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仙官最后一个字尚未落稳,素锦身后的掌事女官便抬了抬手。两名宫人登上玉阶,摘下白浅门前那对正妃宫灯。
阿蘅扑过去护住灯杆,怒道:“娘娘尚在这里,谁敢动她的东西?”
白浅按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回身后。她没有看素锦,只向宣旨仙官俯身,平声道:“白浅领旨。”
四周静了一瞬。来看热闹的仙娥没等到哭闹,素锦脸上的笑意反而淡了些。
白浅起身问道:“我寄存在天君寝宫的归魂灯,今日可否取回?”
素锦缓步走到阶前,新后的九凤冠映着日光,压得她眉眼愈发端庄:“内廷正在清点旧物,姐姐的东西自然不会少。待名册核清,我会命人送还。”
“不劳天后费心,我自己去取。”
白浅伸出手,阿蘅立刻递上通行牌。素锦身边的女官却先一步接过,翻看片刻,直接收进袖中。
素锦柔声道:“新后入主,旧牌一律换发。这也是天君允我的内廷处置权,姐姐莫要让我第一日便难做。”
白浅看向她的衣袖:“灯中封着我的魂,不在内廷清点之列。”
“姐姐是上神,不过一件旧法器,何必如此紧张?”素锦笑了笑,“待封后礼结束,我亲自替姐姐问天君。”
白浅没有争辩。她转身回殿,任由那两盏宫灯被抬出院门,铜钩碰着石阶,发出一路刺耳的声响。
阿蘅关上门便红了眼:“她分明是故意的。姑娘平静领旨,他们便真以为青丘无人了?”
白浅坐到妆台前,拔下夜华昔日送她的白玉发簪。墨发散落肩头,她将簪子放进空匣,合盖时没有半点迟疑。
“青丘有没有人,不该靠一盏宫灯证明。”她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你去查夜华今日的行程,我去取灯。”
阿蘅仍不放心:“归魂灯究竟怎么了?这些年不是一直放在天君寝宫吗?”
“正因一直放在那里,才该拿回来。”白浅顿了顿,“我历凡劫时有一缕魂未能归体,是夜华用灯养住的。后来我把灯交给他,原是信他会替我守着。”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信物落在别人手里时是情分,被拿来规定归还期限,便成了绳索。
半个时辰后,阿蘅带回消息。夜华刚从朝会出来,正乘御辇前往礼台核验封后仪程,随行仙官甚多。
白浅没有通行牌,宫门守卫果然不肯放行。她也不与他们纠缠,转身踏上外墙,衣袖卷过琉璃瓦,径直落在御道中央。
远处仪仗骤停,驭兽受惊扬蹄。侍卫纷纷拔剑,白浅立在御道上,连衣角都未退半寸。
夜华掀开辇帘,看清是她,眉间先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命众人收剑:“让她过来。”
白浅没有上辇,只站在车前:“把归魂灯还我。”
夜华看了一眼两旁跪伏的宫人,压低声音:“非要在这里说?”
“我的通行牌被收了,只能在这里说。”
夜华示意仪仗停留,亲自下辇:“素锦初掌内廷,换发令牌是旧例。你若急着用,我让人另发一枚便是。”
“我不要她发的牌,只要我的灯。”
“灯在我寝殿最深处,有结界护着,比你带回去更安全。”夜华伸手想替她拂去肩上落尘,被她侧身避开。
他收回手,语气仍旧温和:“封后礼尚有五日,礼成后我亲自送去。今日人多,不要让旁人误会你在意名分。”
白浅望着他:“你看过降位诏书吗?”
夜华微微蹙眉:“诏书是礼官依制拟定,我看过大意。”
“大意里可写了我德行有亏,不堪正位?”
夜华沉默片刻:“那只是礼制用语。你是上神,何必同几个字计较?”
白浅笑了一声:“你封别人为后,便说名分是礼制;诏书贬损我,便说我是上神,不必计较虚名。好处归你安排,难堪由我体谅,倒是周全。”
“我从未想过贬损你。”夜华眉心更紧,“天族需要一位能处置内廷、应付朝臣的天后。你不喜这些,我替你省去麻烦,难道错了?”
