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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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傍晚六点半,健身房里的顶灯只开了一半,空调外机在窗台上嗡嗡响。

秦锐站在沙袋侧面,右手扶着袋身,看面前那个女学员出拳。女学员三十出头,穿一件粉色运动衣,鬓角的头发已经湿了。

"手腕再往里收。"秦锐说,"别用胳膊抡,力从脚底上来。"

她做了一个慢动作示范,小臂绷紧。女学员照着学了一遍,拳头砸上去,沙袋晃了两下就停了。

秦锐走过去,把她耸着的肩膀往下按了按。"放松。"

"秦教练,你这手劲。"女学员喘着气笑了笑,"我老公都掰不过我。你可真行。"

"练出来的。"秦锐松开手,"再来一组,二十下。"

这个学员叫刘敏,来了两个月。她说自己在家带孩子,成天憋得慌,想找个地方出出汗。

"教练,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刘敏打了一会儿,停下来喘气,"我看你走路的架势,跟别人不一样。"

"教健身的。"

"我问以前的。"

秦锐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重新摆正。"以前的事,跟你没关系。"

刘敏吐了下舌头,不敢再问。

女学员又打起来。秦锐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她穿一件黑色速干衣,袖子挽到小臂,胳膊内侧有一道十来公分的旧疤,颜色比周围浅。

腰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是周海峰的微信。

"今晚加班,不回来吃了。"

秦锐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她没有问加什么班,也没有问到几点。这半年,这样的话她收过不下二十次。

她把屏幕扣在掌心,按灭,塞回腰包。"继续,别停。"

健身房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九月的风贴着地面吹过,路边小饭馆飘出油烟味。

同一个钟点,城东家属院三号楼底下,赵桂芬正站在楼道口跟对门的王婶说话。

"我们家海峰这回是主管了。"赵桂芬手里拎着一把青菜,下巴微微抬着,"一个月奖金,比以前翻了一倍还不止。"

"哎哟,那可了不得。"王婶说。

"可不是。"赵桂芬把青菜换了个手,声音低了些,"就是那个媳妇,唉。整天打打杀杀,一个女人,连个汤都煲不明白,回来往沙发上一坐,半天不说一句话。"

"她也不容易。"王婶说。

"谁容易。"赵桂芬说,"我年轻时候拉扯海峰,他爸走得早,谁搭过一把手。"

王婶没接话,低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她还要往下说,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赵桂芬耳朵尖,立刻住了嘴。

秦锐拎着帆布包上楼。她走路没什么声音,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

"妈。"她喊了一声。

赵桂芬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哟,大忙人回来了。"她扭头往屋里走,"这家里冷锅冷灶的,像个什么家。海峰又加班,他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倒好,在健身房蹦跶。"

秦锐在门口换鞋,把包挂上墙钩。"我做饭。"

"你会做什么。"赵桂芬把青菜撂在厨房台面上,"上回那锅汤,咸得能腌咸菜,海峰喝一口就没动。"

秦锐没接话。她进厨房,拉开冰箱看了一遍,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豆腐。

赵桂芬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海峰今天是加班还是应酬,你知道不。"

"说加班。"

"他说加班你就信。"赵桂芬哼了一声,"你也不打个电话问一句。人家王婶的儿媳妇,一天三个电话,问寒问暖。"

秦锐把青菜放进水池冲了冲。"妈,他在上班。"

"上班就不能打电话了。"赵桂芬的声音高起来,"我儿子娶你回来,是让你管家、管孩子的。你倒好,家不管,孩子不生,一天到晚在外面忙。"

秦锐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她看着赵桂芬,没说话。

赵桂芬被她这么看着,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扭头回客厅去了,一边走一边嘟囔,声音越来越小。

秦锐重新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淌,她的手停在水下面,停了几秒。她不是没想过顶回去。可每次话到嘴边,她都把它咽了。她总觉得,夫妻过日子,能省的省一点,能让的让一步。

结婚前,周海峰不是这样。那时候他追她,追了半年。她刚退役,走路还有点拐。他天天来接她下班,说你这个样子,看着踏实。

她答应嫁的时候提过一个条件。她说,我身上有些习惯改不了,你担待我。周海峰说,我都担待。

这话她记了三年。

二

秦锐每天五点二十起床。

这个习惯是部队里带出来的,退役三年也没改。她换上鞋,下楼,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跑五公里。秋天早上天还没亮,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退,清洁工在扫叶子。

