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秋天,冀中平原上的高粱刚割完,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茬子,像无数把朝天的短刀。日军在华北搞“铁壁合围”,到处修炮楼、挖封锁沟,三天一小扫,五天一大扫,把这一带搅得鸡犬不宁。我们冀中军区某部三连,在一次突围中被打散了,连长赵大江带着六个战士,边打边撤,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跑进了大王庄。

赵大江是陕北人,三十出头,黑脸膛,高个子,打仗不要命,在团里是出了名的。可这回,他右腿中了一枪,血流了一裤腿,人跑不动了,只能躲。他翻墙进了村东头一户人家,那院子是村里最大的,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看就是地主。他没别的选择,拍开了门。开门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绸缎褂子,戴着瓜皮帽,一看就是财主。赵大江掏出枪,压低声音说:“老乡,我是八路军,后面有鬼子追,借你家躲一躲。”

老头姓王,叫王老财,是这十里八乡最大的地主,有地三百多亩,长工十几个。他看见赵大江手里的枪,腿哆嗦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说:“快进来,快进来。”他把赵大江领到后院一间放杂物的屋子里,屋里堆着农具和粮食,墙角有个地窖口,用木板盖着。王老财掀开木板,说:“下去,别出声。”赵大江跳进地窖,王老财把木板盖好,又在上面堆了两袋高粱。

地窖不大,两人多深,四壁是夯土,一股霉味。赵大江靠着墙坐下,撕了块布条扎住腿上的伤口,疼得满头是汗。他掏出腰里别着的两颗手榴弹,放在手边,心里盘算着,万一鬼子搜出来,就拉弦,拉一个够本,拉两个赚一个。

外面果然乱了一阵。鬼子的皮靴声在院子里响来响去,还有汉奸的叫声:“王老财,看见八路没有?”王老财的声音不紧不慢:“太君,我一个种地的,哪见过八路?都是良民啊。”鬼子搜了一圈,把前院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大江在地窖里待到了天黑。王老财给他送了半块饼子和一壶水,说:“鬼子走了,你歇着,明儿再说。”赵大江问:“你家几口人?”王老财说:“六口。我,我老伴,儿子,儿媳,两个孙子。”赵大江说:“谢了老哥,天亮了我就走,不连累你。”王老财摆摆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赵大江靠在地窖墙上,迷迷糊糊地打盹。半夜的时候,他听见头顶的木板响了一下,有人掀开了高粱袋子,把木板挪开一条缝。他攥紧了枪,往上看,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出一张女人的脸。那女人二十来岁,梳着髻,穿着碎花褂子,是王老财的儿媳,赵大江白天在院子里见过她一眼。

她没说话,顺着梯子下来了。地窖里黑,她摸到赵大江身边,忽然伸手摸他的脸。赵大江一把抓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问:“你干什么?”那女人不说话,身子靠过来,一只手往他胸口摸。赵大江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他推开她,说:“你疯了?回去。”女人还是不说话,手又摸过来,这回摸到了他腰里的枪。赵大江心里一紧,低声喝道:“你到底是谁?”

那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贴着他耳朵,细细的,像蚊子哼哼:“屋里有六条命。”

赵大江愣了一下。那女人又说:“我公公,婆婆,我男人,我两个娃,还有你,六条命。你躲在这儿,鬼子迟早会搜出来。搜出来,全家都得没。你得走。”赵大江说:“我腿伤了,走不了。”女人说:“我男人知道一条路,通村后芦苇荡。你跟我来。”

赵大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她上了地窖。院子里很静,月光白惨惨的,照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女人领着他穿过月门,到了西厢房。西厢房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灯下坐着三个人——王老财、他儿子王大柱,还有一个瘦小的老头,是村里的更夫老刘。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这一带的地形。