“你不是替我省,你只是认定我能忍。”
御道两旁安静得只剩驭兽喷息。夜华望着她,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她不是来求一个安抚。
他道:“封后之事已经颁诏,不能朝令夕改。你若觉得措辞不妥,我命礼官重拟一份。”
“不必。写得很明白,比你明白。”
白浅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辇前的案几上。夜华认出那是册后宴的宾册,上面原有她亲笔应允出席的印记。
她当着他的面抹去印记:“我不会替你坐在席间,证明这一切皆大欢喜。归魂灯是我的魂器,不是你用来等我消气的东西,今日便该还我。”
夜华脸色终于沉下:“白浅,你明知封后礼不可出差错。此时拒宴,只会让素锦以为你针对她。”
“她已经这样以为了。”白浅看向他的寝宫方向,“而你把我的急切也当成争位。既然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只听见自己想听的,我便不说了。”
夜华扣住她的手腕:“再等五日。礼成,我一定把灯完整交还。”
白浅垂眼看着他的手:“从前我把灯交给你,是我愿意。现在我要取回,你却替我决定再等五日。夜华,这不是保管。”
他指节一松。白浅抽回手,转身走下御道,身后礼官小声催促吉时,御辇却久久没有重新启程。
回到偏殿时,那支白玉簪仍静静躺在匣中。白浅推开窗,看见素锦的仪仗正从远处经过,女官与守卫无不低头放行。
阿蘅问:“天君还是不给?”
“他不是不给。”白浅拿起发簪,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他只是觉得何时给、怎么给,都该由他决定。”
她将簪子递给阿蘅:“收进我的旧匣,再备一件与素锦今日相同的宫装。”
阿蘅愕然:“姑娘要做什么?”
白浅望着镜里散落的长发,眸色一点点冷下来:“既然他只肯听天后的话,我便借她的脸,同他说一次。”
入夜后,白浅在镜前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幻颜符。符火沿指尖燃过,她的眉眼渐渐收窄,声音也化作素锦惯有的柔婉。
阿蘅围着她看了一圈,仍觉心惊:“连我都分不出来。”
“只能改外貌与声音,气息、法力都藏不住。”白浅系上披帛,“半个时辰后术法自散,若碰到验身玉,会当场现形。”
“寝宫外就有验身玉。”
“所以我不进去。”白浅将真正的通行牌藏进袖中,“只让他出来见我。”
她沿天后专用的内廊走到寝宫外。值守仙官远远见了那张脸,立刻撤下阻拦的长戟,甚至无人敢询问她为何没有仪仗。
白浅停在验身玉三步之外,吩咐道:“请天君出来,就说我有一件旧物,想请他当面处置。”
片刻后,夜华从殿内走出。他尚穿着朝服,眼底有未散的倦色,见到“素锦”时并无新婚将近的喜色。
“这么晚,何事?”
白浅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举到他面前:“宫人整理旧物,翻出这支簪子。臣妾听说是天君从前赠给白浅的,留在寝宫附近,终究不合规矩。”
夜华的目光停在簪上:“它为何在你手里?”
“自然是白浅送来的。”白浅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慢,“她既已是侧妃,便该懂得避嫌。臣妾想请天君亲手扔了,免得有人拿旧情做文章。”
夜华没有接,只冷声道:“她的私物,轮不到你处置。”
白浅心口微微一震。她原只想让他听见这后宫里会有怎样的恶意,却没料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
她继续逼问:“臣妾即将为后,清理内廷也是天君给我的权力。难道连一支旧簪都动不得?”
“权力是让你维持秩序,不是让你折辱旁人。”夜华看向值守仙官,“将白浅寄存在此处的私人匣箱全部封好,今夜送还,任何人不得再碰。”
仙官领命而去。白浅握着簪子,竟有一瞬近乎快意,仿佛今日御道上的争执终于有了回应。
可那点快意很快冷下去。夜华肯替不在场的她守一支簪,却仍不肯在她当面索要时交还归魂灯。
她学着素锦的语气冷笑:“天君如此护她,就不怕臣妾伤心?”
