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的家在城南老小区最里头那栋,六楼,没电梯。调查员小周和小李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感应灯闪了三下才亮。小周敲了门,等了半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黄的汗衫,手里拿着半截黄瓜。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愣了一下,把黄瓜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嚼了两下说:“找谁?”

小周亮了证件:“陈建国?我们是区民政局调查科的,接到群众举报,来了解一下你家的居住情况。”

陈建国把黄瓜尾巴扔进门口的垃圾桶,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门推开的一瞬间,小周愣住了。客厅不大,靠墙摆了一张旧沙发,沙发上坐着四个女人,年龄从三十多到六十多不等,围着一张折叠桌打麻将。桌上堆着花生壳和瓜子皮,烟灰缸里戳着几个烟头。靠窗的躺椅上还坐着一个老太太,盖着毯子,正在打瞌睡。屋里一股混合的味道,饭菜味、烟味、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膏药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霉味。

四个女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小周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他干了五年调查员,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一个男人和五个女人住在一起,这事儿还真头一回碰上。

陈建国搬了把塑料凳过来:“坐,家里乱,别嫌弃。”

小周坐下,小李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小周清了清嗓子:“陈建国,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套房子登记在你名下,两室一厅,面积五十八平米。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这里住着六个人,涉嫌违规群租,另外还有……生活作风方面的反映。”

陈建国坐在沙发扶手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旁边的女人推了他一把:“老陈,人家问话呢,你先把烟掐了。”陈建国把烟掐了,说:“五个人。我,我前妻,我前妻的妹妹,我前妻的妈,还有我闺女。躺椅上那个是我前丈母娘,九十三了,糊涂了,一天到晚睡着。”

小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你前妻?你们离婚了还住在一起?”

陈建国说:“离了八年了。房子一人一半,谁也没钱买对方的份额,卖了又没地方去。就这么凑合着住。”

这时候沙发上最年轻的那个女人站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件起球的卫衣,给小周倒了杯水。陈建国说:“这是我闺女,陈晨。”

陈晨把水放在小周面前,说:“同志,我们家不是群租。我妈跟我爸离婚了,但姥姥离不开人,我妈得照顾她。我小姨离婚了没地方去,也住这儿。我大学毕业没找到工作,先在家待着。就这么回事。”

小周问:“那你妈跟你爸,现在是什么关系?”

陈晨说:“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前夫妻。各过各的,就是共用厨房和厕所。”

沙发上另外一个女人开口了,四十来岁,短发,嗓门大:“同志,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家老陈跟这几个女人都有关系?我跟你们说,我是他前小姨子,这是我姐,这是我妈。我们一家子。老陈跟我姐离了,但他没赶我们走。就冲这个,你们别难为他。”

小周的脸有点红,他确实往那方面想了。他低头翻了翻资料,问:“那你们这六年,一直这么住着?”

陈建国说:“六年。我前妻查出来糖尿病,眼睛不好,得有人照顾。她妈又老年痴呆了,请不起护工。我搬出去租房也得花钱,不如就这么住着,省一份开销。”

小周问:“你们晚上怎么住?”

陈晨说:“我跟我妈一间,姥姥跟小姨一间。我爸睡客厅沙发。六年了,一直这样。”

小周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两间卧室,一间摆着两张单人床,中间拉着一道布帘子。另一间放着一张旧双人床和一张折叠床,床上躺着那个九十三岁的老太太。厨房很小,灶台上摆着五个碗,五双筷子,码得整整齐齐。厕所里挂着六条毛巾,颜色不一样,边上用马克笔标着名字。

小周回到客厅,坐下。他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举报信上写的是“一男四女同居,生活糜烂”,但眼前这一切,跟糜烂沾不上边。就是一个挤在一起过日子的普通家庭。离了婚的夫妻,嫁不出去的妹妹,糊涂了的老娘,找不着工作的闺女。谁也没钱搬走,谁也没狠心把谁扔下。

小周问陈建国:“你们为什么不分开住?离婚了,按理说可以各过各的。”

陈建国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捏在手里没点。他说:“我也想过。前年我找了个活,给工地看门,一个月两千八,管住。我收拾东西要走,我前妻坐在沙发上没说话,我闺女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我前丈母娘坐在轮椅上,推到我门口,手里攥着我的衣服袖子,喊我小名。她糊涂了,不认识人了,但还认得我的衣服。我就没走成。”

陈晨在旁边说:“我爸那人,嘴上硬,心里软。我妈跟他离婚,是因为他以前喝酒打牌,不着家。后来改了,但我妈心凉了,非要离。离了之后我爸反倒天天在家了。我小姨说,早这样不就行了。我爸说,早这样就没你了。”

小周问陈晨的妈妈:“阿姨,您现在怎么想的?”

陈晨的妈妈是个瘦小的女人,头发花白,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她抬起头,眼睛果然有点浑浊,糖尿病引起的视网膜病变。她说:“同志,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邻居举报的,说我们家不要脸,一男四女住一块儿。我都听见了。但我跟你说,我跟老陈,早就没那回事了。离婚证领了八年了。他睡客厅,我睡里屋,中间隔着帘子。他要是哪天想找别人,我不管。但我知道他不会。他走了,我妈谁管?我眼睛这样,谁管?我妹妹离了婚,没地方去,谁管?”

她顿了顿,又说:“老陈以前不好,但后来变好了。变好了之后,我们反倒离了。这事说起来是有点怪。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你问我怎么想的,我就想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哪怕天天吵架,也比一个人强。”

小周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写了。这家人不违规,不群租,不卖淫嫖娼,就是穷。穷得只能挤在一起,穷得离了婚也分不开。举报的邻居大概是看不惯,觉得这一家子不正常。但小周觉得,正常的定义,有时候太窄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坐在沙发扶手上,又点了一根烟。陈晨在收拾麻将桌,她妈妈靠着沙发闭着眼,她小姨在给躺椅上的老太太掖毯子。五个人,各干各的,谁也没看谁,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

小周关上门,下楼。楼道里还是那股蜂窝煤和旧纸箱的味道。小李跟在他后面,小声说:“周哥,这怎么写?”

小周说:“照实写。一家人,离了婚也还是一家人的那种一家。”

小李说:“那举报人那边怎么回复?”