跑回来的时候,楼下的老人们刚出来活动。王婶端着个保温杯,在花坛边站着,看见她,喊了一声。

"小秦,又跑啊。"

"嗯。"秦锐收着步子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你说你这孩子,天天跑,也不嫌累。"王婶上下打量她,"哪像我们家那个,一天到晚坐着。"

秦锐笑了笑,没多话,上楼了。

王婶看着她上楼的背影,转头跟旁边的老太太小声说,这个媳妇,成天不声不响的,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旁边的老太太说,人家是当过兵的,跟咱们不一样。

"当过兵怎么了。"王婶说,"女人嘛,还是得围着家转。她婆婆天天念叨,我听着都替她累。"

回到家,周海峰还没起。赵桂芬已经在厨房里了。她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说:"大清早的跑什么,一个女人家,天不亮就往外跑。"

秦锐应了一声,进卫生间冲澡。热水浇在背上,她那几道旧疤的颜色比别人深一些。有一道在腰侧,是当年翻障碍时磕的;有一道在右肩后,缝过七针。

这些事她从没跟人提过。

冲完澡出来,赵桂芬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一个鸡蛋,一碗粥。秦锐坐下吃了。厨房一个人,饭桌一个人,谁都没说话。

上午健身房人少。秦锐会给几个老会员上小课。老板张哥常来店里转,有一回站在旁边看她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纠正深蹲。

"秦教练,你这动作真利索。"张哥说,"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你是哪个队里出来的。"

秦锐没接话,把大姐的膝盖位置调了调。

张哥笑了笑,也没多问。他只知道这个教练话少,能干活,一个月课消的业绩比谁都高,别的从来不打听。

周海峰九点多才到公司。他走的时候秦锐已经出门了。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三

周海峰九点多到家。门一开,玄关灯亮了。他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餐桌,上面有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一碗盖着盖子的饭。

"吃过了。"他说,没看秦锐,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秦锐坐在餐桌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赵桂芬从卧室出来。"儿子回来了,累不累。"

"还行。"周海峰把自己扔进沙发,掏出手机。

赵桂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可屋子就那么大,秦锐听得清清楚楚。

"你媳妇今天又给我脸色看。"

周海峰没抬头。"怎么了。"

"我说她两句,她就顶我。"赵桂芬拍了下大腿,"儿子你评评理,我说错了吗。她一天到晚在外面忙,这个家还算个家吗。"

周海峰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妈,你别说了。"

"我别说了。"赵桂芬声音又高起来,"我哪句说错了。"

秦锐站起来,端着自己那碗饭走进厨房。她把饭倒回锅里,拧开水龙头,把碗洗了。客厅那对母子的话跟着水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她一句都没回。

那天夜里,秦锐躺在床上,听着客厅的电视声。周海峰进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躺下就背对着她,没多久呼吸就匀了。

秦锐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海峰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会在楼下等她下班,会拉着她的手说,你这个人真有劲。

后来赵桂芬搬过来住,话就变成了这样。

过了几天,是个周末,赵桂芬在家收拾屋子。

她把客厅那面墙腾了出来,挂上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五个红字,两边两朵牡丹。那是她退休前跟着社区学的,绣了大半年。

秦锐下班回来,站在客厅里看了看。

"妈,墙上原来那个呢。"她问。

赵桂芬正拿抹布擦绣框。"什么原来的。"

"那个相框。"秦锐说,"里面是我当兵的军功章。"

那是她退役时部队发的二等功奖章,装在一个黑框里,在墙上挂了三年。

赵桂芬把抹布往桌上一搭。"我收起来了。搁客厅挂着,来客人像什么话。人家家里挂山水、挂字画,谁家挂个勋章。"

秦锐没说话。她走进杂物间,在一个纸箱后面找到了那个相框,上头落了一层灰。她把灰擦干净,捧回自己屋里,放在床头柜上。

赵桂芬在客厅里说:"挂你屋里就行,别往外拿,看着膈应。"

隔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隔着墙飘进来:"你说你一个女同志,弄这些东西干什么。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把以前那些放一放。"

秦锐没应声。她把相框摆正,玻璃后面那枚奖章在台灯下亮了一下。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玻璃,又收回来。

这枚章她拿过的不止一枚。当年在队里,二等功是集体报上去的,她知道有人比她还够格。这些她都不说。

那天晚饭桌上,三个人坐在一起。秦锐吃得很慢。

周海峰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秦锐,你就不能穿得像个女人一点。"

