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岁大妈黄昏恋,3个月后乏力去医院,医生说:第一次见这情况。我叫秀兰,今年整六十。老伴走了七年,闺女嫁到济南,一个月打一回电话。我在县城棉纺厂退休,一个月三千二。早上公园打太极,下午菜市场转一圈。日子过得下去,就是晚上没人说话。

去年腊月,公园里有人搭伙跳交谊舞。我不会,坐在边上嗑瓜子。一个男的过来,六十来岁,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溜光,问我能不能教他。我说我不会。他说他会,教我。他姓赵,六十三,退休前在交通局。老伴也没了,儿子在南京。住得不远,就在公园后面那条街。

“你跳得挺好。”

“好啥。混着玩。”

“我叫秀兰。”

“我知道。你每天早上打太极,我搁那边下棋,看见你八年了。”

我愣了一下。八年了,我从来没注意过他。

他跳舞的时候手搭在我腰上,不使劲,虚拢着。跳完了递水,瓶盖拧开的。我喝了。他接过瓶子的时候,手指头碰了我一下。凉的。

“明天还来?”

“来。”

第二个月,他开始来我家。第一次来,拎了兜橘子,一进门就帮忙修灯泡。我卫生间的灯坏了一个月了,他踩着凳子上去,三分钟换好了。下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灰,他拍了拍。

“秀兰,你一个人住,灯泡坏了没人换,水管漏了没人修。不如……”

“不如啥?”

“不如我搬过来。房租我出一半,饭我做。你跳你的太极,我下我的棋。晚上有个说话的人。”

我想了两天。给他回了话。中。

他搬来那天,带了个皮箱子,旧的很,边角磨白了。还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老长。他把箱子搁在次卧,绿萝放阳台上。

“这盆花养了八年了。我老伴走的时候留下的。”

“那你好好养。”

他确实会做饭。红烧肉炖得烂,白菜豆腐汤鲜。我打太极回来,饭已经摆桌上了。筷子摆好,筷尖朝右。跟我老伴在的时候一个样。

“老赵。”

“嗯。”

“你前头那个,啥病走的?”

“心梗。夜里走的。头天晚上还跟我说,明天去买条鱼。”

他把碗里的肉夹给我。我吃了。他把剩下的汤端去厨房热了热,端回来。

“你身体咋样?”

“好着呢。一年感冒都不得一回。”

“那咋突然搬出来?”

“儿子让我去南京。我不想去。那边人生地不熟,说话都听不懂。我自己有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够花。找个伴,互相照应。”

“你儿子知道不?”

“知道。他说中。”

第三个月,我开始没劲。早上打太极,打一半得歇会儿。腿沉,胳膊抬不起来。饭也不想吃。老赵炖了排骨,我闻着油腻,推开碗。

“咋了?”

“不知道。就是乏。”

“去医院看看。”

“看啥。歇两天就好了。”

歇了五天,没缓过来。走两步路,心慌。老赵骑车带我去县医院。抽血,做心电图,拍片子。医生拿着报告单看了半天。

“你最近吃啥了?”

“没吃啥。正常吃饭。”

“正常吃饭,你肝功不会这样。转氨酶四百多,正常值是四十。你这超了十倍。”

“啥意思?”

“药物性肝损伤。你最近吃啥药了?”

“没吃药。就吃他给的保健品。”

我看了老赵一眼。他站在我后面,手插在兜里。脸色没变。

“啥保健品?”

“他说是维生素。一天一粒。进口的,儿子从国外寄的。”

医生把老赵叫过来问。老赵从兜里摸出个瓶子。白色的塑料瓶,上面全是英文,一个字不认识。医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哪是维生素。这是某种降糖药。剂量还不小。没糖尿病的人吃这个,肝不坏才怪。”

“他给我吃的。”

老赵的脸白了。手从兜里抽出来,攥着瓶子。

“我是好意。我吃这个降血糖,效果挺好。想着你年纪大了,补补。”

“你补我肝?”

我坐在医院走廊椅子上。塑料椅,凉。老赵站在旁边,低着头。我攥着那张化验单。转氨酶四百三。底下医生写了一行字:建议立即停药,保肝治疗。

“老赵。”

“嗯。”

“你降血糖的药,为啥给我吃?”

他不说话。从兜里又摸出个东西。是个小本子,药店那种,巴掌大。翻开,上面记着:维生素,一天一粒。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写的:秀兰,肝功不好,别吃。

“这行字啥时候写的?”

“上个礼拜。你开始没劲那会儿。”

“那你为啥还让我吃?”

