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水龙头下冲刷着浑浊的红褐色泥浆。

陆景川拿着硬毛刷,顺着那只巨型“红薯”的表皮用力一刮,水池里顿时泛起一片黏稠的红水。

“这分量不对……”

他低声喃喃自语,手腕被那股下坠的沉重感拽得微微发酸。

刷毛突然在厚泥深处猛地卡住,指尖随之传来一阵极其冰冷、坚硬的阻力,完全不似根茎植物的脆韧,倒像是抵上了什么死沉的硬物。

水流猛冲而过,冲散了最外层的黏土,泥壳裂开一道深黑的细缝。

陆景川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水槽前,手里的刷子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第01章

晨霜刚落的石板路泛着一层白气,冻得发硬。

陆景川拉紧风衣领口,刚拐进东门便民菜市场外围的马路牙子,鼻尖就撞进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靠着水泥电线杆的逼仄墙根下,缩着个穿灰布短棉袄的老汉。

老人头上扣着一顶褪色的蓝布前进帽,两只枯瘦如柴的手揣在袖口里,正瑟瑟发抖地盯着脚跟前的一只编织袋。

那是一条泛黄的化肥袋,正中央印着绿色的“沈家村特种复合肥”字样,右上角还被人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刷了个编号“07”。

袋口用一根撕开的红塑料绳胡乱扎着,此时敞开大半,露出里面几个裹满红胶泥的大疙瘩。

最扎眼的,是横在袋子最上方的一颗红薯。

那东西个头大得出奇,几乎赶得上一只足月的小西瓜,表面挂着一层半干不湿的红黏土,沉甸甸地陷在底下几个较小的红薯当中,把坚韧的编织袋底撑得紧绷发亮。

陆景川停下脚步。

他在老城区经营旧物件修复,平日里经手的各色泥模、封土不在少数,对泥巴的质地极其敏锐。

老汉袋里的红胶泥太厚、太黏,不像是早市上常见的沙地红薯,倒像是从地底下极深的密封窖井里刨出来的。

“大爷,这红薯怎么卖?”

陆景川走上前,蹲下身子问了一句。

老汉猛地打了个哆嗦,浑浊的眼珠转了好几圈才落在他脸上。

那是张布满风霜与老年斑的脸,嘴唇干裂得泛白,脖颈处的青筋微微抽搐。

“卖……换钱。”

老汉嗓音干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两块……不,一块一斤。玉兰说换了钱买挂面,不能留。”

隔壁卖水产的摊位前,围着橡胶围裙的何翠芬正麻利地刮着鱼鳞。

她听见声音抬头瞥了一眼,手里的刮鳞刀顿在半空,大嗓门跟着扯了开来:“小伙子,你要买就称走吧。老沈头今早天不亮就推着个烂板车蹲这儿了,冻了快两个钟头。沈兆宽,你这老糊涂虫,手秤呢?还不赶紧给人拿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被唤作沈兆宽的老汉被这嗓门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从棉袄内衬掏出一杆磨得油亮的骨柄小杆秤。

他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黑褐色的机油老茧,抖得连秤砣都挂不稳。

“我来吧。”

陆景川伸手接过渡秤杆,拎起袋子。

提手的瞬间,他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

整条袋子沉得有些邪门。

按目测,里面不过四五个普通红薯,外加那块巨型大红薯,总重顶多七八斤,可手上传来的下坠感起码超过了十五斤。

尤其是顶上那个大疙瘩,重心极其古怪,分量全压在一头。

老秤杆的星线直接翘到了顶端,称不出准数。

陆景川没多计较,从兜里抽出一张二十元整钞递过去:“大爷,不用称了,这袋我全要了,不用找。”

沈兆宽看着那张红钞票,没伸手接,整个人反而往后缩了缩,眼神空洞地望向巷口灰蒙蒙的天空,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念叨起来:“不行……不能给别人拿走……玉兰说了,锁好……不能给别人拿走……”

“又犯癔症了。”

何翠芬在旁边叹了口气,手里的刮鳞刀在砧板上拍得啪啪响,“沈大爷,周玉兰都走了快两年了,你还天天玉兰长玉兰短的。人家小伙子给你钱呢,拿着!”

