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菜市场后门那条臭水沟边上看见那张纸的。

卖鱼的老周把三轮车横在路边,车斗里剩最后一筐鲫鱼,鱼鳞混着血水从铁皮缝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洇成暗红色。

我蹲在沟边捡那张被风吹过来的纸,本来是想垫鱼筐的。

纸是折了三折的,展开一看,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体检报告单。

姓名那一栏写着赵秀兰,我的妻子。

年龄五十八岁。

报告日期是今年三月十二号。

我盯着报告单最下面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高危型HPV阳性,建议进一步检查。

报告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像是医生随手记的,也可能是谁传话写的:宫颈病变待排,建议家属陪同复查。

老周喊我,老陈,鱼还要不要。

我把报告单折好塞进裤子口袋,说不要了。

老周骂了一句,我转身往家走。

那天是九月十六号,我记得清楚,因为路边桂花刚开,空气里一股甜腻的香,熏得人胃里泛酸。

我和赵秀兰结婚二十六年。

我六十六,她五十八。

我退休前在轴承厂当车间主任,退休金四千三。

她以前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闭就一直在超市做理货员,五十岁之后换了三家超市,最后那家叫惠友,离家两站路,她干了六年,去年秋天因为腰肌劳损被辞了。

推开门的时候赵秀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剪脚指甲。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重播的抗战剧,声音很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剪。

我把鱼和青菜放在厨房灶台上,解了外套扣子。

口袋里那张纸硬邦邦地硌着大腿。

我问她,今年三月份你去医院了?

她剪指甲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很平静,说去了,怎么了。

我把那张报告单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嘴角甚至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

她说你翻我东西。

我说在路边捡的。

她拿起报告单看了看,又放下。

她说这个啊,医生说得吓人,其实就是炎症,开了点药。

我说那上面写的病变待排是什么意思。

她摆摆手,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陈建国你六十六了,别跟个老太太似的疑神疑鬼。

我身体怎么样我自己清楚。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头有点发麻。

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年轻女人举着洗衣液笑得满脸开花。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她。

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说是去公园打太极。

以前我信,现在我跟过一次。

她没去公园,坐三站公交到了城东一个老小区,在门口水果摊买了二斤橘子,进了三号楼二单元。

我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头发重新梳过,脸上有红晕。

我没上去,也没问她。

我开始查家里的账。

我和她的钱一直是分开管的。

我退休金每月四千三,交给她两千当生活费。

她的退休金折子我从没见过,问就是不到两千,自己留着买药买衣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些年我没怀疑过。

现在我去银行查了流水,柜员是个小姑娘,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抬头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她说叔,这个折子每个月五号进账四千八,然后当天或者第二天就转走了,转到一个叫陈俊的账户。

陈俊。

我儿子。

不是我和赵秀兰的儿子。

我们没孩子。

陈俊是她妹妹赵秀菊的儿子,也就是她外甥。

陈俊今年三十四,在城南开了个修车铺,逢年过节来家里吃顿饭,喊我姨父,嘴甜得很。

去年他说要买房,首付差八万,赵秀兰跟我商量,我拿了五万。

那五万是我攒了两年准备换膝盖的钱。

我的膝盖是年轻时候在车间落的毛病,医生说早晚得换,拖到现在走路都费劲。

我拿着银行流水单站在银行门口,九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鞋底踩上去像踩在橡皮泥上。

我掏出手机给赵秀菊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声音很热情,姐夫长姐夫短。

我问她陈俊买房的事,她说对啊多亏姐夫帮忙,首付凑齐了。

我说首付一共多少。

她顿了一下,说四十多万吧。

我说那你们自己拿了三十多万?

她又顿了一下,说嗯,借了点。

挂了电话我就明白了。

赵秀兰每个月四千八的退休金,从五年前开始转给陈俊,五年就是二十八万八。

加上我拿的五万,再加上她平时从我给的两千生活费里抠出来的钱,陈俊那套房,至少有三十五六万是我们出的。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笔账瞒了五年的。

五年里我穿的秋衣领子磨破了没舍得换,超市鸡蛋打折我排四十分钟队买三斤。

她把钱一笔一笔转给外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赵秀兰背对着我睡,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楼上人家的水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二十六年,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十月三号,赵秀兰的妹妹赵秀菊过六十大寿。