小周说:“回复说,经查,该户为直系亲属共同居住,不存在违规情况。另外附一句,建议社区关注该户实际困难,酌情提供帮扶。”

小李点点头,没再问。

小周走出单元门,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开着,晾着一排衣服,有男式的汗衫,有女式的外套,还有一条小孩的裙子。风一吹,那些衣服晃来晃去,挤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他和老婆结婚十二年,吵了十二年,去年差点离了。没离成,因为孩子小升初,谁也没精力折腾。现在两个人还是吵,但吵完了还是一起吃饭。他以前觉得这日子过得没劲,现在看了陈建国家,忽然觉得,没劲就没劲吧。能过下去就行。

小周走了。陈建国家里,麻将桌又支起来了。陈晨她小姨喊:“老陈,过来打两圈。”陈建国把烟掐了,走过去坐下。陈晨她妈坐在旁边看,偶尔指指点点。躺椅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陈晨在厨房里炒菜,油烟飘出来,混着麻将的哗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楼下的邻居又听见了头顶的麻将声,摇了摇头,把电视音量调大了。

日子照常过。陈建国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早市买五份早点,豆浆、油条、包子,拎回来搁桌上。谁醒了谁吃。然后他出去找工作,打零工,有时候在小区门口帮人看车,有时候去快递站分拣。下午回来做饭,五个人的饭,一锅炒,分量足,味道一般。晚上打麻将,打到十点散场,各自回屋。

偶尔有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那家子奇怪,离了婚还住一块。陈建国听见了,当没听见。陈晨听见了,会瞪回去。她妈听见了,笑一下,说管他们呢。

有一天,陈晨找到工作了。在城西一个培训机构当课程顾问,一个月四千五,不管住。她回来跟陈建国说:“爸,我涨工资了,咱们租个房子吧。搬出去住,省得邻居老说闲话。”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说:“你妈怎么办?你姥姥怎么办?你小姨怎么办?”

陈晨说:“一起搬。”

陈建国问:“房租谁出?”

陈晨说:“我出大头,你出小头。不够的让小姨也出点。”

陈建国又问:“你姥姥这个身体状况,搬家折腾得起吗?”

陈晨不说话了。她姥姥九十三了,坐轮椅都费劲,搬家确实折腾不起。她站了一会儿,说:“那就再等等。”

陈建国说:“嗯,再等等。”

那天晚上,陈晨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她看着楼下的小区,路灯亮着,有人遛狗,有人带孩子。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一家三口住在这个房子里。那时候房子不挤,三个人刚好。后来姥姥来了,小姨来了,人越来越多,爸妈反倒离了。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她爸现在每天在家,她妈也有人照顾,她姥姥有人管。比起很多散了就散了的家,他们家虽然怪,但没散。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客厅里,她爸和她小姨还在看电视,她妈在给姥姥擦手。她走过去,坐在沙发扶手上,跟她爸说:“爸,今天那个调查员来的时候,你紧张吗?”

陈建国说:“不紧张。咱们又没犯法。”

陈晨说:“但咱们这样住着,确实挺怪的。”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说:“怪就怪吧。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陈晨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吵吵闹闹的,跟她们家有点像。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回屋睡觉了。躺下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她爸和她小姨的笑声,还有她妈给姥姥哼的小曲。她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日子就这么过。陈晨上班了,每天早出晚归,工资一半交给家里。陈建国找了个固定的活,在附近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稳定了。陈晨她妈身体时好时坏,眼睛越来越不行,但还能摸着做饭。陈晨她小姨找了个保洁的活,每天下午出去四个小时。躺椅上的老太太还是老样子,吃了睡,睡了吃,偶尔睁开眼,喊一声陈建国的小名。

邻居们慢慢也不议论了。议论了六年,该说的都说了,人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有人看见陈建国早上买五份早点,问他你家人多不多,他说不多,刚好一桌。问的人笑了笑,走了。

有一天晚上,陈晨下班回来,在楼下碰见了当初举报她家的那个邻居。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住五楼,退休在家,平时爱管闲事。两个人进了同一个单元门,沉默着上楼。走到五楼的时候,那个女人忽然说:“陈晨,你们家那事儿,当初是我举报的。”

陈晨停下脚步,看着她。

那个女人说:“我那时候觉得你们家不正常,怕出事。后来调查员来了,没查出什么。我闺女说我多管闲事。这两年我看你们家也没出什么事,你姥姥还有人照顾,你爸也没走。我就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陈晨站在楼梯上,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声道歉来得这么突然。她想了想,说:“没事。我们家确实挺怪的。您有您的想法,正常。”

那个女人点点头,进了家门。陈晨继续上楼,走到六楼,推开门。客厅里,麻将桌支着,她爸她妈她小姨在等她。陈晨洗了手坐下来,摸了一手牌。她爸问:“今天累不累?”她说:“不累。”

那一局她赢了。她小姨说:“陈晨手气好。”她妈说:“随我。”她爸说:“随我,我当年打牌也厉害。”她妈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晨看着她爸她妈,忽然觉得,离了婚还住在一起这事,可能没那么难理解。就是两个人过不下去了,但还有比过不下去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她姥姥,比如她,比如这个家。她爸她妈可能早就不爱了,但他们还在一起。不是夫妻的那种在一起,是家人的那种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算不算婚姻。她只知道,她爸现在每天回家,她妈每天做饭,她姥姥每天有人管。这就是她的家。

那天夜里,陈晨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她姥姥的鼾声,和她妈翻身的声音。她爸在客厅沙发上,应该还没睡,能听见他翻报纸的窸窣声。她闭上眼睛,觉得这声音很踏实。

她想,等以后她自己结婚了,不知道会怎么样。可能会离婚,可能不会。但不管怎么样,她希望自己能记住这个家。记住她爸睡沙发的样子,记住她妈摸黑做饭的样子,记住她小姨骂骂咧咧洗碗的样子,记住她姥姥坐在躺椅上喊她爸小名的样子。记住这个挤在一起、乱七八糟、但没散的家。

她睡着了。客厅里,陈建国翻完报纸,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来。沙发短,他的脚悬在外面。他习惯了。他听见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五个人的呼吸声,有粗有细,有快有慢。他闭上眼睛,想,明天早上还得买五份早点。然后他也睡着了。

楼下的邻居关了电视,准备睡觉。楼上没有麻将声了,今天结束得早。她翻了个身,想,那家人虽然怪,但好像也没那么怪。至少比很多人家安静。她闭上眼睛,睡了。

六楼的那扇窗户里,六个人各睡各的。灯关了,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沙发上陈建国的脚背上。他翻了个身,脚缩回去,又伸出来。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晃。那些衣服挤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袖子搭在谁的裤腿上。

天快亮了。陈建国定了六点的闹钟,还有两个小时。他睡着,打着轻微的鼾。客厅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一家三口,那时候陈晨还小,陈建国还没白头发,陈晨她妈眼睛还亮着。照片框上落了一层灰,但没人擦。擦不擦都一样,日子还是这么过。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陈建国起来,穿上汗衫,拿了钱包,下楼买早点。老陈的包子铺刚开门,蒸笼摞得老高。陈建国说:“五个肉包,五杯豆浆。”老陈说:“今天怎么多了一份?”陈建国说:“闺女涨工资了,多吃一个。”

老陈笑了笑,递给他。陈建国提着袋子往回走,楼道里的感应灯又闪了三下才亮。他爬上六楼,推开门,五个人还睡着。他把早点搁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里屋传来陈晨她妈的声音:“老陈,今天买肉包了?”陈建国说:“嗯,闺女涨工资了。”

陈晨她妈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起来了,摸着墙走到厨房,开始热豆浆。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亮了,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扫地。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叫陈晨起床。

陈晨迷迷糊糊坐起来,问她爸:“今天星期几?”

