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仙官念到“册白浅上神为妃”时,殿中短暂地静了一瞬。原本设在帝君身侧的正席被两名仙娥抬走,换到下首,连杯盏也一并挪了过去。
白浅跪在长阶之下,抬手接过那卷天旨,神色平静得像是在接一封与己无关的拜帖。她的袖口扫过案角,碰翻了那只合卺杯。
杯子将要落地,夜华俯身将它扶住。杯中未盛酒,杯壁相击,仍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浅浅,今日诸事繁杂。”他压低声音,“晚些时候,我再去陪你。”
白浅没有看那只杯,只问:“我今日能见阿离吗?”
夜华微微一顿,像是没料到她在此时问的竟是这个。他还未回答,掌事仙娥已经捧着一块雕有凤纹的候见牌上前。
“按新定的宫规,诸宫受封之后,须先去向天后行礼。上神若要见小殿下,也得等礼数周全之后。”
白浅接过候见牌,指腹从那个“候”字上轻轻擦过。她没有质问谁定的规矩,只朝夜华颔首:“那便先行礼。”
夜华望着她起身,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日的弦反而松了些。他以为她肯依礼而行,便是接受了今日的安排。
天后宫中的香炉已经换成了九凤衔珠的样式。素锦坐在上首,一身正红华服,见白浅进来,立即露出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
“姐姐快免礼。”素锦抬手示意宫娥赐座,“你我相识多年,私下原不必这样生分。只是今日初立宫规,外头许多双眼睛看着,我也不好先坏了规矩。”
白浅依礼行完,才在下首坐下。夜华随后而入,落座在素锦身侧,仿佛这一幕本就该如此。
素锦亲手斟了一盏茶,命人递给白浅:“座次是礼官照典制排的。姐姐身份尊贵,往后宫中用度也绝不会委屈。”
“无妨。”白浅端起茶,却没有喝,“我今日来,只想问一件事。”
她看向夜华:“册封礼已经结束,我想带阿离去青丘住几日。近来宫中人多事杂,他一向不喜欢这些场面,出去散散心也好。”
夜华眉心微拢:“三日后便是继位祭礼。阿离是皇子,须随我祭告天地,不能缺席。”
“祭礼之后呢?”
“之后还有宗亲朝会。”夜华顿了顿,语气放缓,“你若想他,随时可以去皇子居所。我也可以让他到你殿中住一晚,但暂时不能出宫。”
白浅问:“暂时是多久?”
夜华没有给出确切日子,只道:“待诸事安定,我亲自送你们去青丘。”
素锦放下茶壶,笑意仍然周全:“阿离年纪虽小,身份却不同旁人。姐姐疼他,更该替他的将来考虑。若在继位之初缺了礼,难免有人说闲话。”
白浅望着杯中浮动的茶叶,片刻后道:“他的将来,不该靠一个孩子在祭礼上站多久来换。”
殿内几名仙娥同时低下头。素锦面上的笑淡了一分,又很快恢复如常。
夜华出声圆场:“素锦只是顾全体面,并非有意拦你们母子相见。浅浅,今日她初掌天后印玺,许多规矩不能不立。”
“我没有怪她。”白浅将茶盏放回案上,“我也不争座次,更无意坏谁的规矩。既然阿离不能出宫,我明日去看他。”
她起身告辞。夜华见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婚约,没有问为何天后之位给了素锦,心中竟生出一种近乎庆幸的错觉。
“浅浅。”他追到殿门外,“我知道今日委屈了你。”
白浅停下脚步。长阶两侧的宫灯刚刚点亮,天后的凤纹仪仗从她身后铺陈开来,照得夜华肩上的天君冠冕灼目。
夜华示意身后的仙娥上前。托盘中放着一顶珠冠,东珠圆润,正中嵌着青丘送来的白玉,显然费过不少心思。
“这是我命人替你做的。”他说,“天后所用之物有定制,我便让他们将你的珠冠做得更合你心意。往后除了名位,我不会短你任何东西。”
白浅看了那顶珠冠许久,问道:“你觉得我今日缺的是这个?”
