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岁

我今年98岁,一个人住在北京南城的老胡同里,没有保姆,没有钟点工,连个搭伴的人也早就没了。街坊四邻总爱问我:“王奶奶,您这岁数还能自己过日子,咋不见您请个人呢?”我每次就笑,我说我有两个“保姆”,一个是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一个是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他们听了都摇头,以为我老糊涂了,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明白——我这辈子,就是靠这两样东西活下来的。

这台缝纫机是我家老头子1958年攒了半年粮票托人买的,那个时候我们刚结婚,租住在胡同最里头那间漏雨的小屋里。他是木匠,白天在木器厂干活,晚上回来就蹲在地上帮我装机器。他说有了它,我就能给家里添点进项,不用总看他脸色过日子。他不懂什么浪漫,就知道把机器擦得亮堂堂的,比给自己买鞋还上心。后来三个孩子连着出生,那台缝纫机就没闲过,白天我接裁缝铺的活儿,晚上在灯下改裤子、锁边,一针一线把孩子们喂大了。老头子走得早,1975年秋末,一场感冒没缓过来,他倒在木工房里的刨花堆上,手里还攥着给我做了一半的擀面杖。我一个寡妇领着四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三岁,最小的还在怀里,那时候我就跟这台缝纫机相依为命,踩着它,心里就踏实,好像老头子还在旁边看着,跟我说“秀兰,别怕,有我在”。

老槐树是1959年春天种下的,那时大儿子刚满月,老头子特意从城外挖来一棵树苗,说等孩子大了能爬树乘凉。树苗种在胡同口,谁家小孩都来浇水,慢慢就长成了两个人合抱的大树。后来老头子没了,我每天傍晚都去树下坐一会儿,摸着树皮上被小孩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想着他要是还在,肯定也是这个倔脾气,树长歪了他非拿绳子捆一捆不可。我给他浇水,从一桶水浇成两桶水,从四十岁浇到九十岁,树底下那块土都泛着青黑色的光,像渗进了什么宝贝。

儿子们早就要接我走,说胡同里房子旧,冬天冷,上厕所还要出门,请个保姆照顾我的饭食,他们才放心。我不同意,为这事儿没少红过脸。去年冬天,小儿子从美国专程飞回来,说给我订好了城南那家养老院,双人间,有暖气,一天三顿有人做,还有医生查房。他跪在我跟前:“妈,您就听我一次,您都98了,摔一跤咱家就塌了。”我拍着桌子说:“我哪也不去!我要是去了,这缝纫机谁擦?这树谁浇?”小儿子急得直抹眼睛:“您这是图什么呀?那缝纫机早就生锈了,那树跟您有什么相干?”我说:“你不懂,你爸没了以后,要不是天天擦它、浇它,我早跟着他走了。”

那段时间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大孙女还偷偷找了一个钟点工到家里来,说给她钱,每天来给我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那小姑娘进门,我刚要开口拒绝,一眼看见她把抹布伸向缝纫机上的转轮,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抢过抹布:“别动!那地方不能碰!”小姑娘吓一跳,愣愣地站在那儿。我缓了缓语气,跟她说:“姑娘,你走吧,我不需要人伺候,你把这块钱拿回去,告诉我家孩子,我还硬朗着呢。”她临走时眼睛红红的,说奶奶您真跟我亲奶奶一样犟。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缝纫机前,摸着踩了六十年的踏板,心里有点酸——孩子们是为我好,可他们不明白,这台机器和老槐树,是我跟老头子之间仅剩的东西了。老头子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下,可只要我每天擦他装好的这台机器,每天给这棵树浇一瓢水,我就觉得他还在世上,还在跟我一起过日子。我哪儿舍得扔下它们去住大高楼呢?

可人啊,不服老不行。今年开春连着半个月下雨,屋角渗水,我一着急踩凳子去够墙上的塑料布,没站稳,从凳子上摔了下来,胯骨疼得我直冒冷汗。孩子们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把我送进医院。检查后说是轻微骨裂,得卧床养着。小儿子急得嘴上起泡,非要给我请护工,我说什么也不同意。他气得跑到楼道里抽烟,回来红着脖子跟我说:“妈,您不让请人,好,那我辞职,我回来伺候您!”我一听这话,又急又气,眼泪就下来了:“你下岗了,你那一家子喝西北风去?你爸走了三十多年,我连一天病号饭都没吃过,你让我临老落个让人喂饭的名声?”那晚谁也不跟谁说话,病房里只有药水滴答的声音。我侧着身子,望着窗外那棵黑黢黢的树影,心里想:老头子,要是你在,你肯定懂我。

在医院躺了二十多天,我天天想着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它浇水。缝纫机顶上的那盘灰布,是不是落满了土。同屋的老太太由她闺女伺候着,天天劝我:“老姐姐,你就让孩子们尽尽孝吧,咱这年纪,该服老就服老。”我没吱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我不是不肯服老,我是怕一松了那口气,人就真老了。出院那天,孩子们把我抬回老屋,我第一件事就摸着缝纫机,踏板让我踩了两下,齿轮“咯吱咯吱”地响,像老头子又在跟我说话。我这才放下心,腿也不那么疼了。

小儿子跟着我进了屋,他沉默了半晌,走到缝纫机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被磨得发亮的台板,低声说:“妈,我小时候常趴在这台子边上看您做衣服,觉得您特别了不起。”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我那天不该扔你的缝纫机。”我一愣,这才想起去年他收拾屋子,嫌它占地方,要卖旧货,我骂了他一顿。原来他一直记着这茬儿。我叹了口气,说:“傻孩子,妈留着它,不是舍不得那几百块钱,是舍不得你爸的心意。这台机器里有他的汗珠子,也有我熬过的那些夜。每次我一踩它,就想起你们小时候穿着我做的棉袄,在胡同里跑得跟小马似的,那种高兴劲儿,什么药都比不上。”他听着听着就哭了,一把抱住我说:“妈,我陪您去浇水,行不行?”

从那天起,小儿子每天傍晚都陪我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提着一桶水,我扶着树干,慢慢地浇下去。他问我:“爸种这树的时候什么样啊?”我说:“那时候你才几个月大,他把你放进棉被里,放在树荫底下,你蹬着小腿笑得咯咯的。”他说:“那我也让您孙子给您浇。”我说:“行啊,等来年春天,叫他把新长出来的枝子修一修,别让它挡住旁边院子的光。”

现在我又是一个人了,早上起来先擦缝纫机,从机头擦到机脚,擦得亮晃晃的,再上两滴机油。然后慢悠悠走到胡同口,提着一小壶水,给老槐树浇完,坐在石墩上晒会儿太阳。小儿子给我装了个监控摄像头,就挂在屋檐下,他在手机里随时能看见我。他说:“妈,我知道您不想让人伺候,可您得让我知道您每天活得好好的。”我说行,我每天早上冲那镜头招招手,晚上再招招手,让他看见我脸色红不红,笑得出来笑不出来。邻居们都说我命好,孩子们孝心大,可我知道,真正让我活到98岁的,不是孩子,不是大夫,也不是什么长寿秘诀,而是那两件事——手上有活计,心里有念想。擦缝纫机的时候,我擦的是过往,是苦难,也是盼头;浇树的时候,我浇的是根,是记忆,也是盼头。有人说我孤独,其实我从来不孤独,缝纫机里有老头子的影子,老槐树里有子孙的根,这两样东西比我身上任何一处皮肉都亲。它们就是我那没影儿了的保姆和钟点工,一个管着我别懒,一个管着我别愁,就这么一天一天,把我伺候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