秦锐停下筷子看他。"什么样子算像个女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海峰把筷子放下,"我就是觉得,你天天穿一身运动服,头发也不打理。我妈说的也没错。"

赵桂芬在旁边接话:"就是。我给你买的那条裙子,你试都不试。"

秦锐放下碗。"我明天穿。"

第二天,她真的换上了那条裙子。米色的连衣裙,到膝盖,是赵桂芬上个月买的。

她进厨房切菜。土豆丝,一刀一刀。周海峰和赵桂芬坐在客厅,都往厨房这边看。

秦锐切到一半,手上顺了过来,刀换成了反手握。

赵桂芬"啊"地叫了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你要杀人啊。"

秦锐手一顿,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把刀放下。"习惯了。"

周海峰的脸一下沉了。"你能不能别老这样。"

"哪样。"秦锐问。

"就这样。"周海峰指着她,"你那套东西,别在家里耍。"

秦锐看着他。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墙边,转身回屋,把裙子换下来,叠好放进衣柜。从第二天起,她还是穿运动服。

周海峰那天晚上没跟她说话。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的遥控器换了好几个台。赵桂芬在旁边小声嘀咕,说这孩子脾气犟,劝不动。

秦锐在屋里听见了。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心。这双手上,刀口、茧子、旧疤,一样不少。她想,她让一步,让两步,让了三年。让到哪一天是个头,她自己也不知道。

四

有天夜里,周海峰在洗澡,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了。

秦锐本来没打算看。可那屏幕一亮一亮的,她瞥过去,看见一行字。

"周哥,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小雅。"

她坐在床边,没动。

周海峰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看见秦锐坐着没睡,又看见手机,脚步停了半秒。

"谁啊。"秦锐问。

"同事。"周海峰答得很快,"新来的,今天帮了她个忙。"

"哦。"秦锐躺下了。

从那天起,周海峰的手机设了密码。晚上睡觉,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秦锐没问过他密码。

周海峰的工位旁边,新来的小雅坐了两个月。她做事上手快,嘴也甜,见了谁都叫哥叫姐。加班的时候,她会给周海峰带杯咖啡,放在桌上,说,周哥你先喝口。

周海峰下班回出租屋,一个人对着外卖盒子,脑子里常常是那杯咖啡。他不是没想过家里那个人。可一想到回去又是那副冷冷的脸,想到他妈天天在耳边念叨,他就把手机掏出来,又跟小雅聊两句。

聊的都是工作。他这么告诉自己。

又过了些天,一个晚上,周海峰又加班,赵桂芬也睡下了,屋里很静。

秦锐坐在床边,过了很久,起身走到衣柜前。她搬开上面的被子,从最里头摸出一个旧铁盒。盒子是军绿的,漆掉了几块,边角生了锈。

她打开盒盖。里面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方正的旧军装衬衣,一枚褪了色的臂章,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泛黄了。上面一群人,男男女女,穿着迷彩,站在一块界碑前,手都抬到帽檐上。

秦锐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她停在其中一张脸上——那是个中年男人,方脸,眼睛很小,站在最边上,没笑。

她看了很久。

"队长。"她轻轻开口,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我是不是……真不该退。"

屋里没人回答。

她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盒盖,又塞回衣柜最里面,把被子重新压好。

五

周末,周海峰的表姐带着孩子来家里坐。

几个人在客厅喝茶。赵桂芬的话匣子打开了。

"你说现在这年轻人。"赵桂芬端着茶杯,眼睛往秦锐那屋瞟了瞟,"海峰都三十了。我这个当妈的,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

表姐笑着接了句:"嫂子,这个急不来。"

"怎么不急。"赵桂芬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提了起来,"家里娶回来一个,当摆设。在部队再厉害有什么用,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客厅一下子静了。

秦锐的房门开着。她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这话一字不落,进了她的耳朵。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客厅。

屋里的人都看着她。秦锐看着赵桂芬。她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指关节响了一声,又松开。

她想说的那句话在舌头底下转了一圈。她看了一眼表姐怀里的孩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回了屋。

周海峰晚上回来,赵桂芬抢先告了状,说秦锐当着外人的面给她甩脸子。

周海峰进了屋。秦锐坐在床边。

"你就不能让着妈。"他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冲,"她年纪大了。"