“我护的是界限。”夜华看着她,“你若因为后位便忘了界限,这凤冠未必戴得稳。”
白浅第一次从他的口中听见这句话。可真正的素锦是否也听过,她并不知道。
寝宫内传来脚步声,侍卫抬着三只匣箱走近,必经那块验身玉。白浅算着符术剩余的时间,侧身让开道路。
夜华忽然道:“把簪子留下。”
白浅看向他:“天君舍不得?”
“物归原主,不是舍不得。”
她将簪子放到廊下石案,指尖离开的刹那,符火已在腕间发烫。她不再纠缠,带着匣箱转入内廊。
出了寝宫,阿蘅早已换作普通宫婢候在暗处。她接过最轻的一只匣子,小声道:“姑娘方才笑了?”
“没有。”
“分明笑了。”
白浅抬手摸了摸仍属于素锦的脸,声音淡下来:“听见他替我说话,确实有一瞬痛快。但那不是我要的东西。”
两人将匣箱带回偏殿。幻颜符恰在门扉合拢时散去,白浅眉眼恢复原状,掌心却被符火灼出一道浅红。
阿蘅逐一检查封条:“都是天君寝宫的印,没有被拆过。归魂灯应当就在里面。”
第一只匣中是折扇、玉佩与几封旧信;第二只装着她从青丘带来的药瓶和短剑。白浅取出短剑,剑锋离鞘一寸,久违的狐火随之亮起。
她的随身法器一直被锁在夜华寝宫。如今短剑回手,宫门与寻常结界再难困住她。
第三只匣子最沉。阿蘅满怀期待地掀开软布,笑意却僵在脸上。
匣中只有一座黑檀灯座。凹槽里本该嵌着归魂灯,眼下却空空如也,边沿留着几道新鲜擦痕。
白浅伸手触碰凹槽,指腹沾上一点尚未干透的血。那血气很淡,却带着阿蘅常用的兰草香。
“这是你的血。”她抬头看向阿蘅。
阿蘅脸色发白:“不可能。我今日只在宫门外被女官推了一下,并未受伤,更没碰过这个灯座。”
白浅嗅了嗅血迹,忽然发现其中混着一层极薄的幻术。她以短剑挑开术光,血迹下显出半枚掌灯阁的火纹。
有人故意用阿蘅的血作引,把匣箱送回,却将灯转去了掌灯阁。
廊外忽然传来女官的声音:“天后有令,白浅侧妃的侍从须重新登记。阿蘅姑娘,请随我们去一趟。”
阿蘅刚要开门,白浅按住她:“你方才一直在这里?”
“匣箱送到后,我只离开过片刻,去库房取剪封条的银刀。”
“谁传你去的?”
阿蘅怔住:“一个穿掌灯阁衣裳的小仙娥,说是姑娘吩咐。”
白浅看向门外。来人脚步整齐,至少有六个,腰间都悬着验身玉。她若再借素锦的脸,走不出十步便会暴露。
她将短剑藏入袖中,第二次点燃幻颜符:“你从后窗去青石桥等我。无论谁叫,都不要回头。”
阿蘅急道:“那姑娘呢?”
“我去看看天后究竟想拿这张脸做什么。”
白浅化作素锦的模样推门而出。女官们立刻俯身,她冷冷扫过众人:“谁让你们来拿人?”
为首女官愣了一下,忙道:“不是娘娘方才亲自传的令吗?说阿蘅私藏灯芯,须押去掌灯阁问审。”
白浅心头一沉。素锦不仅截走归魂灯,还借她离殿的空隙,先一步盯上了阿蘅。
她故意斥道:“人已经送过去了,还堵在这里做什么?都去掌灯阁守着,今夜谁也不许放出来。”
女官不敢多问,匆匆带人离开。白浅待脚步声远去,立刻回身推窗。
青石桥下只有一只被踩碎的兰草香囊,阿蘅已不见踪影。石栏上留着一道血手印,恰与灯座边沿的血气相同。
方才还在她面前说话的阿蘅,不可能同时把血留在早已封好的匣中。除非那只匣箱在送达前便被人做过手脚,血迹只是用来把她引向错误的时辰。
白浅捏碎幻颜符,不再维持素锦的脸。她拾起香囊,循着残存血气望向掌灯阁,阁顶已有净火升起。
远处钟声敲过子时。她握紧失而复得的短剑,踏上石栏,径直掠入夜色。
掌灯阁外已落下三重火障。白浅赶到时,十余名执灯卫正把一箱箱旧灯搬向焚炉,箱上皆贴着“旧朝不祥”的朱签。
她亮出侧妃令牌:“撤障,放人。”
掌灯使拱手道:“净宫令已下,掌灯阁今夜只认天君法印。侧妃若有异议,请待礼成后再议。”
“阿蘅在里面。”
“那名宫婢抗令藏物,正在刑房受审。待她交出灯芯,自会放回。”
白浅盯着他:“谁说她藏了灯芯?”
