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0月,贵州旧州,传教士勃沙特背着行囊走在山路上,迎面遇到的是红6军团的队伍。他没有想到,这次相遇会改变自己此后的人生,也让一个外国人的长征见闻,早于美国记者斯诺传到西方。
勃沙特原名勃沙特,1897年出生于瑞士,后来随父母迁居英国。1922年,他受教会派遣来到中国,在贵州镇远、黄平、遵义一带传教,并取了中文名“薄复礼”。
当时的红军对外国传教士抱有高度警惕,勃沙特很快被扣留。起初,战士们称他为“外国鬼子”或“帝国主义分子”。他也无法判断自己的命运,只能跟着队伍翻山越岭。谁也没有料到,这场带有偶然性的扣留,竟使他成为红军长征的特殊见证者。
真正改变彼此关系的,是一张地图。
1934年10月2日,红6军团攻占旧州,在一座教堂里找到一张法文标注的贵州地图。萧克得知勃沙特懂法文,便让他协助翻译。油灯下,勃沙特把山脉、河流、村镇和道路逐一译成中文,标注在地图上。
萧克后来回忆,红军当时使用的地图十分简略,只能看出县城和大致地形,无法满足行军作战需要。勃沙特译出的地图,让部队对贵州东部的山川道路有了更清楚的认识。这个细节看似平常,却说明长征不仅是军事较量,也是信息、知识和经验的较量。
1934年10月24日,红2、红6军团在贵州印江木黄会师。这是红军长征途中较早的一次重要会师。勃沙特看到,红旗、军号和人群汇聚在一起,两支队伍虽然衣着破旧,士气却明显不同于普通流动作战部队。
他注意到,红军并非只会行军打仗。部队驻扎稍久,便设立“列宁室”,组织识字、读报和政治学习。没有合适房屋,就用竹枝、席子和茅草搭建简易场所。战士们白天作战,晚上打草鞋、补衣服,还要讨论土地、阶级和革命道路等问题。
有一次,勃沙特问一名红军干部:“你们这样艰苦行军,还能坚持学习吗?”
对方回答:“枪要会打,字也要认识。只靠勇气,走不了远路。”
这类谈话未必完整,却反映出红军重视思想教育的特点。油印材料、简易小报和战地歌谣,都是队伍维系纪律和凝聚人心的办法。《国际歌》在行军途中反复传唱,战士们还会利用短暂休息时间开讨论会,让新兵讲述自己的遭遇。
艰苦,是勃沙特记录最多的内容。山路往往只剩一条被前人踩出的痕迹,下山比上山更危险。大雨过后,道路泥泞湿滑,夜间行军只能摸着前面人的肩膀前进。渡河有时靠简易浮桥,有时踩着石块通过。到了宿营地,能够喝上一碗热粥,已经算得上难得。
飞机出现时,部队便迅速隐蔽。有战士把树枝编成圈戴在头上,远远看去,队伍仿佛融入山林。红军衣衫褴褛,却有清楚的纪律要求。一次躲进果林,柑子挂满枝头,因无法确认果树属于谁,干部下令不许摘取,战士没有人违反。
勃沙特还记录了红军对俘虏和普通群众的做法。部分俘虏愿意留下,便经过教育后加入队伍;不愿参加者,则获准离开,并得到路费。红军到达村镇后,常张贴标语、散发传单,宣传土地政策,吸收贫苦农民和少数民族青年参加。
这些政策并非没有复杂性,但在勃沙特眼中,红军并不是报刊所说的“匪徒”。他看到,红军试图建立自己的组织秩序,并通过分配土地、动员群众和开展宣传,把军事行动同社会动员结合起来。这是他逐渐改变看法的重要原因。
对勃沙特本人,红军也并未简单处置。行军时,他体力不支,卫兵便推着、拉着他赶路,甚至准备担架。生病后,部队请中医诊治,为他熬药、煮粥,有时还专门安排鸡蛋或肉食。鞋子坏了,有人设法给他找来替换物品;天气寒冷,又发给他衣物御寒。
相处时间久了,称呼也发生变化。他从“外国鬼子”变成“勃先生”,后来战士们干脆叫他“老勃”。他会翻译外文报刊,修理煤气灯,还用毛线编织帽子、手套和衣物。对于这支队伍而言,他不再只是被扣留的传教士,而成了能提供实际帮助的外国人。
1936年4月,红军抵达云南富民。萧克决定释放勃沙特,并向他说明,瑞士没有在中国设立租界,也没有直接参与压迫中国,因此红军愿意给予他自由。临行前,红军设宴送行,王震还提醒他,向外界介绍红军时,应当如实说明这是一支为贫苦民众而战的队伍。
勃沙特于1936年4月12日离开红军。此后,他在昆明养病期间整理长征见闻,写成《神灵之手》,同年在伦敦出版。斯诺的《西行漫记》英文版于1937年出版,因此勃沙特的记录确实早了一年。
遗憾的是,这本书的书名带有宗教色彩,外表看起来不像一部红军纪实作品,长期没有引起足够注意。直到1985年,它才重新进入研究者视野,1989年开始出现中文译文,2006年出版中译本。
勃沙特后来继续在贵州生活和传教,1951年冬离开中国。1993年,他在英国去世,享年96岁。留在书中的,不只是山路、战斗和饥寒,还有一个外国传教士在被迫同行的一年半里,对红军组织方式、政治教育、群众工作和军队纪律的持续观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