夜华喉间一滞:“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并未轻慢你。”
“册素锦为后,册我为妃,是你权衡之后的决定。你既决定了,就不必再拿一顶珠冠证明自己没有亏欠。”
她将托盘推回去,动作很轻,却让夜华的手僵在半空。
“珠冠不必送进我的殿里。”白浅说,“太重,我戴不惯。”
夜华还想解释,天后宫内却有人来请,说几位族长正等着新帝后同受朝贺。素锦隔着殿门望来,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他选择。
白浅先替他让开了路:“去吧。”
夜华看见她平静的眉眼,仍将这份平静当作体谅。他低声道:“今夜我会过去。”
“若忙,不来也无妨。”
她转身走下长阶,没有回头。夜华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回了天后宫。
回到寝殿,白浅让侍奉的仙娥都退了出去。案上的合卺杯已经被送回来,杯底添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她没有再碰那只杯,而是打开妆台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旧木匣。木匣里原本垫着红绸,正是多年前装定情红绳的地方。
白浅抬起手腕。那根红绳被她戴得太久,颜色早已不如当初鲜亮,绳结却仍是夜华亲手系下的样子。
她用指甲挑开绳结,试了两次才解开。腕间骤然一空,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痕。
红绳落入木匣时轻得没有声音。白浅将它理好,合上盖子,又把木匣放回原处。
殿外传来脚步,她抬眼望去,来的却是掌事仙娥。
“上神,天君今晚要留在天后宫,与诸族商议祭礼安排。他命奴婢来传话,请您早些安歇。”
白浅点了点头:“知道了。”
仙娥迟疑着又道:“天君还说,明日会让小殿下来陪您用午膳。”
“不必让他来回等传召。”白浅望向窗外层层宫门,“明日一早,我自己去见他。”
第二日清晨,白浅到皇子居所时,院门紧闭,里面传来孩童一遍遍背诵礼辞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看见阿离立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新写的宫仪。教习仙官手持戒尺,正让他练习向新后问安。
“再来一遍。”教习道,“见到天后,应先称母后,再行跪拜礼。殿下不可仍像昨日那样,只唤娘娘。”
阿离抿紧嘴唇,小声说:“可是我已经有娘亲了。”
“娘亲是私称,母后是国礼,并不冲突。”
阿离低头看着纸上的两个字,努力替大人寻找一个圆满的解释:“父君说,新规矩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是不是我叫了母后,娘亲也不会难过?”
白浅站在门边,指尖微微蜷起。教习仙官看见她,脸色一变,连忙上前行礼。
“今日的课停了。”白浅说。
教习为难道:“这是天后宫刚送来的课目,三日后的祭礼要用。小仙不敢擅停。”
“那便说是我停的。”白浅合起案上的宫仪,“若有人问,让她来找我。”
阿离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懂事地收住欢喜:“娘亲,我其实可以学。就两个字,不难的。”
白浅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不想叫,便不叫。你不必替大人证明什么。”
阿离看了看教习,又看向她,终于小声问:“我今天可以跟娘亲走吗?”
“可以。”
他立刻扑进白浅怀里,抱得很紧。片刻后,他又像怕自己显得不懂事,主动松开手,回头将书案整理得整整齐齐。
白浅带他回寝殿。经过长廊时,阿离一路说着祭礼上的趣事,还替夜华解释昨夜为何没来。
“父君一定很忙。昨日我去找他,守门的人也说他在和母后议事。”他说到“母后”二字时顿了顿,又补充,“是他们让我这样叫的。”
白浅没有纠正,只问:“你昨日去找他,是有什么事?”
“我想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去青丘。”阿离牵紧她的手,“父君说,等忙完就带我们去。”
这句话与夜华昨日所说分毫不差。白浅垂下眼,看着孩子努力相信的模样,没有把那个没有期限的“等”拆穿。
回到寝殿后,阿离先跑进内室,说要把带来的小玩意儿收好。白浅命人准备午膳,转身时却看见他的衣摆露在柜门外。
“阿离?”