掌灯使没有回答,只展开一卷金色令书。卷首确有夜华的天君法印,内容却只有寥寥数语:清点内廷,焚毁旧朝遗留之不祥物,一应处置交由新后裁决。
措辞空泛,权力却没有边界。掌灯使不必知道归魂灯中有什么,只须知道焚毁旧物是奉天君之命。
白浅收起令牌,拔出短剑:“最后问一次,撤不撤?”
掌灯使后退半步:“侧妃擅闯奉令之地,属下只能得罪。”
火障同时升高。白浅没有再废话,短剑裹住狐火,迎着第一重屏障劈下,赤金火光瞬间撕开一道裂口。
警钟骤响,执灯卫从两侧合围。白浅踏过裂口,剑柄击开长戟,借势旋身斩断第二重火链。
她没有伤人,只斩结界。可最后一重火障与焚炉相连,剑锋触及的刹那,数十只待焚灯盏同时亮起,热浪轰然扑面。
掌灯使喝道:“再进一步,整座阁楼都会引燃!”
白浅抬眼望见刑房窗内掠过一道熟悉的影子。阿蘅双手被吊在木架上,背后站着持鞭女官。
她反手将短剑掷出。剑光穿过窗棂,斩断吊索,阿蘅重重摔在地上。
几名执灯卫趁机从后追上,火箭破空而来。白浅撞开刑房木门,以背部挡住第一轮箭雨,护身仙障被接连震出裂纹。
阿蘅勉强抬头:“姑娘,别管我……先救灯。”
“闭嘴。”白浅割断她腕上的缚仙绳,将人背到肩上,“灯没长腿,你还能走。”
持鞭女官挥手结阵。狭窄刑房内骤然窜起火索,缠向白浅双足。白浅单手托住阿蘅,另一手召回短剑,贴着地面横扫。
火索断裂时,屋梁也被震落。她侧身护住阿蘅,燃烧的木柱砸在她背上,将本已破裂的仙障彻底击碎。
白浅闷哼一声,却没有停步。她踢开后窗,从二层跃入阁后的蓄水池,借水势冲散追来的净火。
阿蘅伤重,落水后几乎失去意识。白浅托着她游到暗渠口,短剑劈开铁栅,将她带出掌灯阁范围。
青石桥下有一间废弃香药房。白浅封住门窗,把阿蘅放上木榻,先以灵力护住她受损的经脉。
阿蘅背上尽是鞭伤,右手掌心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割口。白浅看见伤口形状,终于明白灯座上的血从何而来。
“他们割你的手,是为了开我的匣箱?”
阿蘅缓过一口气,艰难点头:“送匣箱的人半路拦住我,说归魂灯需以贴身侍从之血核验归属。我不肯,他们便将我拖进掌灯阁。”
“归魂灯呢?”
“素锦的人已经取走了灯身,只剩一截灯芯卡在底座。我趁他们不备,把灯芯扯下来藏进袖中。”
阿蘅抬起被鲜血浸透的左手。她指缝间果然缠着一根银白细线,线尾仍有微弱魂火跳动。
“他们要我剪断。”她声音发颤,“我听姑娘说过,灯芯与魂相连。若剪断,灯里那缕魂便再也回不来了。”
白浅接过灯芯,魂火在她指尖轻轻一颤,像认出了主人。可只有灯芯,没有灯身,她依旧无法将那缕魂取回。
“谁下令用刑?”