陈建国说:“星期四。”

陈晨说:“那我得上班。”

陈建国说:“嗯,起来吃早点。”

陈晨穿好衣服出来,看见桌上摆着五个肉包五杯豆浆。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说:“爸,你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陈建国说:“你不是涨工资了吗。”

陈晨笑了一下,没说话。她坐下来,跟她爸她妈她小姨一起吃早点。躺椅上的老太太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折叠桌上,照在五个杯子上。陈建国吃着包子,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就是一天一天过,一顿一顿吃,一个人一个人的管。管着管着,就过了六年。

他吃完包子,喝了口豆浆,站起来说:“我上班去了。”

陈晨说:“爸,晚上想吃什么?”

陈建国想了想,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推开门,下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又闪了三下。他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开着,晾着一排衣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楼上,陈晨站在窗口,看着她爸的背影。她妈走过来,问:“看什么呢?”陈晨说:“看我爸。”她妈也看了一眼,说:“你爸老了。”陈晨说:“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回屋了。折叠桌上的豆浆还没喝完,麻将桌还没支起来。新的一天,跟昨天一样。但陈晨觉得,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她坐下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擦了擦嘴,拿起包出门上班。下楼的时候,她数着楼梯,一阶一阶,一共八十四阶。她数了六年,从来没数错过。走到楼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往公交站走去。

六楼的那扇窗户里,陈晨她妈开始收拾桌子。陈晨她小姨把躺椅上的老太太推出来晒太阳。老太太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嘟囔了一句什么。陈晨她妈凑过去听,听清了,是陈建国的小名。

陈晨她妈站了一会儿,把毯子给老太太掖好,说:“他上班去了,晚上回来。”

老太太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陈晨她妈看着自己的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给陈建国的时候,她妈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抱着陈晨,哼着歌。那时候日子不挤,人也不多。后来人多了,日子挤了,但人还在。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麻将桌今天还没支起来,桌上摆着吃剩的包子皮和空豆浆杯。她慢慢收拾着,听见楼下有人喊收废品。她走到窗口看了一眼,收废品的推着三轮车,从她家楼下经过。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继续收拾。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一顿一顿,一个人一个人的管。管着管着,就过了六年。往后可能还有六年,十年,二十年。谁知道呢。但今天早上,五个肉包,五杯豆浆,五个人吃了。老太太在躺椅上晒着太阳。陈晨上班去了。陈建国在超市理货。陈晨她小姨在擦桌子。她自己站在厨房里,准备午饭。

这就是日子。

陈晨在公交站等了七分钟,车来了,挤上去,抓着扶手站在后门边上。车厢里全是上班的人,有人啃着包子,有人对着手机补妆,有人靠着椅背打瞌睡。她看着窗外掠过去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她想起昨天晚上她爸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觉得这话从她爸嘴里说出来有点怪。她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她爸喝酒打牌,半夜不回家,她妈坐在沙发上等,等到最后把门反锁了。她爸在门外踹了两脚,骂骂咧咧走了。后来就不怎么回来了。再后来就离了。

陈晨那时候十四岁,刚上初二。她记得离婚那天她妈从民政局回来,坐在厨房里剥了一碗毛豆,什么话也没说。她站在厨房门口,问她妈:“我爸还回来吗?”她妈说:“回来。房子一人一半,他得回来住。”陈晨说:“那你们还吵架吗?”她妈说:“不吵了。离都离了,吵什么。”后来果然不吵了。她爸还是半夜回来,但不再踹门了。她妈也不反锁了。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共用厨房和厕所,各做各的饭,各洗各的衣服。有时候她爸回来晚了,她妈还会在桌上留一碗菜,用纱罩罩着。她爸吃了,第二天早上把碗洗了放回原处。谁也不提谁。

这种日子过了两年。陈晨上高中住校,周末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两个人。她姥姥来了,说是姥爷走了,一个人住不行。她小姨也来了,说是离婚了,没地方去。她妈没跟她商量,就是通知了一声。她爸也没反对,把客厅的沙发让出来,自己睡到了阳台上。阳台上搭了个折叠床,冬天冷,夏天热,她爸睡了一年多,后来她姥姥糊涂了,夜里老起来走动,她爸怕她摔着,又搬回客厅睡沙发。沙发短,他脚悬在外面,一悬就是六年。

陈晨有时候觉得她爸挺可怜的。但她爸不这么觉得。她爸说:“可怜什么,有地方睡就行。你姥姥那么大岁数了,总不能让她睡沙发。”陈晨说:“那你也不能一直睡沙发啊。”她爸说:“睡习惯了。再说你妈眼睛不好,夜里得有人看着你姥姥。我睡客厅,有个动静能听见。”

陈晨就不说了。她知道她爸这人,嘴上不说好听的,但事儿都做了。以前喝酒打牌的时候,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后来不喝了,不打牌了,反倒什么活都干。做饭、洗碗、拖地、给她姥姥换尿布,什么都干。她妈有时候看不下去,说:“老陈,这些活我来。”她爸说:“你眼睛不好,歇着。”她妈就不说了。

陈晨到站了,下车,走进培训机构的大楼。今天是她上班的第三周,还在试用期。她的工作是打电话推销课程,一天打两百个,接通率不到一成。她坐在格子间里,戴着耳机,对着话术本念:“您好,请问是某某同学的家长吗?我们这边是某某教育,最近有个免费的试听课,您方便了解一下吗?”大多数人听到第二句就挂了。偶尔有人骂她“骗子”,她也忍着。她爸跟她说过,干活就得受气,不受气挣不着钱。她以前觉得这话窝囊,现在觉得是实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跟同事在楼下快餐店拼桌。同事问她:“你家住哪儿?”她说:“城南老小区。”同事说:“那挺远的,每天通勤得一个多小时吧。”陈晨说:“习惯了。”同事又问:“你一个人住?”陈晨顿了一下,说:“跟我爸妈。”同事说:“哦,那挺好的,省房租。”陈晨没接话,低头扒饭。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家的真实情况。说了别人也不理解,还会问一堆问题。你爸妈离婚了还住一起?你姥姥你小姨也住一起?六个人挤两间房?那怎么住啊?她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这事挺魔幻的。但她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二十多年,从三个人住到六个人,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她姥姥半夜喊她爸的小名,习惯了她妈摸黑做饭,习惯了她小姨一边洗碗一边骂她前夫,习惯了她爸睡在沙发上脚悬在外面。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挺心酸的,但放在一起,就是她的家。

下午她打了六十个电话,成了两单。主管说成绩还行,让她继续努力。她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坐公交回去,在小区门口下了车。老陈的包子铺关着门,卷帘门拉到底。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想起早上她爸买了五个肉包,她妈问她爸今天怎么买这么多,她爸说闺女涨工资了。其实她工资还没发,但她爸就是找个理由多买一个。她爸那人,干什么都得找个由头,好像不找由头就不能对家里人好似的。