柜中传来一阵窸窣。他探出脑袋,背后藏着一卷折得发皱的东西。
白浅伸手:“拿来我看看。”
阿离犹豫片刻,将那卷纸递给她。那是一幅青丘地图,河流和山谷画得歪歪扭扭,十里桃林旁还添了一只很大的红狐狸。
地图边角已经磨软,显然被他偷偷翻看过许多次。上面从天宫到青丘画了一条长线,每隔一段便点一盏小灯。
“你藏它做什么?”白浅问。
阿离低头捏着衣角:“万一你先回去,我就照着它去找你。”
白浅的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攥住。她将地图展开,才发现背面还写着一行歪斜的小字——阿离认路,不会走丢。
“谁告诉你,我会把你留下?”
“没人说。”阿离急忙摇头,“可昨天他们把娘亲的座位搬走了。晚上仙娥姐姐又说,以后母后管天宫,娘亲住在哪里都要听安排。”
他仰着脸,极认真地问:“娘亲,你若不喜欢这里,会不会自己走?”
白浅没有立刻回答。她原以为只要把一切安排妥当,孩子便不会被大人的选择所伤。可他早已从一张被撤走的席位、一个新学的称呼里,看懂了离散的影子。
她将地图卷好,放进他怀中:“我若走,一定亲口告诉你。不会让你醒来便找不见我。”
阿离仍不放心:“那你会带我一起吗?”
白浅摸了摸他的头:“你要参加父君的继位祭礼,还要在天宫继续学业。我不能今日便带你走。”
孩子眼中的光暗下去,却很快挤出一个笑:“没关系,我知道皇子不能任性。”
“难过不是任性。”
这句话一落,阿离的眼泪忽然滚了下来。他匆忙用袖子去擦,像是怕被谁看见。
“我不想叫别人母后,也不想娘亲走。可父君说他没有不要我们,只是先让素锦娘娘做天后。”
白浅将他搂进怀里,任他的眼泪打湿肩头。她没有替夜华解释,也没有趁机让孩子怨恨父亲。
“这是大人的决定,不是你的错。”她一字一句道,“无论我住在天宫还是青丘,你都是我的孩子。你不需要学乖来留住谁。”
阿离伏在她肩上哭了一会儿,终于说出藏了许久的恐惧:“我怕你们都要新的家,只有我还在原来的地方。”
白浅闭了闭眼,将他抱得更紧:“不会只有你。”
午膳后,阿离一直没有回皇子居所。白浅陪他把青丘地图重新描了一遍,又在桃林边画下自己的狐狸印记。
她告诉他:“以后你想来,青丘永远有你的屋子。哪怕地图丢了,也会有人接你。”
傍晚时,阿离忽然让仙娥多摆了一副碗筷。白浅看见空着的座位,没有问,他却主动解释:“父君答应过,册封礼后会陪我们吃饭。”
桌上有一碟阿离最喜欢的桃花酥。他只吃了一块,便把最大的一块夹进那只空碗里。
“这块留给父君。他忙完来,若凉了也能吃。”
白浅陪他等着。殿门一次次被风吹得轻响,阿离每次都抬头,随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去。
灯芯烧去一半,天后宫送来一匣祭礼所用的玉佩,并传话说天君今夜仍要宿在那边。
阿离摸了摸空碗边缘:“父君是不是忘了?”
“他记得。”白浅说,“只是没有来。”
她不愿再用忙碌替夜华遮掩。记得却没有来,与忘记并无多少分别,至少对等待的孩子而言没有。
阿离沉默了很久,将那块桃花酥从空碗里夹回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白浅。
“娘亲,我们吃吧。”
灯芯终于爆出一朵灯花。阿离困得睁不开眼,却仍拉着白浅的袖子问:“你能不能等父君不忙了,再决定要不要回青丘?”