“掌灯使拿的是净宫令,女官说天后口谕,要在封后礼前焚尽旧物。她还说,只要我承认是姑娘命我盗灯,便留我一条命。”
白浅低头替她清理伤口。药房里安静许久,只剩阿蘅压抑的喘息。
她原以为借素锦的脸说几句刻薄话,最多让夜华尝一尝偏信的代价。她想刺痛的是夜华,却忘了真正掌权的人不会只在言语上还击。
阿蘅看出她的神色,反过来攥住她的袖口:“姑娘,这不是你的错。”
“冒名是我的选择,留下破绽也是。”白浅将止血药按上她的掌心,“素锦伤你,该由她负责;我把你当作棋局之外的人,以为她不会碰你,这一份轻慢由我负责。”
阿蘅眼圈一红:“我跟着姑娘,不怕受连累。”
“可我怕。”白浅把灯芯封入护魂符,“所以从现在起,不许再替我挡,也不许瞒着伤势逞强。”
她在阿蘅身上连下三道护脉术,又传讯给青丘安插在天宫外的医官。待医官赶到,她亲自看着阿蘅被送入结界,才重新起身。
医官拦住她:“上神背上也有火伤,至少先敷药。”
白浅将一瓶药收进袖中:“净火正在烧,等不得。”
阿蘅从榻上撑起身:“灯身被送往封后礼台了。女官说礼成那一刻,以后冠引动天火,最适合焚尽旧朝晦气。”
白浅脚步一顿。距离封后礼尚有四日,掌灯阁却已提前点起净火,说明素锦不是准备等到礼成才动手。
她折回阁外时,第一批旧灯已经投入焚炉。掌灯使正在点验下一批木箱,见她独自回来,脸色骤沉。
白浅没有再闯,只站在火障之外问:“归魂灯何时离阁?”
掌灯使冷硬道:“无可奉告。”
“你奉命焚毁不祥之物,可曾亲眼确认每件东西都属旧朝?”
“有天后名册为凭。”
“那便是没有。”白浅展开留影术,将他的回答和净宫令一并收入玉简,“今日你亲眼所见,是有人以这道空令关押宫婢、逼她剪断魂器灯芯。此后若有人问,你只需照实说。”
掌灯使脸色微变:“侧妃想以此威胁我?”
“我是在给你最后一次分清奉命与害人的机会。”
她不再停留,转向阁侧输送净火的地脉。火路从掌灯阁一路延伸,末端果然指向封后礼台。
若强行斩断地脉,整座掌灯阁的火会倒灌,里面数百盏寄魂灯都可能一并破碎。要截住焚灯,她必须先找到控制火路的主印。
白浅循着地脉走到礼台下方,短剑忽然在鞘中轻震。砖缝间残留着一丝与她幻颜符相似的狐息,却并非她方才留下。
有人来过这里,并刻意模仿她的术法。
她蹲下身,从砖缝中挑出半片烧焦的素色衣角。那是阿蘅被带走时所穿的衣料,边缘却沾着天后宫独有的金粉。
素锦想让所有痕迹都指向白浅私闯、阿蘅盗灯,再借净宫令把灯与证人一同清除。即便事情败露,也能说成执行者误解了空泛旨意。
白浅将衣角与留影玉简一同收好。她已经做过假,单凭指控不会有人尽信;要让接下来的事实站得住,她必须先承认自己的那一份欺瞒。
远处,掌灯阁又一轮钟声响起。与此同时,一只黑色灯匣被两名天后近侍抬出侧门,沿火路送向礼台。
白浅没有立刻追上去。她看清护送人数与换岗方向,转身先斩断礼台东侧一处辅火脉,让净火无法在今夜烧入主炉。
地面震动,礼台灯火齐暗。近侍慌忙停下检查,那只灯匣也被迫留在半途。
白浅隐在檐影下,握住袖中的灯芯。阿蘅已经救出,灯身暂未入炉,而素锦仍以为她只顾着在掌灯阁抢人。
这一次,她不再借任何人的脸。她要让素锦亲口说明,那道没有边界的命令,究竟准备用谁的魂来祭新后的冠。
礼台辅火脉被斩后,负责仪式的仙官忙了整整一夜。白浅没有离开,而是藏在檐下,看他们将黑色灯匣转移到礼台中央。
天亮前,素锦亲自来到礼台。她没有打开灯匣,只摘下尚未镶完宝石的九凤后冠,放在主阵阵眼上。
后冠落下的一刻,被斩断的辅火脉竟重新亮起。赤色火线穿过冠中九只凤首,最终缠上黑色灯匣。
白浅指间的灯芯随之发烫。护魂符内传出细微裂响,像有人正隔着灯匣撕扯她那缕残魂。
她立刻后退,直到火线离开感应范围,灯芯才重新安静。
礼官低声请示:“辅脉受损,是否推迟礼成时辰?”