她上了楼,推开门,屋里热闹得很。麻将桌支着,她爸她妈她小姨在打,三缺一。她姥姥坐在躺椅上,眼睛睁着,看着麻将桌,也不知道看懂没看懂。陈晨洗了手坐下来,凑了一桌。她妈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陈晨说:“加班打了几个电话。”她爸打出一张牌,说:“别太拼,身体要紧。”陈晨说:“知道了。”

打了两圈,她小姨和了。她小姨把牌一推,说:“给钱给钱。”她爸掏了五块钱搁桌上,她妈也掏了五块。陈晨掏了五块。她小姨把钱收起来,说:“今天买菜的钱有了。”陈晨她妈说:“你天天赢,菜钱都让你赢去了。”她小姨说:“我手气好,没办法。”她爸说:“你手气好什么,是我打得好,喂你牌。”她小姨说:“你喂我?你喂我你还输?”两个人呛了两句,又接着打。

陈晨看着她爸和她小姨拌嘴,觉得挺好笑的。她小姨离婚的时候,她爸是第一个去接的。她小姨夫喝了酒打人,她小姨半夜跑出来,给她妈打电话。她妈接的电话,说了句“你过来吧”,就把电话挂了。她小姨来了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她爸在阳台上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给她小姨夫打了个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她小姨夫再没来过。后来她小姨就住下了,住到现在。陈晨问她爸那天晚上在阳台上干什么,她爸说没干什么,就是想了想。陈晨问想什么,她爸说想这个家以后怎么办。陈晨问那你想出来了吗,她爸说没有,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一走就是六年。她小姨从四十岁住到了四十六岁,中间找过两个对象,都没成。第一个嫌她带着个拖油瓶,其实她小姨没孩子,是嫌她没钱。第二个倒是愿意,但让她搬过去住,她小姨没去。陈晨她妈问她为什么不去,她小姨说:“我去了,我妈谁管?你眼睛又不好。”陈晨她妈说:“你不用管我们。”她小姨说:“我不管谁管。”后来就不提了,一直住着。

晚上十点,麻将散了。她爸收了桌子,她妈去厨房烧水,她小姨给她姥姥擦身子。陈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各忙各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说:“爸,今天有人给我介绍对象。”

她爸正在扫地,停下来问:“什么人?”

陈晨说:“同事介绍的,说是她表哥,在银行上班,三十二,有房有车。”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那挺好啊,见见?”

陈晨说:“我说了我家的情况,同事说她表哥不介意。”

她爸把笤帚放下,坐到沙发扶手上,摸出烟来点上。她妈从厨房出来,坐在旁边。她小姨也出来了,站在门口。三个人看着她,像开家庭会议。

陈晨说:“我就说说,还没答应呢。”

她爸抽了口烟,说:“见见也行。但得跟人家说清楚,咱们家这个情况,一般人接受不了。”

陈晨说:“我说了,他说不介意。”

她爸说:“说不介意是一回事,真见了是另一回事。你姥姥半夜喊人,你妈眼睛看不见,我睡客厅,你小姨住一间屋。人家来了,怎么坐?坐哪儿?”

陈晨不说话了。她爸说的是实话。她家这个情况,确实不适合见外人。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麻将桌收起来才能腾出个空。而且她爸睡客厅,晚上十点以后就得把沙发让出来,人家来了坐哪儿?

她妈说:“要不约在外面见?别往家里带。”

她爸说:“那行。先在外面见见,别急着往家带。”

陈晨说:“知道了。”

她小姨说:“那人靠谱吗?别又像你上一个似的,谈半年了才知道人家有老婆。”

陈晨说:“这次先问清楚了,单身,没结过婚。”

她小姨说:“那还行。不过你得想好了,真成了,你搬不搬走?你搬走了,家里少一份收入,你爸压力就大了。”

陈晨说:“我还没想那么远。”

她小姨说:“那你现在想。你二十五了,该想了。不能老在这个家里耗着。”

陈晨她妈说:“你别说孩子。”

她小姨说:“我不是说她,我是说这个事。她总不能在这儿住一辈子。咱们这个家,挤是挤了点,但把她挤住了。”

陈晨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她小姨说得对,她不能在这儿住一辈子。但这个家,她也放不下。她爸睡沙发,她妈眼睛不好,她姥姥一天比一天糊涂,她小姨没个着落。她要是走了,家里少一份收入不说,她妈她姥姥那边,她爸一个人照应不过来。

她爸抽完烟,把烟头掐了,说:“先见见。不急着搬。慢慢来。”

陈晨说:“嗯。”

她妈说:“见的时候穿好看点,别老穿那件卫衣。”

陈晨说:“知道了。”

她小姨说:“我明天帮你挑件衣服,你那衣柜里全是灰的。”

陈晨说:“行。”

那天夜里,陈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妈在隔壁床上,呼吸均匀。她姥姥的鼾声从另一间屋传过来,隔着墙,闷闷的。她听见客厅里她爸翻身的动静,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她闭上眼睛,想那个银行上班的男人。三十二岁,有房有车,单身。条件挺好的。但她想象了一下他走进这个家的样子,坐在沙发上,脚没地方放,旁边躺椅上躺着她姥姥,麻将桌支在中间,她爸在抽烟,她小姨在骂人。那个人大概坐不了十分钟就得走。

她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想多了。还没见呢,想那么多干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爸照常六点起来买早点。五个肉包,五杯豆浆。陈晨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她爸坐在沙发上穿鞋,准备去上班。陈晨说:“爸,我今天下班去买件衣服。”她爸说:“去吧,别买太贵的。”陈晨说:“嗯。”

她爸出门了。她坐下来吃包子,她妈在厨房热豆浆,她小姨在给她姥姥喂饭。她姥姥今天精神不错,坐在躺椅上,一口一口地吃,嘴角流了点米汤,她小姨拿毛巾擦了。陈晨看着她姥姥,忽然说:“姥姥,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

她姥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她小姨说:“你姥姥糊涂了,不记得了。”

陈晨说:“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她姥姥嚼了两口,忽然说:“晨晨,你爸呢?”

陈晨说:“上班去了。”

她姥姥说:“哦。”然后又继续吃。

陈晨看着她姥姥,想起小时候她姥姥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哼着歌。那时候她姥姥还没糊涂,还会给她做小衣服,蒸鸡蛋羹。现在她姥姥连她爸的名字都记不住了,但还记得她爸这个人。有时候她姥姥糊涂了,谁都不认识,就坐在躺椅上喊她爸的小名。喊一声,没人应,再喊一声。她爸听见了,就从客厅走过来,蹲在躺椅边上,说:“妈,我在这儿。”她姥姥看看他,哦一声,不喊了。过一会儿又喊。她爸再过来。一天能喊几十遍。她爸从来没烦过。

陈晨吃完早饭,上班去了。下楼的时候她又数了台阶,八十四阶。走到楼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公交站还是那么多人,车来了还是那么挤。她站在后门边上,抓着扶手,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又落了一层,保洁在扫,扫成一堆,装进黑色垃圾袋里。她想起昨天晚上她爸说的——“先见见,不急着搬,慢慢来。”她觉得她爸这个人,什么都是慢慢来。离婚慢慢来,搬走慢慢来,过日子也慢慢来。慢着慢着,六年就过去了。

