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深圳,老城区。
老城区有一条钟表街,二十几家铺面挨着开,门口一溜玻璃柜台,柜台底下锁着货,上头顶一盏台灯。
老察六十六岁,外号老掌眼,铺子在街中段,两间门面。
他看货不用灯,把表翻过来看背面,看机芯上的字,看摆轮的纹路。
“察叔,你这手看货看多少年了。”
“四十一年。”老察说,“我十七岁跟人学的,那时候学的还是怀表。”
“四十年,看错过几回。”
“三回。”老察说,“头一回看走眼一块仿的,赔了三百。”
“三百是多少。”
“一块上海牌手表一百二。”老察说,“三百是两块半。”
加代认老察,认了两年。
一九八九年三月,加代从北京过来,在这条街口站了四天,天天站在门外头看,不敢进去。
后来老察把他叫了进去。
“你站了四天。”
“我想学这个。”
“学过没有。”
“没有。”
“没有就从头学。”老察说,“先看。”
老察管他一顿饭,一个月给他一百二十块月钱。那年表行里的学徒,一个月六十块。
“察叔,学徒都是六十,你给一百二。”
“学徒是六十。”老察说,“你干的是学徒的活,我不按学徒给。”
“那我干几年。”
“看你。”
头半年加代只干一件事,擦柜台,一天擦四回,一块绒布擦到发黑。
后半年老察开始教他看机芯。
“看机芯看什么。”
“看字。”老察说,“看它排得正不正。字排得正的是原厂,排得歪的是拼的。”
“看错了怎么办。”
“看错就认赔。”老察说,“这门手艺,赔的都是自己的钱。”
“那我什么时候能自己看。”
“你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那一处,你就能自己看了。”老察说,“再等一等。”
加代在老察这儿待了两年,一九九一年三月自己出去开的铺子。
临走那天老察给了他一把镊子,一副好镊子八块钱,是老察自己用了六年的。
“察叔。”
“拿着。”老察说,“看货先看人。人对了,货歪一点也能要;人不对,货再正也不能要。”
“我记着。”
“记着没用。”老察说,“你先做三年,三年以后再来跟我讲这句。”
这句话加代记着。
今年九月,钟表街尾上开了一家新店,叫和昌,两间打通成一大间,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褂的人。
和昌的老板叫游明达,四十出头,走货起家,店里一半的货是赊来的。
九月初,和昌托人来请老察。
“察叔,游老板请您去他店里坐馆,一个月八百。”
“不去。”
“八百。”
“我在这儿坐了几十年。”老察说,“我坐我自己的凳子。”
“察叔,八百是一个工人半年的工钱。”
“我知道。”老察说,“可我在这条街上看了四十一年货,给谁看,我自己定。”
三天头上,老察当街回了一句,说这条街上他只认自己那间铺子。
转天游明达就改了话。
“察叔,游老板讲了。”来的人站在柜台外头,“这条街上,往后您别再看货。”
“什么叫别再看货。”
“就是别看了。”
老察没接他这句。
过了两天,和昌派了两个人站在老察铺子门口。
客人往这边走,他们就跟着往这边走,笑着跟人说和昌店里的表新,价钱低,保修两年。
一个一个劝走。
连拦了三天,老察铺子里一天没进来一个人。
三天头上下午,老察的徒弟从铺子里出来理论。
那徒弟十九岁,个子瘦,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里头一个人抬肘顶在他胸口上,他往后一退,后脑撞在门框上,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气。
老察把他扶起来,扶到柜台后头那张凳子上。
加代是隔了一天知道的。
“哥,察叔铺子门口让人堵了三天。”小毛进来说。
“谁。”
“和昌的人。”小毛说,“街尾新开的大店,老板游明达,店里雇了七八个内保,一天八块钱。”
“察叔怎么说。”
“察叔不让讲。”小毛说,“他说你忙。”
加代当天下午去了钟表街。
“察叔。”
“加代。”老察正在台灯底下看一块表,“你来了。”
“门口那两个人呢。”
“走了。”
“走了几天了。”
“今天早上还来过。”
“察叔,他拦你的客,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怎么样。”老察说,“你有你的铺子,你有你的人。”
“我有。”
“那更不能给你添。”
“察叔,这事我来。”
“你别来。”老察把表放下,“和昌那边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他有店有人。你手上那点买卖刚起来。”
“一九八九年三月。”加代说,“您把我叫进铺子。”
“那算什么。”
“您管我两年饭。”加代说,“一个月一百二十块。”
“我给过你月钱。”老察说,“那是工钱,不是恩。”
“我不要工钱也想来。”
“加代。”老察说,“你记着我那句就行,别的不用记。”
老察没再说,低头接着看表。
加代先让人递话过去,请的是这条街上两个老掌柜出面。街上的人都认他们,走这一趟带的是两条烟、一提酒,一百六十八块。
半天回了话。
“游明达讲,他请察叔坐馆是抬举。”
“还有呢。”
“他还讲,这条街上的行情,往后他要说话。”
“他店里几个人。”
“内保七个,管事的叫老邱。”老掌柜说,“老邱手底下四个人,一天八块工钱,钱是游明达出。”
话递过去了,人家没听。
隔一天,他自己进了和昌的店堂。
店里亮着八盏灯,柜台一溜六张,玻璃擦得能照人。
游明达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后头,桌上摆着一个茶盘。
“游老板,你请他坐馆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我自己的钱。”
“你店里一半的货是赊的。”加代说,“你拿什么给他一个月八百。”
“加代先生,这个不用你管。”
“游老板。”加代说,“察叔那个铺子,一个月多少租。”
“一百八。”
“我出三百六,替他把两年的租交上。”
“加代先生。”游明达说,“我不要他那间铺子。”
“你要什么。”
“我要他别在这条街上抬眼。”游明达说,“他在这条街上一天,这条街上的货就有一个说法,不是我的说法。”
“你要说法,你可以自己看货。”
“我的人看不了他那么准。”游明达说,“所以我请他坐馆。”
“他不去。”
“那就别看了。”
加代从和昌走出来。
又顶回来一回。
隔了一天上午,老邱带了四个人进了老察的铺子。
“察叔。”
“做什么。”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老察的胳膊,把他按在柜台上。
老察六十六,被两个人架着,一只手还往柜台上够。
他够的是那副放大镜。
老邱把放大镜从柜台上拿起来,翻过来在灯底下照了照镜片,然后扔在青砖地上,抬脚踩上去。
镜片碎了三块,铜圈弹到墙根,转了两圈才停。
老邱从他手边把放大镜拿走,往地上一扔,鞋底踩上去。
镜片碎了。
“察叔,游老板说了。”老邱说,“往后你别抬眼。”
四个人走的时候,把柜台后头那个旧木匣也端走了。
老察从柜台上撑起来,蹲在地上摸镜片,摸到几块,捧在手里。
那天夜里,加代在钟表街后头一间茶楼拼了两张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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