“不必。”素锦按住后冠,语气温和,“天君亲赐的冠冕便是主印。只要我戴着它走完册封礼,礼火自然会焚尽该焚之物。”
白浅这才看清,夜华授予素锦的从来不只是一道空令。那顶后冠承接天君法力,既能号令礼火,也能维持整条焚烧火路。
若她现在强夺灯匣,灯身与后冠之间的火线会先收紧。残魂尚未与灯芯重合,强行断开,只会被撕成两半。
能无损停火的办法只有一个——在火线发动时,毁掉主印,也就是毁掉那顶由天君亲授、与他法力相连的后冠。
白浅悄然退离礼台,回到偏殿时,青丘医官刚替阿蘅换完药。阿蘅趴在榻上,脸色仍白,却已经能够清醒说话。
医官道:“鞭伤可愈,右手经脉却被净火灼过。若七日内不能修复,今后恐怕再也握不稳剑。”
阿蘅立刻把手藏进被中:“我本来也不爱动刀动剑,不碍事。”
白浅掀开被角,看了一眼她颤抖的手:“有没有事,由伤势说了算,不由你逞强。”
她将医官送来的药放好,又在偏殿外设下青丘结界。凡是踏入此处的人,气息都会被结界记录,谁也不能无声无息带走里面的人。
昨夜亲眼替阿蘅验伤的医官、从暗渠接应她们的两名青丘侍从,被分别安置在三间屋内。白浅让他们各自写下所见,不许彼此商议。
阿蘅不解:“姑娘怕他们串供,还是怕他们被收买?”
“都怕。”白浅替她压好被角,“日后若要陈述,只说亲眼所见。谁看见你从暗渠出来,谁看见你的伤,谁听见掌灯阁警钟,各说各的,才不容易被一并抹掉。”
阿蘅望着她背上的焦痕:“那姑娘也该留下。你闯阁救人,伤得并不比我轻。”
“我做过假,留下只会让人说整屋证词都是我教的。”白浅平静道,“我要先把能定我罪的东西交出去,再谈旁人的罪。”
话音刚落,门外结界忽然轻响。一名小仙娥在院门外放下一只锦盒,不等询问便匆匆离开。
锦盒中没有请帖,只有半片烧焦的碎帕。正是昨夜白浅从礼台砖缝中挑出的那类衣料,帕角却粘着一根雪白狐毛。
狐毛上残留着幻颜符的气息。白浅只看一眼,便认出那是她冒作素锦、站在寝宫外时留下的术法痕迹。
盒底压着素锦的字条:自请离宫,归魂灯可保无恙;若敢声张,冒充天后、欺瞒天君之事便会传遍九重天。
阿蘅看完,气得撑身坐起:“她既然认出姑娘,为何当时不揭穿?”
“当时揭穿,只能证明我冒名。留到她拿走归魂灯之后,这根狐毛便能让我的每一句指控都像报复。”
白浅把狐毛收入一枚透明玉管,没有毁去:“她比我多忍了一夜,等的就是让我失去先开口的资格。”
医官问:“上神打算如何回应?”
