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散记
润心
说来惭愧,此前我对茅山的全部印象,仅仅停留在“茅山道士”四字。总以为不过是画符捉鬼的坊间传说,茶余闲谈的趣闻而已。直至真正伫立山脚下,抬眼望满目苍翠自云间倾泻而下,方知往日见识的浅陋。
山是静的。这份静谧,自石罅之间,从古木年轮,从细碎草叶的梢头,一丝丝漫溢出来。风穿竹杪,沙沙作响,并不喧嚣,恍若远处有人在轻翻一卷旧书。倏忽之间,步履仿佛轻盈起来,并非身形变轻,而是心底万千纷扰,被这竹涛筛去大半。
山间石阶历尽岁月,棱角早已磨得温润,却并不滑腻,带着质朴的粗粝质感。我缓步而行,并非刻意放慢脚步,只是此间风物,教人无从疾走。林木繁密,日光穿叶而下,碎作满地金斑。偶有一两声鸟鸣,寥寥数响,反倒衬得整座山林愈发空寂。
半山腰坐落一座道宫,我并未入内。遥遥望见飞檐翘角凌空舒展,檐下风铃叮咚,与松涛遥相和鸣,仿佛虚空之中,有人抚弄一架无形瑶琴。淡淡的香火气息随风飘来,混着草木清芬,久闻之下,令人微生醺然。我暗自思忖:世人所向往的“仙”,未必是高居云端的神人,大抵便是这般心境——身仍立足尘世,心神已然浮游于清风之间。
过了道宫,山路陡然陡峻。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淌下,后背衣衫渐渐濡湿。我倚着一株老树稍作歇息。树干虬劲粗壮,树皮皲裂,宛若老者布满沟壑的手掌,向阳之处,犹存日光的余温,暖意缓缓渗入掌心。不知此树在此伫立多少春秋,又见证过多少往来游人。它默然不语,将岁岁春光,尽数敛进一圈圈年轮之中。
那一刻,心底漫起一阵莫名的感动。不为奇峰,不为古木,只为眼前这实实在在的当下:清风拂耳,薄汗沾衣,头顶繁叶层层,脚下青石洁净。不必追念过往,亦不必忧思来日,静静伫立于此,便已是圆满。
继续拾级而上,山路陡然一转,一汪山泉蓦然映入眼帘。
泉潭不大,隐匿于巨石之后,好似谁遗落于此的一面明镜。水色澄澈,泛着温润的碧意,宛若一块浸凉的美玉。我蹲下身,伸手探入泉水,一股沁凉自指尖倏然漫起,顺着臂膊直达肩胛,通体为之一振。这份凉意,绝非冬日的凛冽,是深泉独有的清寒,裹挟山石、竹根与陈年落叶的气息。我俯身掬水,大半自指缝流散。
起身之际,随手轻拍水面。泉底忽有细碎气泡络绎浮起,仿佛水下有人悄然呼吸。我会心一笑,复又轻拍数下,气泡愈发稠密,汩汩涌出水面,转瞬消散,漾开圈圈浅浅涟漪。原来山泉亦有回应,它一直在静静聆听。
我在泉边伫立良久,望着气泡生生灭灭,往复不息。忽然觉得这泓泉水恰似世间君子:人至则欢腾,人去则安寂。不刻意逢迎,亦不刻意挽留,只默然守候,静待懂得与之相和之人。
下山途中,心底反复盘桓一个词:干净。
山是清宁的,林木是洁净的,就连石上苔藓,也绿得纯粹无尘。而最难得的干净,是内心这份空明:看似空无一物,实则万物皆纳。似被山风涤荡,又被清泉滤洗,余下一个本真的自我。
重返山脚,暮色已然四合。回望青山,依旧静静矗立,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唯有我自知,内心已然有所不同。
指尖尚残留泉水的凉意,风过处,那份清冽依旧分明。泉间气泡虽转瞬消散,可那一瞬灵动,既留在山水之间,也镌刻于我的记忆。
所谓清,便是此刻,万般思虑皆可放下,千般言语尽可缄默。山在,水在,我在。一切,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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