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那碗泡面刚走到铺位边上,上铺那姑娘一翻身,两条光腿就从被子里滑出来,垂在梯子旁边晃。
我愣了一下,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是晚上九点四十多,车厢里的顶灯刚调暗,过道里还有人在接热水。她上身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吊带,下头就一条浅色内裤,被子压在一只脚踝上,人还没醒透。
我咳了一声,说姑娘,你要不要盖一下,这车厢里人来人往的。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往下看了我一眼,又把脸转回去,说,我睡上铺,不影响你。
声音不大,但整句顶回来,我站在那儿,手里那碗泡面盖子都被热气熏软了。
我五十三了,在县城一家汽修铺子干了二十多年,一个月前我姐摔了胯骨,我替她去省城看外甥女。回程票买晚了,只剩硬卧,还是上铺。我腰不好,爬不上去,就跟列车员商量,加了四十六块钱,换到了下铺。
对面下铺是个七十出头的老太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床底下塞着一个带拉链的旧旅行包。她看我一直站着,就小声跟我说,别管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
我把泡面放在小桌上,坐下来,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一直没下去。
不是我老封建。她穿不穿衣服,确实不关我的事。可那梯子就在过道边上,谁经过都得从那儿侧身,上上下下的,还有半大孩子。她那条被子就压在脚底下,一翻身,底下什么都露出来。这跟我睡哪儿没关系。
我姐在电话里跟我说过,现在外面的小姑娘就这样,叫我别多嘴,多嘴挨骂。我当时还说,我嘴笨,不惹事。
结果还是没忍住。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从上铺下来,光脚踩在鞋上,去厕所。过道里有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抬眼瞄了一下,又赶紧把眼睛挪开。她走过去,跟没事人一样。
我坐在铺上,把泡面吃了两口,汤咸得慌,就放下了。
那个老太太从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块桃酥,递给我一块,说,你也是去省城看人的?
我说看我姐,她摔了。
她说她也是,去看孙子,孙子在那边读技校。她又说,这趟车她坐过好几回,头一回碰见这种事。她说完自己也笑了,说她年轻时在厂里上班,夏天热得不行,男同事光膀子,女同事也没少穿,可那是厂里,这是车厢。
夜里十点出头,车厢里熄了顶灯,只剩地灯亮着。我躺下,翻了几个身,没睡着。上铺没动静,应该也睡了。
我迷糊着,大概快十二点那阵,听见上铺有响动。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光照着她的脸。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在哭,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夜里静,听得清楚。
我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她从上铺下来,穿着那件吊带和内裤,蹲在过道里翻包。翻了半天,翻出一件皱巴巴的T恤,套上了,又翻出一条运动裤,也穿上了。然后她坐在过道的小折叠椅上,抱着膝盖,手机屏幕亮着,一动不动。
我闭着眼,没睁开。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几分,车厢里开始有人走动。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上铺,被子盖到下巴,面朝墙。小桌上多了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还有一小包纸巾,纸巾包装上印着卡通猫,是新的。
老太太已经洗漱回来了,坐在窗边剥鸡蛋。她看见我看那包纸巾,就低声说,那姑娘后半夜下来的,在过道坐了很久,后来乘务员过来了。
我说,乘务员说什么了?
她说,也没说什么,就问了一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那姑娘一开始还挺冲,说没什么。乘务员又说了句,上铺梯子窄,晚上起夜穿这么少容易着凉,也是为你好。
老太太把鸡蛋壳收进塑料袋,说,那姑娘听完,愣了半天,后来就把衣服穿上了。
我坐在铺上,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老太太又说,乘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说话不急。她没提我,也没提车厢里别人的眼光,就说了句,姑娘,你一个人出门吧,家里人要是在旁边,肯定不放心。
那姑娘听完,眼泪就下来了。
我后来一直没跟她对上话。到站前,她从上铺下来,已经穿得整整齐齐,一件白T恤,一条黑裤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从我旁边过的时候,低了一下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拎着包就下车了。
我看着她走进出站的人流里,很快就找不着了。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天晚上,她到底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那句“我睡上铺不影响你”,说的时候理直气壮,可后半夜坐在过道里抱着膝盖的样子,又像是另一回事。
我姐后来出院了,我去看她,跟她讲这事。我姐说,你管得对,可你方式不对。我说,我哪有什么方式,我就说了一句,让她盖一下。我姐说,你以为就一句话,人家听进去的是你嫌她不检点。
我没接话。
我姐又说,那姑娘后来自己穿上了,说明她心里也明白,只是嘴上不认。乘务员能说动她,不是因为乘务员说得对,是因为乘务员没站在对面看她。
我把这话琢磨了好几天。
我们汽修铺子隔壁是个小饭馆,老板娘四十来岁,爱跟人唠。我有一回跟她提了一嘴,她说,这事换了她,她也不好多嘴。她说她闺女二十出头,夏天在家也穿得少,她说了八百遍,闺女该怎样还怎样。她说,不是孩子不懂,是你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被盯着看,就不想听。
饭馆里还有个常来吃饭的老赵,六十一了,退休前在铁路那边干过。他说火车上的卧铺车厢,夏天经常有这种事,有男的光膀子,有女的穿得少,乘务员管不过来。他说,其实大多数人就是图自己方便,没想那么多。可车厢是公共地方,你觉得没事,旁边的人觉得有事,这事就拧上了。
他这么一说,我又想起那个乘务员。
她过来的时候,我其实是醒着的,只是没睁眼。她声音很轻,先问了一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那姑娘说没有。乘务员又说,那是不是上铺太闷了,要不去餐车坐会儿,那边有空调。那姑娘没动。乘务员这才说了那句,上铺梯子窄,穿这么少起夜容易着凉。
她没提穿多穿少不好看,也没提别人怎么看。
我后来在网上查了查,有说法讲,人在外面穿得少,有时候不是因为不在乎,反而是因为太在乎了,想用不在乎来盖住什么。这话说得绕,我也没太看懂。网上的东西,说不准。
我只知道那天夜里,那姑娘坐在过道折叠椅上的背影,瘦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憋着哭。她套上那件皱T恤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第二天她下车,走过我旁边,我看见她耳朵后面有一小块贴过膏药的印子,淡黄色的,没洗干净。我没来得及多想,人就没了。
那包卡通猫纸巾,她留在小桌上了。老太太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说,还挺好看,留给下个人用吧。
现在那趟车应该还在跑,那个铺位睡了新的人。我有时候坐车,看见上铺有人翻身,还会想起她。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要是不开口,她是不是后半夜就不会哭那一场。可我要是不开口,她是不是就一直那样坐到天亮。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在外面,看见别人穿得少,到底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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