秦锐抬起头。她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让得还不够多。"她说,"周海峰,你当初说喜欢我什么。喜欢我像个女人一样,被你妈揉捏。"

周海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不是没听清。他是听清了,答不上来。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出去,把门摔上了。

"砰"的一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秦锐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打过沙袋,握过枪,也煲过汤、洗过碗。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展开,又攥起来。

六

从十月起,秦锐开始接一些外人没听过的电话。

第一次是在健身房。她正给学员纠正动作,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窗边去接。

声音压得很低。"嗯……我知道……时间呢。"她顿了顿,"行,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她走回来,脸上没什么变化,接着教。

这样的电话,后来又有过几回。她每次都避开人接。电话那头的人,她认得。有些声音,隔多少年她都认得。她不出声,只听着。挂了以后,她会站在原地停一会儿,才回去做手里的事。

有一回在楼下,她站在树底下,背对着楼。三楼窗户开着,赵桂芬在窗边晾衣服,听见了楼下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目标确认……时机未到……"

赵桂芬的手停在衣架上。她把身子探出窗户往下看。秦锐已经收了手机,正往楼里走。

那天晚上,赵桂芬把这事跟周海峰说了。

"你媳妇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她压着嗓子,"我听得真真的,说什么'目标'、'时机',这不是正经话。"

周海峰皱着眉。"妈,你别瞎猜。"

"我瞎猜。"赵桂芬说,"她还背着你打电话。"

周海峰没接话。可这事,他心里搁下了。

七

有天夜里,周海峰起夜,看见书房亮着灯。

秦锐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屏幕上是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她看见他进来,手一动,屏幕黑了。

"你干什么呢。"周海峰问。

"看视频。"秦锐说。

周海峰在门口站了会儿,回屋了。

过了几天,赵桂芬在家里翻东西,翻到衣柜最里面,翻出那套带血的旧迷彩服。

那是秦锐演习时候留下的。血是当时手上磨破了蹭上去的,她一直没舍得扔。

赵桂芬拎着那件衣服从衣柜里出来,手都在抖,把衣服摔在客厅地上。

"你自己看看。"她冲到秦锐面前,"这上头是什么。血。你到底杀没杀过人。"

秦锐低头看那件衣服。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抖了抖,叠好抱在怀里。

"杀过。"她说,"杀过不少该杀的。"

赵桂芬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沙发。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天以后,赵桂芬整整三天没跟秦锐说一句话。吃饭都不敢跟她同桌。

周海峰是赵桂芬憋了三天才跟他讲的。他听完,皱着眉坐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去问秦锐。他不敢问。

八

有天下午,秦锐的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短信很短。

"老地方,老时间,东西到了。"

她回:"收到。周三。"

周三那天,她跟健身房请了假。周海峰那天也请了假。他说是公司调休,其实是他跟领导软磨硬泡换来的。他想看看秦锐到底出门干什么。

秦锐出门时穿了件不常穿的外套。她打了辆车,往城南去。周海峰骑着电动车,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城南一条老巷子里有家茶馆,门口挂着块褪色的布帘。秦锐进去,上了二楼。

周海峰把车停在巷口,装作看手机,等了十几分钟,才慢慢走进茶馆。他在一楼靠门的位置坐下,要了壶茶。

二楼的隔断不高。他隐约看见秦锐坐在靠里的位置,对面是个男人。

那男人戴着副墨镜,穿深色夹克,年纪看不出来。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压在桌上。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男人从外套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给秦锐。

秦锐接过去,翻开看了一页,又合上,把文件袋放进包里。两个人没说几句话。那男人起身的时候,摘了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秦锐没动,坐着喝完杯子里的水,才下楼。

周海峰的手心里都是汗。他想再往上看一眼,又怕被发现。他坐在楼下,茶没喝几口,结了账,先出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一个字没说。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个女人,到底背着他做什么。

九

周海峰跟秦锐提了分居。

那天晚饭后,赵桂芬下楼跳广场舞去了,屋里就他们俩。

"我们分开住一阵吧。"周海峰站在阳台上,没回头。

秦锐在收拾碗筷。她把手里的碗放进水池。"行。"

周海峰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她。他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你说真的。"

"真的。"秦锐擦了擦手,"你想好了就行。"

周海峰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出租屋。赵桂芬起先不乐意,说了几句,后来也就不说了。她反倒松了口气。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周海峰下班回来,屋里没开灯。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他翻到通讯录,翻到"秦锐"两个字,手指悬在上面,按不下去。