王大柱看见赵大江,站起来说:“连长同志,我爹都跟我说了。村后有条小路,穿过芦苇荡,能到白洋淀。芦苇荡里咱们有游击队,你到了那边就安全了。”赵大江问:“这条路鬼子的巡逻多不多?”老刘说:“多,但后半夜少。鬼子怕冷,后半夜都缩在炮楼里。现在走,天亮前能到。”

赵大江看了看王老财。王老财说:“别看我,我儿子当过八路,去年负伤回来的。咱们是一家人。”赵大江这才知道,王大柱原来是县大队的,去年在战斗中挂了彩,回家养伤。那条小路,就是他当八路的时候摸出来的。

赵大江做了个决定。他说:“大柱,你送我到芦苇荡口就行,剩下的我自己走。”王大柱点头,从墙根摸出一根棍子,说:“走。”

临走前,赵大江问那女人:“你刚才说屋里有六条命,是什么意思?”女人低下头,说:“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鬼子又回来了,把咱们全家都绑在院子里。六条命,一个都没剩。我吓醒了,想着不能等死,得让你走。”赵大江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陕北老家的婆姨,也是这么瘦瘦小小的,说话细声细气,但心里比谁都硬。

他脱下自己的军帽,放在桌上,说:“这帽子留给娃。告诉他们,八路军来过。”然后他跟着王大柱,从后墙翻出去,钻进了一片漆黑。

芦苇荡里的路很难走。齐腰深的水,底下是烂泥,一脚踩下去拔半天。赵大江的腿伤泡了水,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往前走。王大柱在前面趟路,手里的棍子左点右点,像盲人探路。走到天快亮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喝问:“口令!”

王大柱站住,回了一声:“山河。”对面沉默了一下,又问:“哪个部分的?”王大柱说:“县大队三连,王大柱。带了个同志,冀中三连的连长,叫赵大江。”芦苇荡里钻出两个人,端着枪,看了看赵大江的军装和证件,说:“是自己人,进来吧。”

赵大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天边已经泛白了,远处的炮楼隐约可见,村里的炊烟还没升起来。他看不见王老财家的院子,但他知道,在那片青砖灰瓦下面,六条命正缩在被窝里,心惊胆战地等着天亮。

后来赵大江在芦苇荡里养好了伤,重新回到了部队。他打了不少仗,立了不少功,一直打到抗美援朝。可他一辈子忘不了那个晚上,忘不了那个摸上他的床、跟他说“屋里有六条命”的女人。他后来托人去找过王老财一家,没找到。有人说他们搬走了,有人说鬼子后来还是去搜了,全家跑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赵大江离休以后,专门回了一趟大王庄。村子还在,但王老财家的院子已经拆了,盖了小学。他站在小学门口,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忽然想起那顶军帽。他当年留给那两个娃的,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他问村里的老人,没人记得王家。他又问,有没有人知道一条通芦苇荡的小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汉说:“有,村后头,现在都种上树了。”

赵大江走到村后,果然看见一片树林,槐树,密密匝匝的,风吹过沙沙响。他站在林子里,闭上眼,仿佛又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贴着他耳朵:“屋里有六条命。”他睁开眼,林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摇一晃的。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装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树林鞠了一躬。他不知道王家人在哪儿,不知道那两个娃长大了没有,不知道那顶军帽还在不在。但他知道,1943年那个秋天的晚上,有六条命,因为他,活着。而他,因为那六条命,也活着。

这就是打仗。你救我,我救你,谁也说不清算谁的。可有些人,你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摸上你的床、跟你说了六个字的年轻女人,你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可她的声音,你记了一辈子。

赵大江后来把这件事写进了回忆录,只有短短一段:“1943年秋,冀中反扫荡。余伤,匿大王庄王姓地主家。夜半,其媳至,告余曰:屋里有六条命。遂由其夫引路,穿芦苇荡归队。王家姓名不详,后寻未果。此恩,终身不忘。”

回忆录出版那年,赵大江已经八十三岁。他坐在干休所的阳台上,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着稿子。看到这一段的时候,他停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话:“愿那六条命,都活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