到站了,她下车,走进大楼。今天电话打得比昨天多,成了三单。主管说月底考核,让她再冲一冲。她中午吃饭的时候,给同事的表哥发了条消息,约了周末见面。那边回得很快,说好,地点你定。陈晨想了想,定在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离她家走路十分钟。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定这么近,可能是想着万一家里有事,她能赶紧回去。

周末很快就到了。那天早上,陈晨她小姨翻遍了她的衣柜,挑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色裤子,说这个看着精神。陈晨换上,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还行。她妈坐在沙发上,看不见,但问:“好看吗?”她小姨说:“好看,比你年轻时候好看。”她妈笑了一下。

陈晨出门的时候,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回头说:“别紧张,慢慢聊。”陈晨说:“知道了。”她爸又说:“带钱了吗?”陈晨说:“带了。”她爸说:“别让人家请,自己点自己的。”陈晨说:“知道了。”她爸说:“早点回来。”陈晨说:“嗯。”

她下楼,走到咖啡馆,那个男人已经到了。姓赵,叫赵明远,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戴眼镜,看着挺斯文的。两个人点了咖啡,坐下来。赵明远先开口:“你同事跟我说了你家的情况。”

陈晨说:“嗯,有点复杂。”

赵明远说:“是挺复杂的。但我能理解。我爸妈也离婚了,我妈跟我住。我爸在老家,偶尔过来。”

陈晨问:“那你介意吗?”

赵明远想了想,说:“说实话,有点介意。但不是介意你家人,是介意这个状况。你爸睡沙发,你姥姥住一间,你跟你妈住一间,你小姨住一间。你要是搬出来,你爸一个人撑不住。你要是不搬,咱们结了婚住哪儿?”

陈晨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赵明远说:“我也没想好。但我愿意先接触接触,看看有没有办法。”

陈晨说:“什么办法?”

赵明远说:“比如咱们租个大点的房子,把你家人接过来。或者咱们住近点,方便照顾。办法总比困难多。”

陈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实在的。他没说“我不介意”,也没说“我爱你所以一切都不是问题”。他说了实话,说介意,但愿意想办法。她见过太多嘴上说不介意、真到了事上就退缩的人。赵明远至少没骗她。

她喝了一口咖啡,说:“那先接触接触吧。”

赵明远笑了一下,说:“好。”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工作,聊生活,聊家里的事。赵明远说他妈也是一个人住,他每个周末回去看她。他说他能理解那种放不下家人的感觉。陈晨说,你不是放不下,你是没办法。赵明远说,对,没办法。两个人笑了笑,都觉得这话实在。

分开的时候,赵明远说:“我送你回去?”陈晨说:“不用,就十分钟路。”赵明远说:“那我下次约你。”陈晨说:“好。”

她走回家,上了楼,推开门。她爸她妈她小姨都在客厅里等着,麻将桌都没支。她爸问:“怎么样?”陈晨说:“还行,先接触接触。”她妈说:“人怎么样?”陈晨说:“挺实在的。”她小姨说:“长得怎么样?”陈晨说:“一般。”她小姨说:“一般就行,太帅的靠不住。”她爸说:“你小姨说得对。”她妈说:“你们别瞎掺和。”陈晨说:“没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陈晨躺在床上,觉得心里踏实了点。她没指望这事能成,但至少有个开始。她爸说得对,慢慢来。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人是慢慢处的。她二十五了,该想了,但也不用急。她闭上眼睛,听着隔壁她姥姥的鼾声和她妈翻身的动静。她爸在客厅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又嘎吱响了一声。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踏实。这就是她的家。六个人,两间房,一张沙发。挤是挤了点,但没散。

她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她爸的闹钟响了。她听见她爸起来穿鞋,出门买早点。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爸回来了。她闻见肉包子的味道从门缝里飘进来。她翻了个身,准备起床。新的一天,跟昨天一样。但她觉得,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陈晨和赵明远处了两个月,每个周末见一面,有时候吃顿饭,有时候在公园走走。赵明远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陈晨跟他说家里的事,他就听着,偶尔问一句“那你爸怎么想的”“那你妈身体怎么样”。他不像别的相亲对象那样急着表现自己,也不急着推进关系。陈晨觉得这样挺好,不累。

有一次两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赵明远忽然说:“我想去看看你家。”

陈晨愣了一下,说:“我家挺挤的。”

赵明远说:“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你说了两个月,我还没见过。”

陈晨想了想,说:“那行,周末你来吃顿饭。”

她提前跟她爸说了。她爸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说:“来吧。让你妈多做两个菜。”陈晨她妈说:“我眼睛不好,做菜得让老陈帮忙。”陈晨说:“让我小姨也帮忙。”她小姨说:“行,那天我不接活了,在家做饭。”

周六早上,陈晨她爸五点多就起来了,去早市买了鱼和排骨,又买了把新笤帚。陈晨她妈把桌子擦了又擦,陈晨她小姨把沙发上的杂物收了,腾出个空位。陈晨她姥姥那天精神挺好,坐在躺椅上,穿着一件干净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陈晨问她姥姥:“姥姥,今天有客人来。”她姥姥说:“谁啊?”陈晨说:“我朋友。”她姥姥哦了一声,没再问。

赵明远十一点到的,拎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陈晨开的门,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客厅不大,沙发上坐着陈晨她爸她妈,旁边站着陈晨她小姨,躺椅上坐着陈晨她姥姥。折叠桌上摆着六个菜,碗筷码得整整齐齐。麻将桌收起来了,靠在墙边。屋里有一股炖排骨的香味,混着一点老人身上的膏药味。

陈晨说:“进来吧,别站门口。”

赵明远换了鞋,把东西放下。陈晨她爸站起来,说:“坐吧。”赵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来,脚有点没地方放。陈晨她妈说:“家里小,别嫌弃。”赵明远说:“挺好的,挺温馨的。”

陈晨她小姨端了杯茶过来,赵明远接了。陈晨她姥姥忽然开口了:“你是谁啊?”赵明远说:“姥姥好,我是陈晨的朋友。”她姥姥看了他一会儿,说:“哦,朋友。”然后又转头看别处去了。

吃饭的时候,六个人围在折叠桌边上。陈晨她爸给赵明远夹了块排骨,说:“尝尝,陈晨她妈炖的。”赵明远说:“谢谢叔。”陈晨她妈说:“别叫叔,叫老陈就行。”赵明远说:“那不行,得叫叔。”陈晨她爸笑了一下,没再推。

饭桌上话不多,赵明远跟陈晨她爸聊了几句工作的事,跟她妈说了几句身体的事,跟她小姨点了点头。陈晨她姥姥吃到一半,忽然喊了一声陈建国的小名。陈晨她爸放下筷子,走过去蹲在躺椅边上,说:“妈,我在这儿。”她姥姥看看他,说:“吃饭呢?”陈晨她爸说:“嗯,吃饭呢。您也吃。”她姥姥说:“我吃了。”然后继续坐着打盹。陈晨她爸回来坐下,赵明远看着他,没说话。

吃完饭,陈晨送赵明远下楼。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赵明远说:“你家挺好的。”

陈晨说:“挤吧?”