“她既送来凭据,我便同她换。”
白浅提笔写下短笺:明日巳时,偏殿饮茶。你带完整归魂灯来,我交出幻颜符、狐毛与自陈书,此后离宫。只许你一人赴约。
阿蘅急道:“她不会真的把灯还来。”
“我也没指望她守约。”白浅封好短笺,“我要的是让灯离开礼台,也让后冠离开众目睽睽之处。”
她命送信者当面告诉素锦,若黑色灯匣仍留在礼台,狐毛与留影玉简会在册封前交到朝臣手中。
素锦直到午后才回信,只有一个“可”字。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张白浅自请离宫的空白文书,连青丘回程的日期都替她拟好了。
白浅没有动那张文书,转而潜入礼台下方。她以护魂符贴近阵纹,尝试寻找不惊动后冠便能抽走灯身的缝隙。
灯芯刚靠近半寸,阵中火线便骤然收束。魂火被扯得细长,白浅胸口如遭利刃贯穿,唇边立刻溢出血来。
她强忍剧痛收回灯芯。阵纹恢复平静,灯匣里的残魂却比先前黯淡了一层。
这一试已经足够。素锦只要戴着后冠,哪怕归魂灯就在白浅手边,她也无法强取;而后冠若被外力强拆,夜华留下的护印会立刻反击。
白浅能斩普通结界,却毁不了天君亲手授予的冠冕。能在礼火发动时一击破开护印的人,只有夜华自己。
她靠着石壁缓过疼痛,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笺。笔尖在“夜华”二字上停了片刻,最终写下:第五日午时,偏殿旧茶,请君同饮。
没有控诉,也没有求救。她知道夜华若提前得知素锦被约来,必会先命人接管归魂灯;任何一道惊动后冠的法术,都可能先毁残魂。
她只能把他引到门外,让他亲眼看见灯、冠与火线,再决定是否打碎自己授出的权力。
这意味着在他出手之前,她必须先承认冒名。夜华可能因此不再相信她,也可能把两人的所作所为一并归作后宫争斗。
阿蘅听完安排,沉默许久:“姑娘还是要把生路押给他?”
“不是押给他。”白浅擦去唇边血迹,“灯芯在我手里,素锦要它;后冠在她头上,我要她来。夜华只是最后那一道锁,我会让他没有看不清的余地。”
第四日傍晚,素锦宫中传出消息,说天后明日将提前试戴后冠。白浅则当着送衣女官的面,收下夜华命人送来的赏花衣裙。
她没有试穿,只让女官回话:“第五日午时,我在偏殿等天君。”
夜色落下后,白浅将缚仙绫藏入茶案底部,又把压制施术的苦药碾进一壶旧茶。那茶是夜华从前最爱喝的,素锦也认得。
最后,她把阿蘅与三名见证者转移到偏殿夹室。夹室有独立出口,帘后只能听见正殿说话,外面的人却无法看清他们是谁。
白浅对众人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替我作证。轮到你们时,只说自己亲历之事;没看见的,一个字也别补。”
阿蘅握着伤手点头。白浅放下隔帘,独自回到茶案前,将那根足以定她欺君之罪的狐毛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明日她要先把刀柄递出去。只有这样,当素锦掐住灯芯时,夜华才不能再用她曾经的欺骗,遮住眼前正在发生的伤害。
第五日巳时刚过,素锦便独自来到偏殿。她头戴九凤后冠,怀中抱着黑色灯匣,身后果然没有宫人。
白浅起身看了一眼她的冠冕:“天后赴私约,也要戴着礼冠?”
“今日礼成,我自然该戴。”素锦越过她,将灯匣放上茶案,“何况不戴着它,我怎么放心把你的魂带来?”
后冠靠近时,白浅袖中的灯芯立刻灼热起来。她没有显露异样,只替素锦斟了一盏茶。
素锦没有碰茶,先伸手拿起装着狐毛的玉管:“幻颜符呢?还有你的自陈书。”
白浅将一只封好的信匣推过去:“先让我验灯。”
“姐姐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素锦打开黑色灯匣。归魂灯静静躺在其中,灯身布满细密火纹,底部缺失的灯芯处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灯中有一团黯淡白光。白浅能感觉到那正是自己历劫时未能归体的残魂,只是每闪烁一次,便被后冠牵出的火线勒紧一分。
她伸手靠近灯身,素锦却忽然扣住她手腕:“自请离宫的文书呢?”