寿宴在城南聚福楼办,订了四桌。

赵秀兰早上出门前换了件暗红毛衣,对着镜子抹了口红。

我在客厅坐着,看她来来回回地找耳环,心里那点火越烧越旺,烧到最后反而凉了。

聚福楼那天人不少。

赵秀菊的老伴老刘在门口迎客,递烟递茶。

陈俊带着媳妇孩子坐在主桌,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说话嗓门大得半个厅都能听见。

我和赵秀兰到的时候,赵秀菊迎上来拉住我的手,姐夫长姐夫短地往里面让。

赵秀兰笑着跟亲戚打招呼,走到主桌坐下,给陈俊的孩子夹菜。

我坐在靠门那桌,旁边是赵秀菊的小叔子两口子。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四喜丸子。

我喝了两杯白酒,胃里烧得厉害。

赵秀兰在主桌那边笑得很响,隔着一整个厅都能听见她的笑声。

酒过三巡,赵秀菊站起来举杯,说感谢大家来给我过生日,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命好,有个好姐姐好姐夫帮衬。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拉着赵秀兰的手说姐,这杯酒我敬你,你对俊俊的好,我们全家记一辈子。

赵秀兰站起来,脸喝得红扑扑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满桌人鼓掌。

陈俊站起来搂住赵秀兰的肩膀,说大姨,以后我给您养老。

赵秀兰拍着他的手背说好孩子。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地砖,发出很刺耳的一声。

旁边赵秀菊的小叔子抬头看我。

我走到主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往桌子上一放。

袋子口松开,里面的东西散出来。

银行流水单,转账记录,我找人打印的微信聊天截图,还有那张体检报告单。

我特意复印了好几份。

我说赵秀菊,你算算这笔账。

你儿子买房子,我掏了五万,你姐每个月四千八退休金转给他转了五年,一共二十八万八。

加上她从我给的生活费里抠出来的,少说三十五万。

陈俊,你脖子上的金链子是你大姨给你买的吧。

满桌人都愣住。

赵秀兰的脸色从红变白再变青,她站起来拉我的胳膊,说陈建国你喝多了,回家再说。

我甩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陈俊站起来,脸上挂不住,说姨父你什么意思,大姨给我钱是她自愿的。

我说对,她自愿,但她用的是我的钱。

我指着那张体检报告单,说赵秀兰,三月份你查出HPV阳性,医生说病变待排,你不告诉我,你去城东那个老小区找谁去了?

每周二周五上午,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秀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赵秀菊赶紧扶住她,嘴里说着姐夫你误会了。

赵秀兰捂住脸,肩膀在抖。

满厅的人都看过来,有人站起来张望。

陈俊的媳妇抱着孩子退到一边,嘴里嘟囔着这是什么事。

赵秀菊的老伴老刘想打圆场,说老陈你坐下说,坐下说。

我站着没动。

我的膝盖疼得像有根针在里面绞,但我站得很直。

我说赵秀兰,二十六年前你嫁给我的时候,你说咱俩好好过。

我信了。

这些年你贴补你妹妹家,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贴补你外甥,我也认了。

但你拿我的养老钱去养别人,你还在外面有人,你把我陈建国当什么?

赵秀兰把手放下来,脸上全是眼泪。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陈建国你都六十六了,你折腾什么。

年纪大了凑合过不行吗。

你非要撕破脸,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说我不要好处。

我要个明白。

赵秀兰突然笑了一声,很轻。

她说你以为你多干净?

当年你车间那个小会计,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

那个小会计叫孙梅,九几年的事,她丈夫出车祸死了,我在车间帮她说了几句话,后来人家调走了,再没联系过。

我说赵秀兰,那都是没影的事。

她说那你凭什么管我。

我说凭我没把家里的钱往外搬。

凭我这二十六年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赵秀兰不说话了,低下头。

陈俊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说大姨咱们走。

我伸手拦住他,说陈俊,那三十五万,你什么时候还。

陈俊脸涨得通红,说那是大姨给我的,凭什么还。

我说凭那是我和你大姨的夫妻共同财产,她没权一个人处置。

你要是不还,咱们法院见。

赵秀菊冲上来拉住我,说姐夫你不能这样,俊俊刚买了房子,你逼他就是要他的命。

我说他要命,我六十六了膝盖等着换,我的命不是命?

