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努力,越焦虑,这代大学生被困在了“只能赢、不能输”的完美主义恐惧里。
当下,大学生的新处境是:
绩点冲到3.8,还有4.0;保上研还得考上博,拿到实习offer还得求转正、进编制……大学生们不得不一再地追求“完美”,来完成这一场不能退出的“排位赛”。
可他们追求的“完美”,实质上不是想赢,而是不能输。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托马斯· 柯伦(Thomas Curran)团队35年、307项研究、82,939名美加英大学生数据发现: 35年间,年轻人们对完美的执念越来越重。他们怕让父母失望,怕被同学甩下,怕简历上出现任何一段“空白”。这种恐惧,在2000年后加速上升。
但因怕输而不断追求完美,是好事吗?这种“不能输”的心态是如何形成的?又该如何走出困局?
“要么满分,要么零分”:
这代大学生一心追求完美
“我的完美主义已经严重到,宁愿欠交作业,也不愿用AI水一篇的程度了”。让西南某211的学生Amber崩溃的,是一篇2000字的读书观后感。
眼看DDL(交作业的截止时间)进入倒计时3小时,她实在没办法读完一整本书了,只能让AI生成《乌合之众》这本书的读后感。
可当她看到满屏AI味的文字,“我第一次感到发自内心深处的恶心与厌恶。”最后十分钟,她决定不交了。看着提交倒计时一秒秒归零,压抑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Amber在宿舍里大哭了一场。
《东京三十而已》剧照
“交一份自己都看不上的作业,比交白卷更让我难受”,Amber后来解释道,“我好像没法容忍任何不完美”。
而一心追求完美,正在成为一代人的集体状态。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托马斯· 柯伦(Thomas Curran)团队跨越35年、覆盖美、英、加三国82,939名大学生的研究发现,2000年后,年轻人对完美主义追求正在加速上升。这项研究在2026年5月底发表在美国心理学会旗下的顶级期刊《心理学公报》上。
今年6月,柯伦在科普杂志《鹦鹉螺》(Nautilus)的专访中提到,日本、中国、新加坡等东亚地区,同样有大量年轻人深陷完美主义。进而将这种全球化的完美主义现象,称为“一次公共健康危机”(a public-health crisis)。
那么问题来了,追求完美,难道不是好事吗?
心理学上,完美主义分两大核心维度:
“完美主义努力”是自我精进、主动求优,即便结果没达到预期,也能接受、能调整;
“完美主义担忧”的内核则是无休止的恐惧,怕做不好、怕犯错、怕他人负面评判,一旦预判自己做不到极致,就会自我否定,甚至放弃。
完美主义分类图
横轴:高标准追求(Perfectionistic Strivings),即渴望卓越的积极动力;
纵轴:失败担忧与评价敏感(Perfectionistic Concerns),即害怕犯错与否定,两个维度高低组合,划分出四种不同状态。
前者是正向的自我成长,后者是消极的心理负担。两者的本质区别在于,一个是想赢,一个是怕输。
英国某大学物理治疗专业的学生Rachel在一项英国高完美主义者的访谈中坦言,自己在学业上的努力,纯粹是被“害怕失败”驱动的,而非对成功的渴望。
“我会一直关注负面的东西,就算我可能拿了A+,我也会想‘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Rachel表示,即使成绩优秀,她也总想找到自己的不足。
柯伦团队的研究也发现,比起表现优秀,大学生们追求完美,更多是“怕输”。他们越来越关注的是:“我的表现是否能证明我是一个足够优秀的人?”,而不是“我想成为更好的人”。
数据显示,到2016年,8.2万名受访者中已有66%觉得是外界要求自己必须完美的(柯伦称之为“社会规定型完美主义”),这种被外界期待裹挟、害怕达不到他人标准的完美主义担忧心态此后依旧持续走高。
过去35年,
大学生完美主义担忧的变化趋势
国内一项发表在2026年国际权威心理学期刊《BMC 心理学》上,汇总了3.7万多名中国大学生的研究也发现,过去20年里,中国大学生“怕犯错”和“怀疑自我”的倾向同样在持续走高。
而大学生们自己,也不认为完美主义带来的全是好处。
港大的Lina,从小是“别人家的孩子”,凡事都力求完美,可这带给她的,不只是成就感,还有持续的焦虑:“只要考差一点,我就会崩溃。”“失去了好成绩,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久而久之,紧绷变成焦虑,焦虑熬成疲倦。她才意识到,这种对错误的过度敏感和持续的自我怀疑,早已不是正向的自我要求。
Rachel和Amber一样,也不觉得这是好事。因为在她们的评分系统里,要么满分,要么零分。一次没做好,她们就会自动认为是彻底的失败。
这种对失败的零容忍,导致她们会在考试中“故意搞砸”(如中途放弃)、也会害怕查看成绩和教授的反馈。
如果成绩不如预期,她的情绪反应会极其剧烈。“我大二时写了一篇自认为最好的论文,但我只拿了67分。我记得我哭得撕心裂肺,你会以为我家有人去世了。”
“也许我可以再拖一拖,晚点再感受那种感觉”,Rachel很清楚,自己的这些拖延、逃避的行为,是在为可能的失败提前找好借口,以便让自己免受失败恐惧的折磨。
一个不敢停下,一个不敢开始,不难看出,一旦陷入这种有害的完美主义,人就会承受从行为到情绪再到认知上的持续消耗。
《一次元的扦插》剧照
但,为什么大学生不敢输?这个困住大学生的“完美主义”,究竟从何而来?
