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岁那年,穷得叮当响。爹娘死得早,家里三间土坯房,下雨天漏得没处下脚。村里没人愿意嫁我,媒婆见了我都绕着走。后来邻村的王婶找上门,说有个姑娘,家里条件好,就是眼睛看不见。问我愿不愿意倒插门。

我想了一夜,点了头。

姑娘叫苏晚,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视神经,眼睛只有微弱的光感。她爹是镇上开粮油铺的,攒了些家底,就这么一个女儿,舍不得嫁出去,想招个上门女婿。条件是:住她家,孩子随她姓,以后给她爹养老送终。

婚礼办得简单,两桌酒,她爹请了亲戚,我这边一个人没来。席间有人小声嘀咕,说苏家找了个穷光蛋,也不知道图什么。我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闹洞房的人散得早,苏晚她爹喝多了,被人扶回屋。我坐在新房里,红烛烧了一半,蜡泪堆在烛台上,像一座小小的坟。苏晚坐在床沿,穿着红棉袄,头上别着一朵绒花,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瓷像。

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她的眼睛。屋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要不试试。”

我愣了一下。

“你要是后悔,明天走也行。”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跟我爹说,就说你不愿意,不怪你。你把彩礼钱带走,就当没来过。”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她知道我在犹豫。她虽然看不见,但她什么都感觉得到。从我进门到现在,我没碰她,没主动说话,连坐都离她三步远。她心里明镜似的。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身子绷了一下。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我不走。”我说。

她抬起头,看不见我的脸,但她的脸朝着我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做什么,就躺在一张床上,各盖一床被子。我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窗外的月亮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长得很干净,眉毛浓,鼻梁挺,嘴唇抿着,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弯,像是在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她已经不在床上了。我穿好衣服出来,看见她在灶房里忙活,手摸着灶台,一步一步挪,烧水、和面、切菜,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她爹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我出来,哼了一声,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我接手了粮油铺的活儿,进货、送货、看店。苏晚在家做饭洗衣,她虽然看不见,但什么都能干,灶台擦得锃亮,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做饭的时候我总在旁边站着,怕她烫着,但她从来没烫过。她跟我说,她耳朵好使,油热了会响,水开了会叫,她听得出来。

晚上关了店,我们坐在院子里。她问我外面什么样,天是什么颜色,云是什么形状。我说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有时候有晚霞,红一片紫一片,像泼了颜料。她听着,嘴角弯弯的,说:“那我见过。”我问她什么时候见过,她说梦里。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你当初为什么愿意?”

我想了想,说:“穷。”

她笑了,笑得很轻。“那现在呢?”

我看着她坐在月光底下,头发散着,脸被月光照得发白,眼睛虽然没有焦点,但亮晶晶的。我说:“现在不穷了。”

她偏过头,像是在“看”我。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指粗糙,有茧,是干活磨出来的。她摸我的眉毛,摸我的鼻子,摸我的嘴,最后停在我下巴上。

“你长得好看吗?”她问。

我笑了:“丑。”

她也笑了,说:“骗人。”

我握住她的手,放在手心里。她的手慢慢暖了,不抖了。院子里有风吹过来,吹得葡萄架上的叶子哗哗响。她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很轻。

“林舟,”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你以后要是想走,还是可以走。”

我说:“不走了。”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靠着。我低头看了看她,眼睛闭着,嘴角往上翘着,睡着了。月光洒在她脸上,白得像瓷。我忽然觉得,她其实什么都看得见。她看得见我当初的犹豫,看得见我后来的安分,看得见我此刻的心。她只是不说。

我搂着她,没动。院子里很静,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我数不清,也不想想。就这么坐着,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