赵明远说:“挤是挤,但挺好的。你爸人不错,你妈也是。你小姨看着厉害,其实心软。你姥姥……”他顿了顿,说:“你姥姥喊你爸小名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

陈晨说:“我从小听到大,习惯了。”

赵明远说:“你爸不容易。”

陈晨说:“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赵明远说:“我回去跟我妈说说你家的情况。”

陈晨问:“你妈会同意吗?”

赵明远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她要是不同意,我也得跟她说清楚。这事不能瞒着。”

陈晨说:“行,你看着办。”

赵明远走了。陈晨上楼,推开门,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妈在收拾桌子,她小姨在洗碗。她姥姥还在躺椅上打盹。陈晨坐下来,她爸问:“人走了?”陈晨说:“走了。”她爸说:“人还行,实在。”陈晨说:“嗯。”她妈从厨房出来,说:“他家里什么情况?”陈晨说:“他妈一个人住,他爸在老家,也是离了。”她妈说:“那跟咱们家有点像。”陈晨说:“嗯。”

那天晚上,陈晨躺在床上,觉得心里挺静的。赵明远看了她家的情况,没退缩,也没说大话。他说回去跟他妈说,说明他在认真考虑。她不知道赵明远他妈会怎么想,但她觉得,成不成的,至少她没瞒着。她把她家最真实的样子给他看了。他要是能接受,那就继续。接受不了,那就拉倒。她不想骗人,也不想委屈自己。

过了一个星期,赵明远约陈晨吃饭,说跟他妈说了。陈晨问:“你妈怎么说?”赵明远说:“我妈说想见见你。”陈晨说:“见我?”赵明远说:“嗯,就吃个饭,聊聊天。”陈晨想了想,说:“行。”

赵明远他妈住在城东,也是个老小区,但比陈晨家那个新一点,有电梯。陈晨买了点水果,跟着赵明远上了楼。赵明远他妈开的门,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烫了小卷,穿着件碎花衬衫,看着挺利索。她把陈晨让进屋,倒了茶,坐下来打量了陈晨几眼。

赵明远他妈说:“小陈,明远跟我说了你家的情况。”

陈晨说:“阿姨,我家确实挺复杂的。”

赵明远他妈说:“复杂不复杂的,我不在乎。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跟明远要是成了,你打算怎么过?”

陈晨说:“我还没想好。但肯定不能把我家人扔下。”

赵明远他妈说:“那当然不能扔。你爸照顾你姥姥这么多年,扔下像什么话。我是说,你们俩结婚了,住哪儿?”

陈晨说:“不知道。可能租个大点的房子,把我家人接过来。也可能住近点,方便照顾。”

赵明远他妈说:“租房子?那得多少钱?”

陈晨说:“我工资不高,明远也不高。慢慢攒吧。”

赵明远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手里有点积蓄,本来是想给明远结婚用的。但我不太想让他拿去租房子。租房子是给别人还房贷。”

陈晨没说话。赵明远在旁边说:“妈,这事我们慢慢商量。”

赵明远他妈摆摆手,说:“我不是反对。我就是把话说清楚。你俩要是在一起,我不拦着。但你得想好了,她家那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爸睡沙发睡了六年,你去了,你睡哪儿?你总不能让她爸一直睡沙发吧。”

赵明远说:“我想过了。可以先租个两居室,让我跟陈晨住,她家人还住原来的房子。我们住近点,天天过去帮忙。”

赵明远他妈说:“那还行。但你得有个计划,不能走一步看一步。”

陈晨坐在那儿,听着赵明远跟他妈说话。她忽然觉得,赵明远他妈说得对。她家这个情况,确实需要个计划。不能老这么挤着,也不能让赵明远跟着她挤。但她也不知道计划是什么。她爸睡沙发睡了六年,她妈眼睛越来越差,她姥姥一天比一天糊涂。这些事压在她心上,压了六年。她一直觉得,过一天算一天,但现在有人要把这事摊开来说,她才意识到,这件事迟早得解决。

从赵明远家出来,两个人走在路上。陈晨说:“你妈挺直接的。”

赵明远说:“她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陈晨说:“她说得对。我家这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赵明远说:“我知道。但我愿意跟你一起想办法。”

陈晨说:“万一想不出办法呢?”

赵明远想了想,说:“那就先这样过着。反正我也不会跑。”

陈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想起她爸当年也是这么跟她妈说的。她爸年轻的时候,嘴上也说“我不会跑”,但后来还是跑了。跑了十几年,又回来了。她不知道赵明远会不会跑,但她觉得,至少现在,他没跑。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晨坐在沙发上,跟她爸说了赵明远他妈的话。她爸抽着烟,听完,说:“人家说得在理。你不能老让明远跟着咱们挤。但你也别急着搬,慢慢来。”

陈晨说:“爸,你睡了六年沙发了。”

她爸说:“睡习惯了。”

陈晨说:“你不能老睡沙发。”

她爸说:“那你说怎么办?房子就两间。你妈跟你姥姥一间,你小姨一间。我睡哪儿?”

陈晨说:“要不我搬出去,你跟妈住一间,小姨跟姥姥住一间。”

她爸看了她一眼,说:“你搬出去住哪儿?你一个月挣多少?租完房子还剩多少?你不过日子了?”

陈晨不说话了。她爸说得对,她搬出去,房租一交,工资剩不下多少。而且她走了,家里少一个人,她爸的压力更大。她不能走。

她爸把烟掐了,说:“你先跟明远处着。处好了再说。别为了搬而搬。搬出去容易,搬回来难。”

陈晨说:“知道了。”

日子继续过。陈晨跟赵明远还是每个周末见面,有时候去看电影,有时候去公园走走。赵明远来过家里几次,帮着修了修漏水的龙头,换了换灯泡。她爸对他的态度从客气变成了随便,有时候还支使他去楼下买包烟。赵明远也不推,拿着钱就去了。她妈说:“明远这人实在。”她小姨说:“比上一个强。”陈晨说:“哪个上一个?”她小姨说:“就那个有老婆的。”陈晨说:“那都几年前的事了。”她小姨说:“几年前的事也是事。你那时候哭了好几天。”陈晨不说了。

秋天过完了,冬天来了。小区里的银杏叶落光了,剩下一树光秃秃的枝丫。陈晨她姥姥的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着的时候也认不得人了,连陈建国的小名都不怎么喊了。陈晨她妈的眼睛做了手术,恢复得不太好,看东西还是模模糊糊。陈晨她爸把超市的活辞了,在小区物业找了个夜班的岗,说是方便照顾家里。其实陈晨知道,他是怕白天不在家,她姥姥万一出事没人知道。

赵明远有天晚上给陈晨打电话,说:“我妈让我问你,过年要不要一起过。”

陈晨说:“过年?咱们才处了半年。”

赵明远说:“我妈说处半年也不短了。她就是想见见你家人,一起吃个饭。”

陈晨想了想,说:“我跟我爸商量商量。”

她挂了电话,走到客厅。她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吵着里屋睡觉的人。陈晨坐在旁边,说了赵明远的意思。她爸听完,说:“他妈想见咱们?”