白浅替他盖好被子:“今晚先睡。”
“父君会回心转意的。”他含糊地说,“他以前总说,最想娶的人是娘亲。”
白浅拍着他的背,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等孩子睡熟后,她坐在床边许久,直到他紧蹙的眉心慢慢舒展开。
她起身回到外间,把那只始终无人动过的空碗收了起来。冷透的桃花酥碎屑粘在碗底,像一份没人领取的承诺。
白浅铺开信纸,只写了一行字:第三日,请来天宫见我,带上忘情水。
她将信折好,唤来青丘的传信灵鸟。灵鸟落在窗沿,她把信系在它足下,又添了一句:“务必亲手交给折颜。”
灵鸟振翅没入夜色。白浅回到阿离身旁,握住他露在被外的小手。
她知道离开已不再只是她与夜华之间的事。可也正因如此,她不能把余生寄托在一句不知何时兑现的回心转意上。
第三日午后,折颜进殿时,白浅正在整理阿离带来的东西。青丘地图压在案角,一只旧摇铃则被单独放在软布上。
折颜扫了一眼殿内,没有寒暄:“信上只写了忘情水。你先告诉我,你想忘谁。”
“夜华。”
她答得很快。折颜却没有立刻取药,只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
“忘到什么程度?”他问,“忘了爱过他,还是连认识他都不愿记得?”
白浅沉默片刻:“若能只忘情分,最好。”
折颜端着茶盏看她:“你既请我来,就该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此听话的药。先说说你最怕失去什么。”
白浅看向内室。阿离午后被接去试祭服,临走前还把那幅地图藏回了柜中,以为她没有发现。
“我怕忘了阿离。”她说。
“你不会忘记他是你的孩子,也不会失去对他的疼爱。”
折颜语气平静,“血脉、身份和你自己经历过的事,大多还在。但凡以夜华为中心生出的情感记忆,都可能被牵动。”
白浅眉心微紧:“说清楚些。”
折颜放下茶盏:“你记得自己生下阿离,记得如何照顾他,也认得他的每一种脾气。可若某段往事里,你的喜悦与痛苦全因夜华而起,那段往事可能变淡、错位,甚至只剩一个结果。”
“譬如什么?”
“譬如阿离第一次叫你娘亲时,夜华若正站在你身边,你日后或许记得孩子开口,却想不起当时为何哭。又譬如你们一家三口同看星河,你会记得去过,却未必还能找回那一夜的心情。”
白浅的指尖落在摇铃上,没有拨动。殿里静得能听见炉中香灰坍落的声音。
“药性一旦起效,能解吗?”她问。
“不能。”
“若有人拿旧物来刺激我呢?”
“无用。”折颜看着她,“遗忘不是将东西藏进门后,而是把那扇门拆掉。旁人告诉你发生过什么,你可以相信,却不会因此重新爱上他。”
白浅抬眼:“你不劝我?”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听一句忍忍便过去。”折颜道,“可我也不会因为夜华负了你,就把这药说成一条毫无代价的退路。”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瓶,放在两人之间,却没有推给她。
“喝下它,你仍是白浅,仍记得青丘,记得师父,记得自己如何走到今日。你会失去的,是那些与你所爱之人紧紧缠在一起的情绪。”
白浅望着瓷瓶:“若我明知会伤及和阿离有关的往事,仍要喝呢?”
“那便先承认,你舍去的并非只有夜华。”
这句话让白浅久久没有出声。她原以为自己已经算清代价,可直到折颜把阿离的往事摆在其中,她才发现那些记忆从来不是一刀便能分开的。
孩子出生后的第一夜,她虚弱得连手都抬不稳。阿离哭个不停,是夜华将襁褓抱到她身边,握着孩子的小手去碰她的指尖。
那时夜华也不会哄孩子,抱人的姿势僵硬得可笑。阿离却在摇铃声中渐渐安静,最后贴着她睡着了。
白浅原以为自己最先记起的会是儿子的脸。可摇铃就在眼前,她脑中浮现的,却是夜华垂着眼抱孩子的姿势。
他一只手托着阿离的后颈,另一只手握着铃,生怕用重半分力气。灯火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低声说:“浅浅,你看,他认得我们。”
那一刻的欢喜属于三个人。若要将夜华从中剥去,那份欢喜还能剩下多少?
