哥,有你。我厂里一堆事,我能怎么办?”

“你打牌有时间。”

这句话像根针,扎了他一下。他站起来,指着我:“你再说一遍?”

我没再说。转身进了厨房,关上门。水龙头开着,哗哗淌水。我撑着水池边沿,站了很久。

第二天,林秀文又打电话来。“面点班结业了,你考了第二名。超市这边有个空缺,你要不要来?”

“来。”

“你妈那边怎么办?”

“请夜班护工。”

“钱呢?”

“我有。”

其实我钱不够。

但我算过了,工资三千二,夜班护工一个月一千八,还剩一千四。

我自己的退休金卡还在马民那儿,但我可以挂失,重新办。

面点班结业证拿到手那天,我去银行办了新卡。

柜员问我要不要绑定手机,我说不用。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个新围裙。还是蓝格子的,比旧的那条厚实。我把旧围裙从柜子底层翻出来,和新的一起叠好,放回去。

晚上马民回来,桌上没有饭。他愣了一下。

“饭呢?”

“你自己做。”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碗里是面条,卧了个荷包蛋。我坐到餐桌前,自己吃。

他看了我几秒,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碰得叮当响。过了会儿,他端出一碗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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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我五点就起了。

天还是黑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进的厨房。开灯,系围裙,新围裙,蓝格子的。排骨是前一天买的,黄鱼也是,虾还活着,在水池里蹦。

我先把排骨焯水,撇去浮沫,加葱姜八角,小火慢炖。

黄鱼改刀,用盐和料酒腌上。

虾挑线,剪须。

四季豆掐头去尾,西兰花掰成小朵。

土豆切丝,泡水去淀粉。

六点,我妈那边护工打电话,说老太太昨晚睡得好。我说知道了。

七点,婆婆马桂兰打电话来,说今天过来吃饭。我说好。

八点,马蕾发微信,说带朋友来。我说好。

九点,马民还没起。我去卧室拿东西,看见他手机亮了,消息弹出来,一个女人的头像。我站了两秒,没碰。

十点,菜备齐了。十道热菜,四凉四热,外加一道汤。我把圆桌擦了三遍,铺上新桌布。碗筷摆好,酒杯擦亮。

十一点,马民起床,看见满桌菜,皱了皱眉。

“做这么多干嘛?”

“请妈和马蕾吃饭。”

“又不是过年。”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半天。出来时手机贴在耳边,嗯嗯啊啊说着什么。挂了电话,脸色不好。

“厂里又出事了。”他说,“李科长被调走了。”

我没接话,把黄鱼下锅。油花溅起来,嘶啦一声。

婆婆十二点到的,马蕾一点才来。那个花衬衫没来,换了个戴眼镜的。马蕾进门就说:“嫂子,今天菜不错啊。”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许婕,你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

“我跟你说,你妈那边你少搭钱。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没吭声,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马民坐在主位,一直看手机。婆婆说了他两句,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我解下围裙,坐在桌边。大家动筷子,马蕾夸虾好吃。我吃了两口米饭,放下碗。

“马民,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他嘴里嚼着排骨,嗯了一声。

“我想搬去我妈那边住一阵。她需要人照顾,护工只管夜里,白天我得盯着。另外,请护工的钱我自己出,不用家里的。”

他停了筷子。

婆婆先开口:“搬过去?那马民谁管?”

“他自己管自己。”

马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我妈住院快一个月了,你去看过几次?我去照顾她,不过分吧。”

马蕾插嘴:“嫂子,你走了我哥怎么办?”

“他有手有脚。”

马民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他盯着满桌菜,忽然伸手,端起那盘红烧排骨,走到垃圾桶前,手一翻。排骨连汤带水扣进垃圾袋。

桌上安静了。

他又端起黄鱼,倒掉。虾,倒掉。四季豆,倒掉。一盘接一盘,十道热菜,全进了垃圾桶。冬瓜丸子汤最后倒的,汤水溅到我脚背上,烫了一下。

马蕾和她朋友不说话了。婆婆坐在那儿,嘴张着。

我没哭,没闹。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走进厨房,放进柜子最底层。然后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林秀文的号。

“秀文,明天我去上班。”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外面传来马民的骂声,婆婆的劝声,马蕾的尖嗓子。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的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天晚上,我给护工转了钱。用的是新卡。卡里还剩三千二。我算了算,够撑一个月。

06

第二天六点,我到了超市。

林秀文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套工服,白上衣,蓝裤子,还有一顶帽子。面点部在后厨,两个大蒸箱,四个案板。她指着一个位置。

“你站这儿,先跟着王姐学包包子。”

王姐五十多岁,手上飞快,一张皮放掌心,一勺馅,捏十八个褶。我看了十分钟,上手。第一个包子褶捏歪了,第二个好点,第三个像样了。

王姐说:“你手挺巧。”

我说:“做饭做了二十年。”

一上午包了三百个包子,蒸了六笼。中午管饭,两个包子一碗粥。我坐在后门台阶上吃,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下午两点下班,我去医院看我妈。她气色好了些,说护工夜里照顾得不错。我给她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她拉着我的手。

“你跟马民吵架了?”

“没有。”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回家,马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桌上放着一碗泡面,吃了一半。他看见我,没吭声。

我进了厨房,开火,煮了一碗面,卧了个蛋,自己吃了。吃完洗碗,只洗了自己的碗。

他站在厨房门口。“我的碗呢?”

“水池里。”

“你不洗?”

“你自己洗。”

他看了我半天,摔门进了卧室。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这样。我早上六点出门,下午两点回来,做饭只做自己的。他第一天泡面,第二天泡面,第三天去了婆婆家。

婆婆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不守妇道,男人在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说:“妈,我上班呢。”

“上班怎么了?上班就不做饭了?”

“他自己会做。”

婆婆气得挂了电话。

第四天,马蕾来了。她进门就翻冰箱,里面只有我买的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她回头瞪我。

“嫂子,你这日子怎么过的?”

“正常过。”

“我哥瘦了。”

“他自己不吃饭,怪我?”

马蕾吵了几句,走了。

我坐在阳台上,点了一份外卖,青椒肉丝盖饭。

外卖员小于送到门口,二十来岁,晒得黑黑的。

他递过袋子,说:“姐,趁热吃。”

我坐在阳台小桌前吃,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马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没管。

第五天,他忍不住了。我下班回来,他坐在餐桌前,桌上空空的。

“许婕,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你不做饭,衣服也不洗,水电费也不交。你想干嘛?”

“水电费单子在鞋柜上,你自己交。衣服在洗衣机里,你自己洗。饭,你自己做。”

他盯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十五年,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声。

“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