“灯上火线未除,我不能带走。”
素锦笑了:“我只答应带完整的灯来,可没答应替你解除礼火。你离开九重天之后,我自然会请天君停火。”
“夜华若肯停,昨日就不会把后冠给你。”
“所以你更该求我。”素锦俯身靠近她,“姐姐不是最不屑后位吗?如今为了一缕残魂,也只能坐在这里等我开恩。”
白浅望向她头顶的凤冠:“你拿天君授权的礼火毁我的魂,就不怕他知道?”
“他只会知道你冒充我,在寝宫外说尽刻薄话,又因嫉妒闯进掌灯阁,伤人夺物。”
素锦举起玉管中的狐毛,声音愈发轻柔:“你自己把真假搅乱了。现在即使说出真话,又有谁敢信?”
白浅端起茶盏:“有道理。这一杯,敬我自作聪明。”
她仰头先饮了一口,示意茶中无毒。素锦仍未接,只翻开信匣检查,里面果然放着烧过的幻颜符与一封自陈书。
自陈书第一句便是:白浅曾冒天后之貌,于寝宫外欺瞒天君。
素锦眼底终于露出满意,伸手去拿。白浅却按住信纸:“灯芯归位,我便签名。”
“灯芯在你手里?”
“不然你为何亲自来?”
素锦脸色一沉,忽然抬手掐诀。后冠九只凤首同时亮起,归魂灯中的白光猛地撞向灯壁。
白浅胸口剧痛,藏在袖中的灯芯被火线生生拽出半截。素锦一把抓住线端,指甲掐进微弱魂火。
“把自陈书给我,否则我现在就捏断它。”
白浅没有争夺,反而端着茶盏走近一步:“你想要的都在这里,何必急?”
素锦全神贯注压住灯芯,终于腾出另一只手接茶。杯沿碰到唇边时,白浅腕间骤然翻转,剩下半盏苦茶尽数泼入她口中。
素锦猝不及防地咽下一口,立刻挥袖击向白浅。白浅早有准备,俯身避开掌风,同时踢开茶案下的暗扣。
金色缚仙绫从案底弹出,先缠住素锦手腕,再绕过腰身猛然收紧。她想催动后冠,体内法力却被苦茶压住,指尖只亮起一簇微火。
白浅趁机夺回灯芯,将魂火护入掌中。缚仙绫把素锦拖倒在座前,连人带冠牢牢缚住。
素锦挣扎着怒道:“你敢对天后用刑?”
“这不是刑,是请你坐稳。”白浅扶起倾斜的归魂灯,“方才你掐灯芯的话,我已经记进留声符。”
她从茶壶底取出一枚发亮的符石。素锦脸色一变,随即冷笑:“你也录下了自己承认冒名。放出去,先获罪的是你。”
“所以我没打算删。”
白浅将自陈书摆在灯匣旁,提笔签下名字,又按上青丘上神印。冒名的时辰、地点、术法边界与说过的话,皆写得清清楚楚。
“你疯了?”素锦盯着那枚印记,“欺瞒天君一旦坐实,青丘也保不住你。”
“我做过的事,不需要青丘替我遮。”
殿外,送信仙官正沿御道返回。夜华接到那张邀饮旧茶的字条时,刚从后宫礼殿核完最后一道仪程。
他又听女官回禀,说白浅收下了赏花衣裙,还约他午时相见,紧绷数日的神色终于舒展开来。
随行仙官笑道:“上神肯收衣赴约,想来已明白天君的苦心。今日礼成之后,宫中便能安稳了。”
夜华没有纠正,只亲自折回寝宫,从匣中取出一套新挑的首饰。不是象征侧妃身份的制式金饰,而是一支青玉狐簪。
他记得白浅不爱繁复,特意让工匠削去冠纹,只在簪尾刻了一盏小灯。他以为归魂灯今日归还,这支簪恰可作为和解。
临近午时,他带着首饰走出后宫。日光照在玄色衣袍上,守卫见他眉眼舒展,纷纷退到御道两侧。
他甚至吩咐随从留在院外:“她不喜欢人多,我自己进去。”
偏殿内,素锦也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她忽然停止挣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天君来了。你猜他推门后,先看见谁欺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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