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蒋建华打过一个比方:把水库的堤坝整个移平,水会四处乱流。

2026年10月7日发表在《自然》上的一项研究说,水库边缘的水,真的可以照旧按统一的节奏流动。

这一天,人类第一次在实验里看到了没有能隙的临界拓扑态。

按过去几十年的教科书,这种物态根本不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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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临界拓扑观测实验场景(示意图)

教科书里的两个宿敌

拓扑这个词听着玄,蒋建华的解释很直白。

“拓扑描述的是量子物态整体形态的奇妙性质。”他说,一只马克杯和一个甜甜圈在拓扑上是一样的,都只有一个洞,甜甜圈和球不一样,因为球没有洞。

把这种数洞的思路用到物质状态上,就有了拓扑物态。

它最有名的表现是边缘态:拓扑绝缘体的内部是绝缘的,边界却是导电的。

常压下水在0℃结冰、100℃沸腾,这两个温度点就是相变临界点。

对拓扑的研究催生了201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对临界现象的研究催生了1982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麻烦在于,过去的主流观点认为,拓扑物态必须有一道能隙当堤坝,才守得住内部绝缘、边缘导电的怪性质。

到了相变临界点,能隙关闭,堤坝消失,拓扑失去了基本保障。

所以物理学家长期认为,临界相变和拓扑物态不可兼得,甚至水火不容。

悬在纸面上的猜想

猜想其实一直有人提:自然界也许存在一类特殊的临界拓扑物态,没有能隙也照样带拓扑。

可因为没有能隙,常规实验手段抓不住它,这个猜想长期游离在主流物理研究之外。

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助理教授余雪佳,是这项研究的共同通讯作者之一。

“近几年,我与合作者一直在思考拓扑与临界点是否真的水火不容?有没有可能,拓扑以某种方式丰富了我们对相变与临界现象的认识。”余雪佳表示。

转机出现在2024年。

蒋建华团队那年自主发展出一套测量纠缠熵和纠缠谱的实验方法,论文发表在《自然-通讯》上。

“我们没法直接看清黑暗房间里物体的轮廓,但可以通过物体投下的影子反推它的模样。”蒋建华说,纠缠谱就是这样一套影子探测工具。

它不受能隙是否存在的约束,可以把相变临界点上的拓扑信号抓出来。

“虽然这个方法当时被用于表征常规的、有能隙的拓扑物态,好像有点大材小用。但它打破了僵局,开启了新发现的大门。”蒋建华说。

用声波给量子态拍影子

做法同样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团队把要研究的量子问题,映射到一个声波系统里。

用树脂材料3D打印出肉眼可见的声子晶体,让声波在里面传输。

再用声场的泵浦探测手段拿到格林函数,对它做谱分解,最后得到纠缠谱。

“纠缠谱的特征蕴含了临界拓扑的特性,所以可以用来准确诊断系统是否处于临界拓扑物态。”蒋建华说。

10月7日这天,《自然》把临界拓扑领域的两篇论文背靠背同时刊出。

一篇由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牵头,共同第一作者是林志康、王立威和孔泽霖,蒋建华是最后通讯作者。

其中一篇在一维弗洛凯系统里提取了8个实验样品的准能带结构,研究还把临界拓扑态从一维推到了二维,并在实验里直接观测到它。

《自然》审稿人的评价是:“可靠而翔实的实验和理论,证实了这一不同寻常的现象,在拓扑物理和临界相变之间搭起了一座桥梁。”

一块诚实的毛边

这项量子物理突破有个必须说清的细节:实验是在声波平台上完成的,那是一个经典系统。

论文写明,实验结果与量子极限下的结论完全等价,方案也能直接拓展到量子系统。

等价归等价,它确实还没有在真实量子材料里被直接看到。

有人可能会问,没有能隙的拓扑态早就有啊,半金属算什么。

蒋建华专门澄清过:半金属的拓扑性质依旧要依托有能隙的子空间才能成立,和这次的临界拓扑物态有本质区别。

这次研究还发现,临界态的拓扑性质一变,系统一定会出现多重临界点,这条规律和经典相变里由吉布斯相律决定三相点的老路数完全不同。

拓扑由此成了给量子临界点分类的新指标,声学和光学器件是它可能的用武之地。

“临界拓扑是临界现象和拓扑物理的一个美妙结合,为这两个重要的领域都打开了新的视野和新的可能,正在重塑我们对相变与临界现象的认识。”余雪佳说。

“临界拓扑物态将打开一扇新的大门。”蒋建华说。

这项研究真正改掉的,是教科书里那条拓扑必须有能隙的老规矩。

下一个问题也很具体:在真实的量子材料里,拆了堤坝的水库边缘,还能看到同样的水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