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李佳雨 姚瑞鹏 四川成都摄影报道

飞驰人生

最终,在今年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WSBK)分站赛场上,24岁的沙俊同没能出现。

原本,这位年轻的摩托车手会以外卡身份、驾驶张雪机车自研的820RR三缸赛车参赛,他也会是首位驾驶国产自研大排量赛车、征战该顶级赛事的中国大陆车手。

“肯定会遗憾,而且很遗憾。”因为签证和赛程的原因,沙俊同只能跟随张雪团队现场观赛。10月2日,从意大利克雷莫纳分站赛回国的第二天,他就站在了赛道边,准备新一轮的训练。

“这是我第一次去到欧洲现场观赛,我看见了差距。”对于这次错过,沙俊同有种超越年纪的通透和坦然,他的关注点早已从遗憾转向针对明年WSBK的备战。

他说自己不怕等待。毕竟,这位14岁就一头扎进摩托车的世界、从修车开始学起的车手,已经在这条孤独的赛道上跑了10年。

“我更怕的是自己没有全力以赴。”引擎轰鸣,摩托车呼啸着划破风的屏障。一如他的人生,早已飞驰在速度之外。

生存与梦想

“光靠赛车没法养活自己”

8月16日,四川成都。

烈日下,成都天府国际赛道上,热风裹挟着引擎的热浪扑面而来。这是第二届铭泰场地摩托车公开赛的赛场,但沙俊同不是作为选手出现。

“我是作为俱乐部的负责人,带着车手参加比赛。”放下赛场地图,沙俊同站在摩托车旁,打开电脑再次确认参赛摩托车的具体数据。即将上场的是12岁的小车手黄霆诺,在等待开赛的十分钟里,他们彼此没有交流,热浪和欢呼也仿若被这两人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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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俊同在赛前为小选手黄霆诺检查参数

对于这场比赛,沙俊同很有信心。这体现在比赛开始后,他和黄霆诺的爸爸站在场外看着大屏幕的实时赛况,两人关注点不在选手排名,而是聚焦黄霆诺有没有改正驾驶中的问题。

“霆诺很聪明,一点就通,昨天指出的问题都纠正过来了。”沙俊同的语音刚落,比赛的最后一圈也结束了。果然,黄霆诺是第一名。取下头盔,面对场边掌声,男孩脸上也是同样冷静的表情,沙俊同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后来,黄霆诺说,沙老师在提醒他,去安慰下身边因为没得冠军而哭泣的小选手。

专业能力强、处事周到细致,沙俊同身上有着超过年龄的成熟。从赛场回到俱乐部,他一边埋头复盘黄霆诺的比赛数据,一边感叹自己原本内向的性格,是从创建赛车俱乐部开始逐渐改变。

“做赛车手相对单纯,只要想怎么变快,但是做车队其实就是做生意,那肯定考虑得也更多。”他的俱乐部名字叫“闪电22”,前者代表速度,后者是他比赛的号码,“组合起来就是我对速度的追求。”目前,车队的会员已经从最初的2名发展到目前的超过40名。沙俊同需要为他们提供赛车指导、车辆维修、改装等服务。

“最初想办这个俱乐部,确实是为了在解决日常开支外,希望能有一定的盈利。”他很坦诚,说起自己在母亲生病后,开始思考关于生存和未来。那是5年前,他已经是国内拥有多项记录的顶级摩托车手。“但在国内,摩托车赛车其实还是比较小圈层的爱好,更不能像大的体育项目一样拿到很多赞助,没法光靠赛车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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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俊同创办的俱乐部在成都的分部

沙俊同说自己骑车喜欢用脑子骑,靠蛮力和胆量的时候不多。这样的冷静也用到了生活中,例如,他冷静调整着在赛车手和俱乐部老板两个身份上所花费的精力,他时常觉得,这个俱乐部更像是让天南海北、有着不同背景的人,因为同样的热爱而聚拢,“我们没有想过离开赛场,我们等着被更多人看见。”

这一天,来得比他们想象中要早。

狂飙的10年

“想到820RR会出成绩,但没想到这么快”

7月,沙俊同宣布将以外卡身份驾驶张雪机车自研的820RR三缸赛车,参加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分站赛事,这不仅将是他职业生涯最高级别的一场比赛,更意味着中国车手、中国厂队、中国赛车,将同时出现在世界级摩托车赛场。

“最开始是张雪张总在微信上跟我说的,我的第一反应是激动。”对于沙俊同而言,和兴奋同时来到的,还有压力,因为这个外卡席位来得并不容易。

作为全球顶级公路摩托车场地赛事,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被视为量产市售摩托车领域的最高殿堂。每年,全球厂商和车手扎堆申请外卡参赛名额,最终通过审核的不到三成。张雪机车拿下的这张外卡名额,不仅要旗下车型满足量产销售与年产量门槛,同时,外籍技师团队也要通过组委会严苛的运营能力核查。