他蹲下来。手抱着头。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看我们。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秀兰。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那房子,租出去了。租了三年。租金一次性拿的,八万。给儿子在南京付了首付。我手里没钱了。退休金四千三,给儿子打三千。剩一千三。不够花。我搬来你这儿,是想省点房租。”

“那你给我吃药——”

“药是免费的。社区医院发的。我领了两盒。想着你吃了要是也管用,咱俩一块吃,省一份药钱。”

“你省药钱,把我肝省坏了?”

他攥着那个瓶子。指头捏得发白。

“我没想那么多。”

我站起来。手里攥着化验单。站了一下,腿软,扶着墙。老赵伸手来扶,我躲开了。

“你回去吧。”

“秀兰——”

“回去。把你的箱子拿走。绿萝也拿走。”

他没动。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瓶药。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响。走廊尽头是取药窗口,排着队。有人咳嗽,有人打电话。

我扶着墙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太阳挺大。晒得睁不开眼。我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闺女打电话。

“妈。”

“闺女。妈住院了。”

“咋了?”

“肝坏了。吃错药了。”

“谁给你吃的?”

“那个老赵。他给我吃他的降糖药。我肝坏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会儿,听见闺女哭了。

“妈,我明天回来。”

“中。”

挂了电话。老赵从医院里出来,拎着那个皮箱子。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我。

“秀兰。”

我没应。

“那盆绿萝,给你留着了。养了八年,舍不得扔。你帮我浇浇水。”

他把箱子放地上。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放在箱子上面。是个存折。红色的,封皮磨毛了。

“这是我剩下的一万二。给你看病。密码是你生日。”

“你咋知道我生日?”

“你身份证在抽屉里。我看见了。”

他转身走了。皮箱子不要了,存折也不要了。走了十来步,停了一下。从兜里又摸出个东西,攥在手里。是那个药瓶。他把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哐当一声。

我坐在台阶上。太阳晒着。存折在箱子上面,风一吹,翻了一页。余额一万二。底下有行铅笔字,是老赵的笔迹:秀兰,对不住。肝坏了,钱给你治。我回儿子那儿。别找。

我把存折合上。攥在手里。箱子提起来,不重。里面就几件衣裳,那个小本子,还有一瓶没吃完的降糖药。瓶子上贴着个标签,手写的:一天一粒,饭后。

我把箱子拎回家。绿萝在阳台上,叶子垂着。我给它浇了水。水从叶尖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阳台的地砖上。

第二天闺女回来了。带我去市里医院。抽血,做B超,拿了一堆保肝的药。医生说,停药及时,肝能恢复。闺女在医院旁边租了间房,陪了我半个月。出院那天,我给她看那个存折。

“那个老赵留下的。一万二。”

“他给你的?”

“嗯。他给我吃错药,肝坏了。他跑了。”

闺女拿过去翻了翻。看到最后那行字,看了半天。

“妈。”

“嗯。”

“这钱你用。剩下的,我补。”

“不用。我自己有退休金。”

“那你那个伴……”

“没了。”

她没再问。把存折放我包里。然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本子。药店的。巴掌大。翻开第一页,写着:妈,肝功不好,别乱吃药。底下是我的名字。闺女写的。

“啥时候写的?”

“去年。你打电话说有人给你介绍对象,我就写了。寄给你,你没回。我以为你收到了。”

“没收到。”

她把本子塞进我包里。跟存折放一起。我拿出来翻了翻。往后翻,还有一页。上面写着:妈,你想找伴就找。但别吃人家给的药。

我把本子合上。包里两个东西。一个存折,一个本子。都搁在最底层。回了家,把箱子里的衣裳掏出来,叠好,放柜子里。那个小本子也掏出来,跟闺女给的本子放一起。两个本子,一个药店送的,一个闺女买的。翻开,字不一样。一个铅笔写的,一个圆珠笔写的。

绿萝在阳台上。浇了水,缓过来了,叶子又支棱起来了。我每天浇一回。坐在阳台椅子上,看着它长。老赵的皮箱子搁在次卧。没扔。闺女说扔了,我说搁着吧。装东西用。

过了一个月,肝功查了,正常了。我又去公园打太极。早上六点半,老位子。打完拳,在长椅上坐一会儿。旁边有个老头在喂鸽子。鸽食撒了一地。

“你新来的?”

“不是。歇了两个月。”

“那个跟你跳舞的老赵呢?”

“走了。”

“去哪了?”

“南京。他儿子那儿。”

“还回来不?”

“不知道。”

老头撒完最后一把鸽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明天还来不?”

“来。”

他走了。我坐在长椅上。太阳升起来了,照着公园里的树,一棵一棵都绿着。我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铅笔字歪歪扭扭的。看了一会儿,合上。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把小白菜。中午下面条。一个人的面条,好煮。水开了,扔把菜,打个鸡蛋。盛出来一碗。筷子摆好,筷尖朝右。我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