白浅拿起摇铃,轻轻晃了一下。清脆的铃声穿过空旷寝殿,她的手却在第二声响起前停住。
“我可能连第一次哄他睡着的情形都记不全。”她说。
“可能。”折颜没有安慰她,“所以你现在可以不要这药。”
“若不要,我会怎样?”
“那就带着今日所有的爱恨离开。一样能回青丘,一样能过日子。”
白浅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可只要我还爱他,他每一次补偿,都会让我怀疑是不是该再等一等。昨日阿离也求我等他回心转意。”
折颜问:“你是怕自己心软,还是怕仍对他有所盼望?”
“都有。”
白浅把摇铃放回软布上,指腹缓慢擦过铃身已经磨损的花纹。
“夜华知道我重诺,所以总觉得他的承诺迟一些兑现也无妨。他先替我决定,再拿一句以后来安抚我。只要我还记得那些好,我便总能替他找到理由。”
“这是你要喝药的理由,不是你必须喝药的理由。”折颜道,“别混在一起。”
白浅看着他,忽然问:“若我服药后仍决定留在天宫呢?”
“那是服药后的你重新做出的选择。”
“若我后悔?”
“后悔也无解。”折颜将青瓷瓶推到她面前,“你可以怨我给了药,却不能说自己不知道代价。”
白浅握住瓷瓶,冰凉的釉面贴着掌心。她没有拔开瓶塞,只将它放到摇铃旁边。
“我还需要一夜。”
折颜点头:“本该如此。”
“明日我想陪阿离一整日。第五日清晨再喝,你留下看着我。”
“可以。”
白浅望向殿门:“若药性发作时我认不出他呢?”
“我方才说过,你不会忘了阿离。”折颜的声音缓和了些,“你也仍会爱他。只是他若问起某段旧事,你或许只能听他说。”
白浅低声道:“对孩子而言,那也算失去。”
“是。”
折颜没有用一句虚假的圆满替她减轻分量。白浅反倒慢慢松开了攥紧瓶子的手。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阿离抱着祭服的外袍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身后跟着几名来不及拦他的仙娥。
“娘亲!”他冲到白浅身边,“他们说折颜上神来了,我来给他看一样东西。”
他一眼看见案上的摇铃,立刻笑起来:“原来在这里。我找了好久。”
白浅将青瓷瓶拢进袖中:“你找它做什么?”
“教习说祭礼前不能带玩具,可我记得小时候只要听见这个就能睡着。”阿离拿起摇铃,献宝似的晃了晃,“娘亲,你还记得吗?”
铃声响起,白浅眼前再次浮现夜华抱着他的模样。
那幅画面太清楚,清楚得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到,自己将要失去的并非一场爱情,而是一部分已经发生过的人生。
阿离等不到回答,笑容渐渐变得不安:“你不记得了?”
“记得。”白浅把他拉到身前,“那一夜你哭了很久,怎么哄都不肯睡。”
“后来呢?”
白浅喉间发涩,仍将那段往事完整地说了下去:“后来你听见铃声,抓住我的手指,终于安静了。”
她没有提夜华,可那个空缺依旧横在话里。阿离却未察觉,靠在她膝边晃着摇铃,得意地说自己小时候就认得娘亲。
折颜起身,走到窗边,将这片刻留给母子。
阿离玩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白浅袖口露出的青瓷瓶:“那是什么?”
“是我后日要喝的药。”
“你病了吗?”
“没有。”白浅没有骗他,“它会让我忘掉一些旧事。”
阿离立刻攥紧摇铃:“会忘掉我吗?”
“不会。”白浅捧住他的脸,“我仍认得你,仍知道你是我的孩子,也会一直爱你。”
“那会忘掉什么?”
白浅停了停:“会忘掉一些让我无法向前走的事。只是那些事里,可能也有你小时候的几段往事。”
阿离听懂了一半,眼眶已经红了:“那我以后讲给你听,可以吗?”
