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深圳,城东。

城东有一条粮食行街,两边挤着十四家铺面。

老昌的铺子在街中段,门面最窄,两张帆布搭的囤,门口一台磅。

那台磅是那年开春新添的,铁皮外壳,漆成蓝的,磅杆上刻着斤两的线,一百八十块。

老昌六十七,背驼,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十一年粮行。

加代头一回进他铺子,是一九九一年三月。

“看货还是看磅。”

“看货。”

“五十斤装的有,八十斤装的有。”

“我要六十吨。”

“六十吨。”老昌把手里的斗搁下,“你哪家的。”

“北京的,姓加。”

“铺面呢。”

“在谈。”

老昌那天没卖给他。

隔了四天,加代又来了一趟。

“老昌,我先付三成,货到我手上,剩下七天结。”

“七天。”老昌说,“这条街上我给人放过十天,最长十二天。七天,是我认你这个人。”

那笔货走成了。

到那年秋天,加代又来了,这回他没进门。

“老昌。”

“进来。”

“我缺两万。”

“什么时候要。”

“后天。”

“你手上有多少。”

“一万四。”

“货走到哪儿了。”

“停在半路。”加代说,“车在,货在,钱得先到位。”

老昌没多问一句。

他把后头那间屋的房契翻出来,用一块蓝布包上,转天上午去了街尾的茶馆。

“押多少。”

“押一间屋,两万。”老昌说,“三个月一期,利息一分八,押房的人只在一张纸上按一个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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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他把两万块现钱装在一只米袋里,压在磅底下。

“钱在磅底下。”

“老昌,这屋是你住的屋。”

“屋还是我住的。”老昌说,“三个月我一准赎回来。”

“三个月我一准还您。”

“还不上也行。”老昌把针别在褂子襟上,“你先站住脚。”

那两万加代两个月就还齐了。

“连本带利,两万一千零八十。”加代说。

“那一千零八十我不要。”

“老昌。”

“你收回去。”老昌说,“压磅底下也行。”

“两万是多少钱。”伙计蹲在门口问。

“一台磅一百八。”老昌说,“一袋五十斤的米进价十四块八,出门卖十六块二。两万块,你得给我干二十年。”

“城东一间铺面一个月租多少。”

“一百七。”

到了那年秋天,街面上来了新的人。

大成粮行去年秋天开的,老板姓毕,叫毕大成,不到四十,个子高,说话慢。

门面比老昌宽三倍,门口六个麻袋垛,垛到一人高。

毕大成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先跟街上三家大户坐到一张桌上。

“进价一起往下压两毛。”毕大成说。

“压两毛我们吃什么。”街东的老孙问。

“出货也往下压两毛。”毕大成说,“我们四家压得起,别人压不起。”

大户压得住,小行压不住。

老昌仓里的货是春天进的,一袋十四块八,如今市面上十四块六也能拿。

一袋亏两毛,他仓里压着四百多袋,一天只走三十来袋。

毕大成的人头一回上门,是在一个下午。

来的是个管事的,姓邱,穿白衬衫,拎一只皮包。

“老掌柜,这条街要统一。”

“什么统一。”

“统一进货,统一出货。”邱管事说,“您这间铺面,大成收了。”

“多少钱。”

“铺面连后头那间屋,一口价一万二。”

“我这屋,前年有人出过一万八。”

“前年是前年。”邱管事说,“今年是这个数。老掌柜,我给五天。”

“五天做什么。”

“五天一过,这条街上就没有您这间铺子了。”

四天后的夜里,老昌门口那排麻袋出了事。

早上四点半他开门,先闻见一股米味。

门口十二个麻袋全被划开了口子,米和面撒了一地,从铺子门口一路铺到街心。

“老昌,这是让人做了。”隔壁粮行的老周站在门口说。

“我知道。”

“十二袋多少钱。”

“一袋十四块八,一百七十七块六。”

“你去找大成说说。”

“说不上。”老昌说,“他要的不是那十二袋。”

“你去找人管管。”

“找谁。”老昌说,“我一个卖米的,一天走三十来袋。”

那天早上六点多,老昌蹲在街心扫那堆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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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板车从街东过来,车帮上坐着两个人。

“让开。”

老昌没让。

车到跟前,坐在外头的那个人伸腿踹了他后腰一下。

老昌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米堆里。

“米里有人。”

“压着吧。”车帮上那个人说。

米灌进他的领子,顺着脊梁沟往下走,一直沉到腰带那儿。

他撑着手起来,嘴里、耳朵里全是干米粒。

第五天上午,毕大成来了,带了七个人,四个在前头,三个站在路口。

“老掌柜。”

“毕老板。”

“铺面的事,想好了没有。”

“不卖。”

毕大成走到磅跟前,抬起手在那台磅的铁皮上敲了两下。

“这磅,新的。”

“一百八。”

“铺面一万二,磅算在里头。”

“不卖。”

毕大成回头看了一眼。

“老掌柜,你站边上看着。”一个人把老昌往磅边上一推。

老昌的脚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磅脚上。

后头四个人把老昌按在那台磅上,一只手掌心朝下压在磅面上,另一只手被人握着,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再按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裁得方方正正,比巴掌大一点,浅黄,边上裁得不齐。

“按。”邱管事说。

“我不认得这上头是什么字。”

“你不用认得。”邱管事说,“你按手印就行。”

老昌的手被人按着,在空格里按了三下。

“老掌柜,五天到了。”

“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是您的。”毕大成说,“这条街从今天起是大家的。”

那天下午,大成粮行来了四个人,把老昌门口的两块门板扛走了。

“门板两块,磅一台,抬走。”邱管事站在门口说。

“邱管事,那是我的家什。”

“老掌柜,条子上有你的手印。”

那台磅也是两个人抬走的。

后头那间隔间的门口,钉了一块新木板,上头一行墨字:此铺已并,旁人勿扰。

加代是隔了两天知道的。

“老昌。”

“加代。”

“磅呢。”

“抬走了。”

“门板呢。”

“也抬走了。”

加代在门口那四个抬磅压出来的坑跟前蹲下来。

“你去找过人。”

“街尾的老行首去过一回。”老昌说,“回来跟我说,往后别找人讲了。”

“你为什么不找我。”

“加代。”老昌说,“你手底下那么些人,都要吃饭。”

当天下午三点,远刚去了大成粮行。

“毕老板,代哥让我来递话。”

“哪个代哥。”

“做表行的加代。”

“话呢。”

“老昌那间铺子,你退回原来的样子。”远刚说,“磅、门板、招牌,一样一样送回门口。事情到这儿就了了。”

“了了。”毕大成说,“谁跟谁了了。”

“代哥的意思。”

“你带一句回去。”毕大成说,“这条街的货,从今往后走我大成的手。他一个做表行的,别到我这条街的地头上来。”

“他不见你。”

“他见我。”加代说。

隔天中午,加代去了街尾的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