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荆门有个镇,叫大柴湖。
在镇上走一圈,人会犯迷糊。街上说的是河南话,饭馆卖的是胡辣汤,办喜事办丧事,用的都是河南那一套规矩。当地人张嘴就是一句:那是「小河南」。
一个大平原上的湖北镇,怎么就成了河南?
一、这里的村名,都是从河南搬来的
大柴湖下面有个村,叫李官桥。往南走,还有鱼池、罗城、曹寨、钱营、红旗、全坑。
这些名字,湖北人听着陌生,河南淅川人听着亲切。因为它们本来就在淅川。
李官桥在淅川是座老集镇,镇外四五里地有一段四方四正的土城墙,当地老百姓叫它「龙城」。1973年水库蓄水,龙城沉进了水底。而「李官桥」这三个字,跟着人搬到了湖北,成了大柴湖的一个村名。
大柴湖如今有54个村,村名一大半是从老家搬过来的。
半个多世纪过去,这儿的人出门说河南话,下地干活哼河南戏。当地有句老话:弦子响,嗓子痒。做饭的时候哼,锄地的时候哼,连蹲在厕所里都要哼两句。
镇上先后办起过曲剧团、豫剧团。有人形容当年的热闹,柴湖街上敲犁面,周围群众来一半。
二、谜底,藏在一座水库里
水库叫丹江口。1958年9月1日,这座水利枢纽正式开工。
淅川是丹江口水库的主要淹没区。老县城、十几座老集镇,还有最肥的一片平川,先后沉进了水底。今天水面底下躺着的,是淅川人祖祖辈辈种过的地。
给水让路的日子,是一点点逼到门口的。先是水没过庄稼地,再漫到门槛,最后连岸边搭起的草棚都泡在了水里。人这才收拾家当上船。
1966年到1968年,淅川分三批,把4.9万人迁到了湖北钟祥的大柴湖。那几年迁往湖北的淅川移民一共7.5万人,多数散在当时的荆门县,只有这4.9万是整批集中安置的。大柴湖也因此成了全国最大的一处移民集中安置区。
三、人走陆路,家当走水路
搬家那天,人和东西是分开走的。
家具、箱柜、石磨、水缸、桌椅,还有耕牛,先由丹江沿岸的码头装船,运到丹江口大坝,再顺汉水一路南下到钟祥。人呢,坐大卡车到襄樊,下车换敞篷船,也顺着汉水走。
船上是家家户户能拆下来的家当,一样都舍不得扔。当地有句顺口溜:一条扁担两个筐,收拾收拾下钟祥。
有些事,六十年后说起来还让人心里一动。有人临上车前,从自家地里刨了半袋黄土带上。有人把院子里铺了多年的那块青石板挖出来,一起搬走了。
到了大柴湖,接待站给每户发两样东西:200块垒灶的砖、30斤芦苇当柴火;再配一盏蓝墨水瓶做的煤油灯,外加18块钱安置补助。一家三代挤在一间土屋里,晚上就靠这盏小灯。
四、不是插花安置,是一个村整体搬
这是大柴湖最不一样的地方。
别的移民安置,多是把人打散了,插进当地村子。大柴湖不是。国家把这4.9万人整建制搬过来——原来的公社、大队、生产队,三级编制全不动。
所以人一落地,邻居还是邻居,亲戚还是亲戚,队长还是那个队长。搬过来的不是四万九千个个体,是几十个完整的村子。
这一条,决定了后面六十年的样子。老家那一整套活法,搬过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挨着一个人的,谁也没散开。
五、钢柴、泥巴墙和「保命台」
落脚的地方,是汉江边上一片蓄洪区,当地人叫它水湖。
有一句顺口溜形容得最准:大柴湖,苇子窝,三天不割一尺多。
芦苇比人还高,是实心的,又粗又硬,当地人管它叫「钢柴」。砍这种芦苇得随身带块磨刀石,砍几下,磨一回。
砍完还得刨根。芦苇根又深又硬,大锄头刨几下就卷刃,三头牛拉一张犁都拉不动。第一年种下的麦子,一亩只收几十斤;芦根砍了又冒,一直干了五年,芦苇才慢慢退走。
刚来时住的房子,人均8平方米,十间一排,低矮潮湿。墙是芦苇秆糊上泥巴做的,只有四根柱子用砖垒。移民自己给这种房子起了个名,叫「兵营」。
吃水也难。井里打上来的水看着清,白毛巾一洗就染上一片黄;烧开一锅,全是白沫,喝下去一股腥味。有人只好跑到浅浅的堰塘里刮水。
屋外更不轻松。为了挡住汉江倒灌,几万人肩挑背扛,修出一条45.4公里的防洪堤,用了6500多万立方米的土石。堤上还垒了几十个高台,洪水一来人往上躲,移民管它叫「保命台」。
六、六十年后,河南还在
六十年过去了。
第一批移民大多不在了。他们的孩子、孙子,生在湖北,长在湖北,一开口还是河南话。
饭桌上是捞面条、胡辣汤、苞谷糁。办喜事,还是淅川的老规矩。有意思的是,本地人也慢慢吃起了红薯饭、苞谷糁、蒸面条;移民这边学会了种水稻,桌上的米和面,渐渐都有了。
镇上有一趟车,几十年只跑一条线:从柴湖到河南淅川,头一天过去,第二天回来。如今这条线只剩一辆车在跑,时常只有几位乘客,甚至空车往返。司机算过账,一年成本近30万,票款还不够回本。
有人问他图什么,理由很简单:这趟车是移民和老家的那根线,断不得。
所以,大柴湖是湖北还是河南
地是湖北的地。
日子,是河南的日子。
六十年前那4.9万人上船的时候,大概想不到,他们搬走的不只是一个家。他们把一整个县的口音和饭桌,一起搬到了湖北。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地方?明明在一个省里,过的却是另一个省的日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