白浅的眼泪险些落下。她低头抵住孩子的额头:“可以。但你不必负责让我想起来,更不必因为我忘了,就觉得那些日子白过了。”
阿离把摇铃塞进她手中:“这个也给你。你听见它,说不定就会记得。”
折颜回过头,正要开口,白浅先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此刻说破。
她没有向孩子保证铃声能唤回一切,只把摇铃郑重地收进木匣旁边。
“我替你保管。”
阿离吸了吸鼻子:“那你喝药的时候,我能陪着吗?”
“不能。”白浅说,“但服药前一晚,你陪我,好不好?”
阿离用力点头,伸出小拇指要同她拉钩。白浅勾住他的手指,没有许诺永远不变,只答应那一夜绝不会失约。
折颜待阿离被仙娥带去换下祭服,才重新走回案前:“你方才仍可以反悔。”
“我知道。”
白浅取出青瓷瓶,将它放进盛着红绳的旧木匣。她看了那根红绳一眼,随后把药瓶移开,单独放进另一只空匣中。
“红绳是已经结束的东西,药不是。”她合上药匣,“至少今日还不是。”
折颜问:“想清楚了?”
“没有。”白浅坦然道,“可我会在第五日清晨以前想清楚。若那时仍选择喝,我不把代价推给任何人。”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祭钟响起。白浅拿起旧摇铃,再听了一遍它此刻还能唤回的声音,然后将它留在案上,没有与药一同锁起。
第四日一早,白浅亲自去皇子居所接阿离。教习仙官已经恢复授课,只是不再逼他练习称呼,案上那卷宫仪也被换成了祭文。
阿离见到她,先看了看教习,得到准许后才跑过去。他今日格外安静,牵住白浅的手便不肯松开。
回寝殿的路上,他问:“娘亲,你明早就要喝药了吗?”
“是。”白浅没有隐瞒,“我昨夜已经决定了。”
阿离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如果我再求你一次,你会不会不喝?”
白浅停下来,与他平视:“你可以求,但我不想让你觉得,只要你再懂事一点、再可怜一点,就能替大人改变决定。”
“可是父君还不知道。”
“这是我的决定,不需要等他同意。”
阿离眼圈泛红,却忍着没有哭:“那你喝完以后,会忘记父君吗?”
“会忘掉我对他的情意,也可能记不清一些与他有关的旧事。”
“我呢?”
白浅握紧他的小手:“我认得你,知道你是我的孩子,也会像现在一样爱你。只是我们共同记得的某些事,往后可能要由你讲给我听。”
回到殿内,白浅铺开一卷很长的画纸,又将颜料和笔一一摆好。阿离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这和喝药有什么关系。
“我们把舍不得忘的事画下来。”白浅把一支细笔递给他,“不用画得像,只要你认得就好。”
阿离先画了青丘的狐狸洞,又画出第一次去凡间时见过的糖人。他在每幅画旁歪歪扭扭写下日期,生怕少一个字,往事便会少一块。
白浅画了他幼时抓住自己手指的模样。落笔时,她刻意没有画站在床边的夜华,可空出的那一处仍显得突兀。
阿离盯着那片空白,拿起笔添了一个黑色的人影:“父君那时也在,对不对?”
“对。”
“那你喝药后看见这幅画,会讨厌他吗?”
白浅想了想:“不会。忘记爱一个人,不等于必须恨他。”
阿离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画了一幅三个人坐在云端看星河的图。夜华在左,白浅在右,他坐在两人中间,双手分别牵着他们。
画完后,他没有像先前那样写下日期,而是将那一页来回看了许久。
白浅没有催促。她去端来热茶和点心,回来时,却看见阿离已经小心地把那页画从纸卷上抽了下来。
“不留这一张吗?”她问。
阿离把画折好,抱在怀里:“我想自己留着。”
他说完又摇头,慢慢将折好的纸放到桌上:“不是。我是不想让你看见它,又为了我留下来。”
白浅安静地等着他继续。
阿离的手指蹭上了黑色颜料。他看着那点污迹,小声说:“这几天我一直替父君说话,不只是因为想他。”
“那还因为什么?”