陈晨说:“嗯,说一起吃个饭。”

她爸说:“去哪儿吃?”

陈晨说:“不知道,可能外面找个馆子。”

她爸想了想,说:“你姥姥出不去。你妈眼睛不好,晚上也不方便。你小姨倒是能去。但咱们家去了三个人,人家就他妈一个,不太对等。”

陈晨说:“那怎么办?”

她爸说:“要不请他们来家里?你姥姥在,你妈也在,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就是家里挤点。”

陈晨说:“人家会不会嫌弃?”

她爸说:“嫌弃就不来。来了就是客,咱们好好招待。嫌弃的话,这门亲事就算了。”

陈晨看着她爸,忽然觉得她爸这人,有时候挺硬气的。平时不声不响的,但到了事上,一句软话没有。她跟她爸说:“那我跟明远说。”

赵明远听说要去陈晨家过年,没犹豫,说行。他妈也没说什么,说那就去吧。年三十那天,赵明远带着他妈来了,拎了两大袋子年货,有鱼有肉有水果,还有一盒点心。陈晨她爸开的门,把赵明远他妈让进来。赵明远他妈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没说什么,找了个地方坐下。陈晨她小姨端了茶,陈晨她妈从厨房出来打了个招呼,又回去做饭了。陈晨她姥姥坐在躺椅上,盖着毯子,眼睛半睁着,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

赵明远他妈坐了一会儿,说:“大姐呢?我去厨房看看。”

陈晨她妈在厨房里忙,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赵明远他妈说:“我帮你。”陈晨她妈说:“不用,你是客。”赵明远他妈说:“什么客不客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陈晨她爸在客厅陪着赵明远说话,陈晨在旁边打下手。饭做好了,六个人围在折叠桌边上。陈晨她姥姥今天精神还行,被陈晨她小姨扶起来,靠在躺椅上,喂了几口粥。

赵明远他妈吃了两口菜,说:“大姐手艺真好。”

陈晨她妈说:“瞎做的。”

赵明远他妈说:“我家明远不会做饭,以后得让小陈多担待。”

陈晨说:“我会做,就是不好吃。”

赵明远他妈笑了一下,说:“慢慢学。”

饭桌上气氛还行,没冷场,也没太热络。赵明远他妈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她问陈晨她爸物业的活累不累,问陈晨她妈眼睛恢复得怎么样,问陈晨她小姨平时忙不忙。问了一圈,最后说:“你们家这个情况,明远跟我说了。我来看了,心里有数了。我不反对他们处。但有个事我得说在前头。他俩结婚,不能住这儿。太挤了。”

陈晨她爸放下筷子,说:“这个我同意。不能让他们住这儿。”

赵明远他妈说:“我手里有点钱,不多,够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你们要是愿意,让他们自己还贷。写两个人的名字。”

陈晨她爸说:“首付不能让你一个人出。我这边也凑点。”

赵明远他妈说:“你凑多少?”

陈晨她爸说:“我手里有八万,是这些年攒的。本来是想给陈晨结婚用的。”

赵明远他妈说:“那行。八万加上我的,够付个小的了。他们自己还贷,压力不大。”

陈晨坐在旁边,听着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像在谈一笔生意。她看了一眼赵明远,赵明远也在看她。两个人没说话,但都听明白了。这顿饭吃完,事情就定下来了。

吃完饭,赵明远和他妈走了。陈晨送他们下楼,赵明远说:“我妈今天话多了点,你别介意。”陈晨说:“不介意。她说得对。”赵明远说:“那咱们就按他们说的办?”陈晨说:“嗯。”

回到楼上,陈晨她爸坐在沙发上,抽着烟。陈晨坐下来,说:“爸,你真要拿八万?”她爸说:“攒着不就是给你用的。”陈晨说:“那你跟我妈怎么办?”她爸说:“我们有地方住。你姥姥走了之后,你小姨搬出去,就空出一间了。到时候我跟你妈一人一间,不用睡沙发了。”陈晨说:“姥姥……”她爸说:“你姥姥九十三了,早晚的事。说句不好听的,我们都在等她走。”陈晨没说话。她知道她爸说的是实话,但听着还是难受。

那年冬天特别冷,小区里的水管冻裂了好几处,物业修了好几天。陈晨她姥姥没熬过去,腊月二十九走的,在睡梦里。陈晨她爸早上起来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站在躺椅边上,手里攥着那条毯子,站了很久。陈晨她妈在屋里听见动静,摸着墙走出来,问怎么了。她爸说:“妈走了。”她妈站了一会儿,坐到沙发上,没哭。

丧事办得简单,来了几个亲戚,赵明远也来了,帮了两天忙。陈晨她小姨哭得最厉害,蹲在殡仪馆的走廊里,陈晨拉都拉不起来。陈晨她妈没怎么哭,就是坐在那儿,眼睛看着别处。陈晨她爸忙前忙后,跟殡仪馆的人对流程,跟亲戚打招呼,没闲着。晚上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陈晨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你姥姥走了,屋里空了。”

陈晨说:“嗯。”

她爸说:“沙发我可以伸直腿睡了。”

陈晨看着他爸,忽然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她爸站起来,走到躺椅边上,把那条毯子叠好,收进柜子里。躺椅空了,客厅里好像一下子大了很多。

过了年,陈晨和赵明远开始看房子。首付凑了二十多万,够买一套城郊的小两居,二手房,六楼,没电梯。陈晨说太高了,赵明远说便宜,先住着,以后再说。两个人办了贷款,每个月还三千多,赵明远还大头,陈晨还小头。房子简单装修了一下,刷了墙,换了地板,买了点便宜家具。搬家那天,陈晨她爸来看了看,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说:“采光挺好。”陈晨说:“就是没电梯。”她爸说:“六楼怕什么,我一天爬两趟,锻炼身体。”

陈晨她妈也来了,摸着墙走了一圈,说:“比咱家大多了。”陈晨说:“以后你们常来住。”她妈说:“不住,住不惯。你们过你们的。”陈晨她小姨也来了,带了一盆绿萝,说:“新房放绿萝,吉利。”

陈晨站在新房的客厅里,看着她爸她妈她小姨,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一下子分成了两半。一边是她爸她妈她小姨住的老房子,一边是她跟赵明远的新房子。两边隔着半个城,坐公交得四十分钟。她不能天天回去了,但周末可以回去。她爸说:“不用天天回,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陈晨说:“我周末回。”她爸说:“行。”

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陈晨躺在床上,旁边是赵明远。她不习惯。她习惯了她妈翻身的动静,习惯了她姥姥的鼾声,习惯了她爸在客厅沙发上翻身的弹簧声。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睡不着。赵明远说:“睡不着?”陈晨说:“嗯。”赵明远说:“慢慢就习惯了。”陈晨说:“嗯。”