沈兆宽这才像被惊醒的飞鸟般颤了一下,僵硬地伸出枯枝般的手,一把攥住钞票,死死塞进贴胸口的夹层里。

他随后抓起那根撕开的红塑料绳,十指翻飞,极其熟练地在化肥袋口打了一个极其规整的双合锁扣。

陆景川眼神微凝。

这种绳结绝非寻常农户捆绑麻袋的手法,反倒带着某种极其讲究的作坊封存习惯,严丝合缝,扣眼压扣眼。

“拿走……快拿走。”

沈兆宽把袋子往陆景川跟前推了一把,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惶,仿佛那袋红薯是什么烫手的炭火。

陆景川没有多言,道了声谢,拎起那条沉甸甸的07号化肥袋转身往回走。

穿过两条早市小巷,回到老街尽头那栋灰砖小楼门前。

这里是他经营的工作室兼住处,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陆景川掏出钥匙拧开防盗铁门,另一只手提着袋子往玄关里迈。

就在他换鞋顺手将化肥袋往瓷砖地面上放的刹那,塑料提手承受不住内部怪异的偏心重力,刺啦一声崩断开来。

整条化肥袋骤然倾倒。

那个最大的带泥红薯从袋口径直滑脱,重重砸在光滑坚硬的抛光地砖上。

预想中泥土软烂崩裂的闷响没有出现。

空旷的屋子里,骤然炸开了一声沉重、冰冷且清脆至极的金属钝响。

第02章

陆景川站在玄关处,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悬在半空。

抛光地砖没有被砸出裂痕,可滚落在一旁的深褐色大泥团纹丝不动,连一层浮土都没震散。

那声沉闷尖锐的撞击余音还在空荡的工作室里回荡,绝不是湿软沙土该有的动静。

他反手扣上防盗铁门,钥匙在锁孔里发出咔哒两声脆响。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穿堂风吹拂窗帘的沙沙声。

陆景川蹲下身,伸手握住那团足有小西瓜大小的红薯。

掌心刚一触碰,手腕便猛地往下沉了半寸。

太沉了。

寻常四五斤的生红薯,哪怕水分再足,压手感也是发虚的。

可手里这个物件少说有六七斤重,重心极其诡异地偏向一端,握在手里冷硬得像一块刚从冰窟里凿出来的生铁。

外皮糊着厚厚的干涸红泥,土质发红带黏,夹杂着些许霉腐的陈土味,根本不是东门菜市场外围那些沙地里产出的新薯。

旁边被扯裂的绿色塑料袋瘫在地上,袋口印着的白色字体断断续续,红油漆涂写的“07”两个歪斜数字在尘土里格外扎眼。

老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和反复念叨的胡话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玉兰说不能给别人拿走……”

陆景川眉头微蹙。

他毕业后在老街开了这间旧物与书画修复工作室,整日与宣纸、胶矾、老胎骨董打交道,对手感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他用拇指指甲用力掐进外层的泥皮,指甲缝里传来一阵生硬的阻力,泥壳底下分明顶着硬茬。

这不是土里长出来的根茎。

他没有丝毫迟疑,托着这团沉重的红泥快步走进后院连着的厨房。

水槽里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冰凉的水流哗啦一声冲刷在洗菜池的白瓷盆里。

陆景川把泥团放进水流下方,水流激荡,溅起浑浊的红黄色泥水,顺着不锈钢漏斗打着旋儿往下淌。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把平时清理石雕残件专用的硬毛鬃刷,压住泥团顶端,顺着凸起处用力刷洗。

表层的湿泥很快被水冲开,顺着水流脱落了一层。

可泥水冲尽后,露出来的不是紫红色的薄皮或乳白的薯肉,而是一层极其古怪的灰黑硬质边缘。

陆景川关小了水流,拿起镊子挑开黏在表面的泥块。

泥块的断口处,赫然缠绕着一缕缕泛黄的细麻丝。

这些麻丝被浸泡在深红色的胶泥里,层层叠叠绞合在一起,像是一层严密的包扎物。

而在麻丝交错的缝隙里,竟嵌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陶片。

陶片胎体发黑,断口极新,上面还残留着极细的轮制弦纹。

“摔碎的黑陶罐?”