“我以为只要我说父君会改,你就会等。只要你等到他来,我们就还能坐在一起。”
他终于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我把桃花酥留给父君,也不是因为自己不想吃。我想让你看见我在等他,然后陪我一起等。”
白浅胸口发酸,却没有用一句“你没有错”匆匆盖过孩子的坦白。她替他擦去手上的颜料,问:“这样等,累不累?”
阿离点了一下头:“很累。我还怕说错话,父君会觉得我不懂事,娘亲也会觉得我只向着他。”
“你可以向着他。”白浅说,“他是你父亲,你想念他、替他说话,都不会伤害我。可你不必替他留住我,也不必在我们之间选一个。”
“就算我以后常去找父君,你也不会不喜欢我吗?”
“不会。”
“我若在父君面前哭呢?”
“也可以。你难过时便哭,高兴时便笑,不必拿乖巧换谁留下。”
阿离扑进她怀里,这一次哭得毫不克制。白浅抱着他,任那张三人并肩的画落在脚边,没有替他捡起来。
哭累后,阿离趴在她膝上问:“那张画怎么办?”
“由你决定。”
他想了一会儿,将画重新展开,却没有接回长卷。他把它放进自己的小木箱里,道:“这是已经走过的路,我自己收着。”
白浅又铺开一张空白纸:“那我们画还没走过的。”
阿离握着笔,先画了一座歪斜的山:“这是青丘最高的山。我想从山脚自己走上去,不坐云。”
他又添上一条小河、一片桃林和一间屋子。屋顶画了两个夸张的狐狸耳朵,门前留着三双大小不同的鞋。
“第三双是谁的?”白浅问。
“谁来看我们,便是谁的。”阿离认真回答,“父君若来,也可以穿。”
白浅笑了笑:“好。”
午后,她陪阿离去参加祭礼预演。夜华站在高阶上接受众仙朝拜,远远望见母子二人,只朝他们点了点头。
阿离下意识挺直脊背,随即想起早晨的话,又悄悄松开攥紧的拳头。仪官纠正他的站姿,他照做,却不再一次次回头确认夜华是否满意。
预演结束,夜华被几位族长围住。阿离没有像往常那样等他,只牵住白浅:“娘亲,我们还没画完那条山路。”
他们回殿时,天后宫的人已等在门外,送来一套第五日出游所用的衣裳和一张行程帖。
仙娥笑道:“天君明日午后会陪上神与小殿下去瑶池。天后娘娘特意空出了时辰,也替二位备好了车驾。”
阿离先是惊喜,随即望向白浅,脸上又浮出不安。
白浅接过行程帖,只看了一眼:“替我谢过天后。明日阿离要准备祭礼,我也另有安排,不去瑶池。”
仙娥一怔:“可天君说,这是给上神的惊喜。”
“那便请他收回去。”
阿离等人离开后才问:“你是因为喝药,才不去吗?”
“不全是。”白浅将华服原样放回匣中,“别人迟来的安排,不一定要成为我们的安排。”
夜里,母子并肩趴在案边,把那条尚未走过的山路一直画进桃林深处。阿离在路旁添满会发光的小花,又画了一块写着“累了便歇”的石头。
他困得握不住笔时,白浅替他画完最后一道弯。阿离靠在她肩上含糊地说:“娘亲,等我去青丘,我们就按这张图走。”
“好。”
“走不到山顶也没关系。”
“没关系。”
白浅将空白处留给以后。灯下那条路没有夜华,也没有谁被赶出画外,只有母子二人尚未抵达的山川。
第五日天色未明,白浅便醒了。阿离蜷在她身旁,一只手还抓着昨夜画山路时用的笔,指尖染着一点未洗净的青色。
她轻轻抽走笔,替他盖好被子。案上摆着两只匣子,一只收着红绳,一只装着青瓷药瓶,旧摇铃则独自放在两匣之间。
折颜依约在日出前赶到。他没有再问她是否想清楚,只把一盏温水放到桌上。
白浅打开药瓶,闻到一缕极淡的苦味。她回头看了阿离一眼,随后仰头将药喝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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