日子一天天过。陈晨每个周末回老房子,买点菜,帮着做顿饭,陪她妈说说话。她爸还是在物业上夜班,白天在家睡觉。她小姨找了个固定的保洁活,每天下午出去四个小时。老房子少了两个人,一下子空了不少。陈晨她妈说:“你姥姥走了之后,屋里安静多了。”陈晨说:“安静还不好?”她妈说:“好是好,就是不太习惯。”陈晨说:“慢慢就习惯了。”她妈笑了一下,说:“这话我说给你听,你又说给我听。”

陈晨有时候站在老房子的客厅里,看着那张空了的躺椅,觉得好像还能看见她姥姥坐在那儿,盖着毯子,喊她爸的小名。她爸现在睡在里屋了,跟她妈一人一间。沙发终于还给了客厅,但没人坐了。陈晨她爸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抽烟,电视开着,声音很小。陈晨坐在旁边,跟她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爸问:“明远对你好不好?”陈晨说:“好。”她爸说:“那就行。”

有一天,陈晨回老房子,在楼下碰见了当初举报她家的那个邻居。那个女人正在遛狗,看见陈晨,点了点头。陈晨也点了点头。那个女人说:“你搬走了?”陈晨说:“嗯,结婚了,搬出去了。”那个女人说:“你爸还在?”陈晨说:“在。”那个女人说:“你爸人不错,照顾你姥姥那么多年。”陈晨说:“嗯。”那个女人说:“以前是我不对,瞎举报。”陈晨说:“没事,都过去了。”那个女人牵着狗走了。陈晨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六楼。窗户开着,晾着她爸的汗衫和她妈的衬衫。风一吹,晃了晃。她看了一会儿,上楼了。

老房子还是那么挤,但人少了,就不觉得挤了。陈晨她妈在厨房做饭,陈晨她爸在沙发上看电视,陈晨她小姨在阳台上浇花。陈晨坐在餐桌边上,看着他们各忙各的。她想起赵明远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天,她姥姥坐在躺椅上,喊她爸的小名。她爸蹲下去,说“妈,我在这儿”。那时候她觉得丢人,觉得家里太乱了,太挤了,太不正常了。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这就是她的家。六个人挤了六年,最后剩了四个人。但家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帮她妈择菜。她妈说:“你坐着去,不用你。”陈晨说:“没事,我帮你。”她妈看了她一眼,说:“晨晨,你过得好不好?”陈晨说:“好。”她妈说:“那就行。”陈晨说:“妈,你跟爸现在怎么样?”她妈说:“什么怎么样?”陈晨说:“你们俩,还吵吗?”她妈想了想,说:“不吵了。没什么好吵的。过了这么多年,该吵的都吵完了。”陈晨说:“那你们现在算什么?”她妈说:“算伴儿吧。老了,有个伴儿就行。”

陈晨没说话,低头择菜。她妈又说:“你爸这人,年轻的时候不靠谱。后来靠谱了,我们反倒离了。离了之后,他反倒天天在家了。你说这事怪不怪。”陈晨说:“怪。”她妈说:“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怪着怪着,就过了一辈子。”

陈晨把择好的菜递给她妈,站起来,走到客厅。她爸还在看电视,看见她过来,往旁边挪了挪。陈晨坐下来,靠在她爸肩膀上。她爸没动,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陈晨她小姨从阳台进来,说:“你们爷俩看什么呢?”她爸说:“随便看看。”她小姨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瓜子嗑。陈晨她妈在厨房喊:“吃饭了。”四个人围到折叠桌边上,四菜一汤,米饭盛了四碗。陈晨她爸给她妈夹了块鱼,她妈说:“我自己来。”她爸说:“你眼睛不好,别扎着。”她妈没再推。

吃完饭,陈晨帮着收拾了碗筷,下楼回家。她爸送她到门口,说:“路上慢点。”陈晨说:“知道了。”她爸又说:“下周末别回来了,在家歇歇。”陈晨说:“没事,我回来。”她爸说:“行,回来吧。”

陈晨下楼,走到小区门口。老陈的包子铺已经关了,卷帘门拉到底。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想起她爸每天早上买五个肉包五杯豆浆。现在她爸只买四个了,三杯豆浆,三个包子。她姥姥不在了,她搬走了,家里少了两口人。但她爸还是每天六点起来,去早市买早点。她说不用天天买,她爸说习惯了。

陈晨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她上车,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想起六年前,她刚搬回这个家的时候,觉得这个家太挤了,太乱了,她想逃。现在她搬出去了,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但她每个周末还是想回来。回来吃顿饭,听她爸她妈拌两句嘴,看她小姨嗑瓜子。这些事以前觉得平常,现在觉得珍贵。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回新房子。赵明远在沙发上看书,看见她回来,说:“回来了?”陈晨说:“嗯。”赵明远说:“吃饭了吗?”陈晨说:“吃了。”赵明远说:“你爸你妈怎么样?”陈晨说:“挺好。”赵明远说:“下周末我跟你一起回去。”陈晨说:“好。”

她洗了澡,躺到床上。赵明远关了灯,躺在她旁边。陈晨听着赵明远的呼吸声,觉得踏实。她想起她妈说的——“算伴儿吧。老了,有个伴儿就行。”她不知道她跟赵明远以后会怎么样。可能会离婚,可能不会。但不管怎么样,她希望他们能像她爸她妈一样,哪怕离了,也还在一起。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有个伴儿。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明天是周一,她得上班。赵明远也得上班。日子还得过。但她觉得,现在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过一天算一天,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但心里有底了。她知道她爸她妈在老房子里好好的,她知道赵明远在她旁边睡着,她知道周末可以回去吃顿饭。这些事不大,但加起来,就是她的日子。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新房子很安静,没有她妈的翻身声,没有她姥姥的鼾声,没有她爸在沙发上翻身的弹簧声。但她慢慢会习惯的。就像她爸说的,慢慢来。日子就是慢慢过的。过了六年,再过一个六年。过到最后,回头一看,所有的挤,所有的乱,所有的怪,都成了日子的一部分。分不开,也不用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陈晨起来,赵明远已经煮了粥。两个人吃了早饭,各自出门上班。陈晨下楼,走到公交站,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想起昨天她爸说的话——“下周末别回来了,在家歇歇。”但她还是想回去。回去吃顿饭,听她爸她妈拌两句嘴,看她小姨嗑瓜子。这些事以前觉得平常,现在觉得珍贵。

车来了,她挤上去,抓着扶手站在后门边上。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她想起六年前她姥姥坐在躺椅上喊她爸的小名,想起她爸蹲下去说“妈,我在这儿”,想起她妈摸黑做饭,想起她小姨骂骂咧咧洗碗,想起她爸睡沙发脚悬在外面。这些事,她以前觉得心酸,现在觉得温暖。因为那些人还在。她爸她妈她小姨,都还在。家还在。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进大楼。新的一天开始了。日子照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