那天从聚福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膝盖疼得站不住,靠在站牌上。

赵秀兰没有追出来。

赵秀菊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打包盒,说姐夫你先回去消消气。

我没接,塑料袋放在地上,我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的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

我用手掌捂住脸,掌心全是老茧,刮得脸疼。

十一月我起诉离婚。

赵秀兰不同意,说三十年的夫妻,你非要闹到法院去。

我说二十六年,不是三十年。

她说你记错了,是三十年。

我没跟她争这个。

法院调解了两次,第二次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劝我说大爷,你们都这个年纪了,互相让一步。

我说我让了二十六年,让不动了。

最后法院判离。

财产分割的时候赵秀兰要求平分那套房子。

房子是我退休前厂里分的福利房,后来买断产权,我出了两万八,她出了一万二。

法院判她拿三分之一。

房子归我,我给她折价款。

算下来我该给她十二万。

我把那张存折拿出来的时候,里面就剩六万三。

我找老同事借了六万,凑齐了给她。

赵秀兰拿到钱那天,站在法院门口看了我很久。

她说陈建国你真狠。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的膝盖在走下台阶的时候发出很响的摩擦声,像齿轮缺了油。

她搬去了陈俊那里。

陈俊的房子在城南,三室一厅,赵秀兰住次卧。

头两个月她在朋友圈发照片,晒在小区跳广场舞,晒陈俊给她买的棉袄。

后来就不发了。

再后来我听赵秀菊说,陈俊媳妇嫌她脏,说她身上有味道。

赵秀兰跟陈俊媳妇吵了一架,搬出去了,在城东老小区租了个单间,就是以前她每周二周五去的那片。

那些事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我没去看过她。

今年刚入冬,赵秀菊给我打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说姐夫你去看看我姐吧,她不行了。

我问怎么了。

赵秀菊说宫颈癌,查出来就是晚期,现在躺在市一院肿瘤科。

她说姐夫,我知道我姐对不起你,但她就剩这几天了,嘴里天天喊你的名字。

我沉默了很久。

赵秀菊在电话那头一直哭。

我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

屋里暖气还没来,水泥地面冰凉,从脚底板往上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左边比右边肿了一圈,裤子绷得发亮。

我用手按了一下,疼得直抽气。

医生说今年必须换了,再拖下去关节会彻底废掉。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市一院。

肿瘤科在住院部七楼,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找到赵秀兰的病房,门虚掩着。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她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手背上全是针眼。

床边坐着赵秀菊,正在给她擦嘴。

赵秀兰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

我听见她在喊,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喊的是建国。

建国。

赵秀菊抬头看见了我,站起来抹眼泪。

她说姐夫你来了。

赵秀兰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她的眼睛亮了,嘴角扯了一下。

她伸出手,手指像枯树枝一样。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的膝盖在打颤。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刺耳。

我看着她那只伸出来的手,二十六年前我牵过这只手,那时候她的手是软的、暖的。

后来这只手把家里的钱一笔一笔转出去,后来这只手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她嘴里还在喊,建国,建国。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赵秀菊让开位置,我站在床边。

赵秀兰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凉,力气却很大。

她说建国你来了。

我说嗯。

她说我错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原谅我。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六年,从圆润看到干瘪,从红润看到蜡黄。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我说赵秀兰,我不恨你了。

但我也不能原谅你。

我六十六了,我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她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脸上的皮肤发紧。

赵秀菊追出来,在后面喊姐夫。

我没回头,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赵秀菊的哭声被截断在外面。

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炉子上的红薯烤得皮都裂开了,糖汁流出来滴在铁板上滋啦响。

我掏了三块五买了一个,剥开皮咬了一口。

很甜,烫得我上颚发麻。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秀菊发来一条短信,说姐姐刚才又喊你名字了。

我没回复。

我把红薯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然后往公交站走。

膝盖很疼,但我走得很稳。

后来赵秀兰在腊月二十三那天走了。

赵秀菊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走了。

我那天在超市买年货,排队结账的时候看见这条消息。

前面还有三个人,收银台的传送带嗡嗡响。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降压药放进购物车。

我的血压最近有点高。

出了超市我给老同事老刘打了个电话,约他腊月二十六去澡堂泡澡。

老刘说行,带上你那瓶好酒。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

电视开着,放的还是那部抗战剧,和九月那天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下了碗挂面。

面条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水汽扑在抽油烟机上凝成水珠往下滴。

我端着碗坐在茶几前吃面。

茶几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九几年照的,我和赵秀兰在厂门口,她穿着碎花裙子,我穿着工装。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我把面吃完,把碗洗了,然后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夹进了一本旧书里。

那本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年轻时候买的,扉页上还写着我的名字和日期,1982年3月。

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柜最上层。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膝盖的疼一阵一阵往上涌。

我想起赵秀兰最后喊我名字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这辈子就这样了。

有些账算不清,有些路回不去,有些人对不住,但日子还得往下过。

把自己的身体顾好,把自己的钱袋子捂紧,比什么虚情假意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