“像是曾经不敢想的事,突然成真了。”14岁那年,沙俊同选择成为一名摩托车手。他从车队里打杂的维修学徒开始学习,一步步走上赛场。即使是这样的热爱,他也并未将站上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当作终极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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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俊同在训练中(图由受访者提供)

“因为我参加国际大赛的经历太少,我想要一步一步来,先把亚洲赛跑好。”沙俊同很清楚,自己最欠缺的是适应能力,“欧洲的赛道很复杂,国内可能10圈就结束了,但到那边可能要24圈、25圈,所以对体力要求是翻倍的强度。”

——更为深层次是,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国内摩托车手面对的发展短板。

曾经,在被问到为什么 WSBK 世界赛不用国内车手时,张雪表示,“因为现在中国的车手跑不快。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国内没有完整的训练体系,也没有足够的比赛氛围。”

对此,沙俊同深有同感。他一直相信,国内从不缺有天赋、能刷出漂亮赛道纪录的车手,但青训梯队、资金商业生态、配套专业团队、高频高水平实战土壤这一整套系统并没有建立起来,而与这一整套体系相对应的,是整个国产摩托车全链条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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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俊同在现场观赛

“但今年是完全不同的一年。”沙俊同觉得,明显的改变就始于今年3月,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上,张雪机车成为首个拿下分站冠军的中国摩托车品牌。

“想到820RR会出成绩,但确实没想到这么快。”沙俊同是820RR 原型车的深度测试车手,长达一年多数千圈赛道的高强度测车下,他很早就表达过对820RR 的看好,“所以看着他们夺冠,我当然是骄傲的。这也给我们整个行业带来了很高的热度,开始有大企业关注到我们,这也变相减轻了我的压力,让我可以更全心的去投入到训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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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中的沙俊同( 图由受访者提供)

与此同时,张雪机车推出青少年车手扶持计划。“所以,我们整个行业都来到了一个很好的时候。”相应的,沙俊同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职业生涯。

遗憾?不遗憾

“这个年纪我可以再往上冲一冲”

原本,在沙俊同的规划里,24岁的他要开始把重心放在车队经营上,等有经济条件了,再自己出去比赛。对此,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会因为精力转移,缺乏训练,可能很难出成绩。”

不过,随着整个国产摩托车产业链正发生的改变,沙俊同开始想要再在赛场上冲一把。今年夏天,他见到了德比斯,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但依然在赛场上创造纪录的赛车手,“这个年纪我可以再往上冲一冲,争取更好的成绩。”

这样的坚定,在错过今年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的分站赛后,反倒变得更加强烈。9月底,沙俊同跟随张雪团队去到了意大利克雷莫纳分站赛比赛现场,这位一直是自己摸索练习,很少有机会和专业车队配合的车手第一次无比强烈地感受到了差距,“不管是对赛道的熟悉程度,还是训练强度,我都有太多进步空间。而现在,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磨合,进一步提高我的水平。”

不过,这位年轻人也坦然说起,当在赛场边,他看见了原本他要驾驶的那辆赛车就静静停在那里。人声鼎沸的喧闹中,当被问起为什么没有上场时,他的内心深处会涌起微微的怅然,“我就告诉自己,属于我的下个10年,才刚刚开始。”

的确,沙俊同从来不怕等待。一如最初做学徒时,他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于是就认真熟悉摩托车的构造原理,这段经历也让他在长大后,能紧紧握住成为国产机车核心测试者的机会,“所以,只要目标是确定的,即使抵达的路径曲折一点,也只会有更丰富的经历。”

10月1日,国际摩托车运动联合会和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公布 2027 赛季赛历,官宣2027年上海站将成为赛季收官战。在业内看来,这是中国大排量摩托产业、市场、车队实力,拿到了国际顶级赛事的入场券,国产机车品牌也将在主场迎战。

面对这个令人欣喜的消息,沙俊同首先想到的,是上海的赛道,他还没有上去跑过,以及自己接下来的训练计划和节奏。

——这位一直飞驰在路上的赛车手,没有往回看,他的目光一直看向未来。

“要是未来我达到了一个自己无法再上升的阶段,我就会退下来。”顿了顿,他补充道,“但我不会离开赛场,会把更多机会留给小车手,帮助他们取得更好成绩。”

唯有此刻,他想到15岁第一次站上赛场的自己,“我会感谢当时的自己那么有勇气,迈出这一步,才有了今天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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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俊同和伙伴们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