他想问她一句,你最近在忙什么。可他又想,是她先冷的。当初嫌她不像女人的,是他妈;装没听见的,是他自己。这些他都清楚,就是不肯认。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没几天,赵桂芬就张罗起来。她托王婶,托老同事,托她弟媳妇,给周海峰介绍对象。她跟人家说,我们家海峰是主管,人老实,就是头一桩婚姻没选对人。

她相了两个。头一个是小学老师,三十四岁,离过婚,没孩子。赵桂芬觉得好,说人家温柔贤惠,会做饭。周海峰见了,没说什么。

那次见面在一家川菜馆。那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给周海峰夹菜,还问他平时累不累。赵桂芬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回来的路上,她拉着周海峰说,这才是个过日子的。

周海峰没接话。他心里知道,这姑娘好是好,可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人反手握着一把菜刀的样子。

第二个是银行柜员,比周海峰小五岁。

赵桂芬忙得脚不沾地,见谁都笑。

这些事她都是背着人做的,可她嘴不严。有一回在楼道里跟王婶说,声音不小,楼上楼下都听得见。

秦锐听见了。她在窗边站了会儿,看着楼下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说话,没什么表情,把窗户拉上了。

屋里,赵桂芬还在跟王婶说那姑娘的事,声音一阵一阵的。秦锐把桌上凉了的饭收进碗柜,洗了手,回屋坐下。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又放下。

十

健身房来了个新学员。

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林,来上私教课。第三次来的时候,秦锐注意到她胳膊上有淤青。

上课上到一半,姑娘抬手扯到了,皱了皱眉。

秦锐停下来。"胳膊怎么了。"

姑娘低下头。"没事,磕的。"

秦锐看了看她,没再问。等课下了,姑娘换衣服,撸起袖子,小臂上一片青紫,从手腕一直到胳膊肘。

"不是我磕的。"姑娘忽然说。她眼睛红了,"秦教练,是我老公。"

秦锐站在那里,没吭声。她见过这种伤。有些地方她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来的。她自己手上、背上也留着疤。那些年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受了伤,包扎一下,第二天接着上。这些话她从没跟人说过,周海峰也没问过。

课还得上。她把手里的弹力带递过去,说,先练这个。

第二天,两个人正上着课,健身房门口进来一个男人。三十来岁,壮实,一进门就喊:"林小雨。你给我出来。"

那姑娘脸都白了,往秦锐身后躲。

男人走过来,一把去拽她。秦锐伸手,横在他和她中间。

"先生,这里是健身房。"秦锐说。

"关你屁事。"男人伸手推她。

秦锐侧了下身,男人扑了个空,往前绊了一步。他恼了,抡起拳头就砸。秦锐抬臂一挡,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沉,往旁边一带。男人脚下没站住,"咚"地摔在垫子上。

前后不到两秒。健身房里的人都停下来看。

男人趴在地上骂,爬起来,不敢再上前。他指着秦锐:"你等着。"

秦锐站着没动。"你再来,就不是趴垫子上了。"

十一

有人把那段拍了下来。视频当天晚上就传到了网上。

标题是别人起的:"健身房女教练暴打渣男。"

底下评论一片叫好。

视频里,秦锐穿着一身黑,动作干净。有人在下面评论,说这个教练太帅了,能不能去报个课。也有人说,看着不像一般人。

秦锐自己没看。是第二天老板把手机递给她,她才扫了一眼,就把手机还回去了。

第二天,健身房老板把秦锐叫过去,拍了拍她肩膀。"秦教练,你这算给咱店打广告了。"

秦锐没笑。她想了想,说:"那个姑娘,以后学费给她免一半。"

视频传开以后,赵桂芬也刷到了。

她拿着手机看了两遍,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你看看,你媳妇又上新闻了。打人。这下全小区都知道了。"

周海峰那天正好回来吃饭。他拿起手机看。"这是,有人打她学员吧。"

"打不打的是人家的事。"赵桂芬说,"她一个女的,在大庭广众下跟人动手,你脸上有光。"

周海峰把手机放下,没说话。

秦锐那天回来得晚。她推门进来,赵桂芬迎上来。

"你可算出名了。"赵桂芬说,"惹事精。"

秦锐换了鞋。"他打人。"

"人家夫妻打架,你掺和什么。"

秦锐看了她一眼。"妈,那姑娘被打得胳膊都是青的。"