陆景川指尖抚过那几枚碎陶片,目光骤然凝重。

这不是田地里随处可见的破砖烂瓦,而是早年民间用来装盛细软、密封防潮的土陶小罐残片。

泥团的红泥并非生长泥,而是混了白芨水、糯米汁与红土调配出来的老式封泥,干燥时坚硬如石,遇水才会缓慢软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人夜里慌乱之中到底摔了什么?

为什么会有摔碎的陶罐残片粘在这上面?

手下的动作不由自主加快。

陆景川拿过一把小号平口竹起子,顺着麻丝的纹理小心翼翼往外剔。

刷洗掉外围的大块胶泥后,水槽里的东西彻底露出了轮廓。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块状物,而是两样截然不同的硬物被这层麻丝红泥胡乱包裹挤压在一起,外形远看恰好酷似一只两头尖、中间鼓的巨大地瓜。

左侧偏长偏方,右侧则带着圆润的扁弧度。

随着外围混合泥壳的崩落,一股极淡却清冽的松香与蜂蜡气味在潮湿的厨房空气里弥漫开来。

底层涂着极厚的蜂蜡。

那是老手艺人为了彻底隔绝水气和空气,在最贵重器物外层浇筑的密封蜡层。

蜡层因年深日久已经泛黑发脆,表面还被重力砸出了数道细密的龟裂白痕。

陆景川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拿起竹起子,屏住呼吸,沿着其中一道龟裂的白痕切口,将起子尖端轻轻切入外层的黑色封蜡。

咔吧一声细响。

一块约莫两指宽的黑蜡壳受力崩起,脱落下来掉进水槽。

就在蜡壳脱落的刹那,阳光正好穿透厨房有些斑驳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浑浊的水渍与泥浆缝隙之中,骤然折射出一抹沉甸甸、不带半点杂质的刺眼赤金光芒。

第03章

那点金芒刺得陆景川瞳孔猛然一缩。

他没有急着用铁器去硬撬,古旧贵重器物最忌刮蹭伤损。

他迅速关掉水龙头,反手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柄扁平的黄杨木压刀与一把牛角刮片,顺着蜡壳崩裂的纹路,极其耐心地一层层挑剔剥除。

水槽里的水声停了,老街清晨的静谧重新涌回这间临街工作室的后厨。

空气里除了湿泥的腥气,那股陈年松香与老蜂蜡的气息越发浓烈。

黑蜡壳已经彻底老化脱水,随着木刀与牛角片的稳步推移,咔嚓咔嚓的脆裂声不断响起。

黑蜡与麻丝纠缠在一起,大块大块地脱落,跌进水槽的不锈钢滤网里。

泥壳之下的真实轮廓完全呈现在眼前。

这果然不是一个整器,而是两件截然不同的厚重物件,在很多年前被人用棉纸紧裹、浇上厚蜡、覆上麻丝红泥,强行合铸成一团形似地瓜的块体,再塞进陶罐里密封。

左侧是一块扁平微翘、四角规整的厚重长条,通体泛着旧金器特有的深沉红黄色泽,入手重得让人手臂发酸,单是这一件的份量,就远超两斤以上;右侧与之贴合的,则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镂空的扁圆物件。

陆景川顺手拧开温水龙头,调到最细的水流,拿软毛羊毫刷蘸着清水,细致刷去凹槽缝隙里残余的蜡屑。

借着窗前斜照的晨光,他真切地看见那截沉重金砖顶端凸起处凿刻着古旧的成色戳印,旁边紧贴着的竟是一只玲珑镂空的双鱼金香囊,鱼眼正中赫然嵌着一颗鸽血般暗红透亮的碧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