赵桂芬噎了一下,扭头回屋了。

秦锐一个人在客厅站了会儿。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钩子上。刚才那姑娘发来一条消息,说谢谢秦教练,我准备跟他离婚了。秦锐回了一个字,好。

十二

十一月初,天冷下来了。

那天下午,秦锐手机上收到一条信息,是个快递取件码,小区门口的丰巢柜。信息里写着,寄件人信息已隐藏,物品,文件。

秦锐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她没马上去取。

第二天上午,周海峰在公司上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前台转进来的。"周主管,有个电话找您,说是……某军区政治部。"

周海峰拿起话筒。"喂,您好。"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稳,很客气。"请问是周海峰同志吗。我们这边想核实一下,您爱人秦锐同志的一些相关信息,请问方便吗。"

周海峰握着话筒,愣了好几秒。

"她……她不是早就退役了吗。"他有点慌,"你们核实什么。"

"就是例行核实。"对方说,"感谢配合。"

电话挂了。

周海峰把话筒放回去,手心有点潮。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没写完的表格,一个字也敲不下去。他把秦锐的号码翻出来,看了半天,又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把这事跟赵桂芬说了。

赵桂芬正择豆角,头都没抬。"肯定是诈骗电话。现在骗子什么都能编。"

"他说的是政治部。"周海峰说。

"那更好编。"赵桂芬把豆角往盆里一放,"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对了,那姑娘的照片我看了,人家会做饭,性格也好。你要是有意思,妈给你再约一顿。"

周海峰"嗯"了一声。他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很久没动。

吃完饭,赵桂芬去洗碗了。周海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眼睛盯着电视,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想起秦锐。想起她反手握刀的样子,想起那件带血的衣服,想起茶馆里那个文件袋,想起那个"政治部"的电话。

他心里第一次,打了个鼓。

十三

第二天是周三。

秦锐下班回来,比平时早。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箱子不大,方方正正,跟装鞋的箱子差不多。外面缠着黄色胶带,正面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那栏是空的,只印着一个什么单位的字样,看不清楚。收件人那栏写着"秦锐"两个字,是手写的,笔很重。

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来,很冷。她看了看那个箱子,又抬头看了看三楼亮着的窗户。

她本来想在楼下把箱子拆了。后来改了主意。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改主意。她只是觉得,这个箱子得上了楼再开。

她抱着箱子往楼里走。楼梯口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二楼,她停了一下,把箱子往上颠了颠,抱稳了,接着往上走。

上了楼,赵桂芬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响,扭头看。

"这又买什么了。"赵桂芬的眼睛落在那个纸箱上,"又是你健身房那些乱七八糟的。"

秦锐没说话。她把箱子先抱进屋,又走出来,把箱子放在茶几上。

周海峰也在。他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伸着,手里拿着手机。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又低下头去。可他没再看手机,眼睛盯着箱子,没挪。

这半年他很少回这个家。今天回来,是赵桂芬打电话说家里有事,其实没什么事。他进屋看见秦锐抱着箱子,脚步慢了一下。他想起前天那个电话,胸口堵着一口气,分不清是气还是别的。

秦锐转身,进厨房拿了把剪刀回来。

赵桂芬坐直了。"你这大晚上的,拆什么箱子。"

秦锐还是没吭声。她把箱子转了个方向,让印着字的那面朝着自己,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赵桂芬看着她这样,把身子往沙发里缩了缩,嘴上还硬着:"看什么看,我问你话呢。"

秦锐没看她。她把箱子挪到茶几中间,蹲下身,剪刀抵住胶带,划了下去。

胶带裂开一道口子。

她把剪刀放下,两只手按住箱口,往两边一分。

箱盖翘起来,里面的东西露出一个角。

赵桂芬探过头来看。周海峰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往前挪了半步。

秦锐伸手,把箱盖整个掀了起来。

客厅里的灯照进箱子。

赵桂芬的嘴张开了一点,合上,又张开。她抬起手,指着箱子,手指抖得厉害。

周海峰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秦锐的手停在箱口。

箱子最上面是一层泡沫纸,压得实。她把泡沫纸抽出来,底下是一个木盒。深褐色的木头,打磨得很光。

赵桂芬的手不抖了,眼睛直直盯着木盒。

“这……”她嘴里漏出半个字,又咽了回去。

秦锐把木盒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盒子有点沉。

她掀开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