这代大学生为什么不敢输?
柯伦团队的研究表明,外部环境的长期规训是罪魁祸首。
近几十年,基于新自由主义经济的社会文化,越来越强调个人奋斗、自我经营、成绩至上,优绩主义甚至告诉你“不成功就是你不够努力”。
这种压力,首先从家庭里传递给孩子。柯伦团队发现,家庭对孩子过度的期待,远比直白的批评更容易催生完美主义内耗。
在此前覆盖了23,975名大学生的研究中,柯伦团队发现,1989-2019年间,大学生感知到的父母期望上升了约40%。这意味着,当父母的期望被感知为过度时,年轻人会内化这些期望。未能达到时就会自我批判,并为了达到期待更追求完美。
Lina就是例子,从小到大,优异的成绩让她获得家人的认可与偏爱,家人的期待贯穿了她的成长。“优秀=被爱”的认知从小就被塑造出来了。
《我的事说来话长》剧照
再来,学校、社交媒体都在给“困住大学生的完美主义”加码。
当下,国内一名大学生想在升学、就业上有竞争力,光把绩点保持在专业前几已经不够了。他还必须有科研、竞赛经历,有社会实践、企业实习,最好还要拿下国奖、优秀学生干部等。
而社交媒体又让同辈比较从偶发变成了全天的精神压力。24小时不停歇地把别人的成就推送到眼前:谁拿了offer,谁发了论文,谁去了名校交换。
Amber坦言,她刷朋友圈时常感到一阵焦虑,“不是嫉妒,是慌,总觉得别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还停在原地。”
《我的事说来话长》剧照
此外,外部机制制造了完美主义,而内在的自我驯化则一直在维持它。
这种自我驯化的起点,是对确定性的极端渴求。就国内而言,大一刷绩点,大二进实验室,大三找实习,大四保研或出国,算是大学生们奉为圭臬的“标准大学剧本”。每一步都不能错,因为一旦偏离,就可能赶不上趟儿。
在这样的心理驱动下,大学生们早已不是“主动追求优秀”,而是反复自我审查。最终,把本科四年变成了一场军备竞赛:科研沦为凑经历,竞赛只为拿奖项,社会实践简化成盖章拍照写报告……
海内外大学生分享自己自我驯化后维持着完美主义
韩裔德国知名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提出的“自我剥削”,精准解释了这背后的心理运作:外部的严苛标准,会慢慢被个体彻底内化,年轻人不再觉得是外界逼迫自己内卷,反而把极致严苛的要求当成“自律、上进”的标准,主动给自己反复上“发条”、做审查。
而究其本质,还是一代人对生存安全感的深层焦虑。
柯伦团队注意到,收入不平等的扩大,更容易带来完美主义担忧与自我僵化。换句话说,当社会越不确定、阶层滑落恐惧越强,年轻人越会把“更高分数、更亮履历”当成抵御风险的保险绳。
对此,Lina的分享或许更具象化。她说:“公立学校里,成绩就是绝对的评判标准,正是这样的高效和公平,让我无须为昂贵的学费和模糊的入学门槛买单。而步入社会,学历和专业就是最简单的面试敲门砖,而我需要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来回报家庭。”
但她同时说道,“我用优绩主义证明自己的价值,优绩主义也在蚕食我的自我价值。”可见,Lina很清楚自己正在被这套系统绑架,可让她重来一次,她仍觉得难以逃脱。
可真的就没办法,对抗它们了吗?
如何从“完美主义”中松绑
走出有害的完美主义担忧,不等于放弃上进、躺平摆烂,而是剥离掉“怕输”带来的枷锁,即不要把一件事的成败,等同于对自我全部价值的审判。
而正如北大教授程乐松所说,留白是承认理性与知识的限度,允许不确定,允许偏差,允许“足够好”,才能把整体压力降下来,“为复杂的生命经验保留空间”。
《风的新生活》剧照
那么,可以做两件更具体的事来对抗完美主义担忧。
01
练习“自我慈悲”
在失败时,别把自己当成敌人,而是像对朋友一样,宽容待己。
得克萨斯大学心理学教授克里斯汀·内夫(Kristin Neff)在一项干预研究中发现,仅三周的自我慈悲训练,就能明显降低完美主义者的焦虑和抑郁水平。
具体方法是:
因为一件事没做好、在心里骂自己时,可以先设想:如果我朋友遇到同样的事,我会对他说什么?
你不会说“你怎么这么差劲”,你会说“你已经很努力了”。那就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02
练习“失败”
与其“硬刚”完美主义,不如有策略地练习“低风险失败”,心理学家把这叫做“行为实验”。
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家卡罗尔·德韦克(Carol Dweck) 也指出,将失败视为勇敢尝试的标志,通过欢迎批评、承认脆弱来培养韧性,是克服完美主义的关键。
具体做法是:
故意邀请一个明知会拒绝你的人喝咖啡、在完成任务时故意留一点不完美(如清洗完碗碟后故意留一个脏的在池子里)……
当你真实地体验了失败,并发现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大脑就获得了新的体验反馈,有利于它重新校准“失败=天塌了”的评估系统。
令人高兴的是,改变已经在发生。
一些大学也在改革评价体系,让学习不再只被绩点绑架。北大2025年秋季起取消绩点,复旦、清华、密歇根大学等引入通过/不通过制。
社会观念也在变:“反内卷”“草台班子”的流行,像是对完美主义的集体祛魅,年轻人开始接受“不完美”的现实。
《魔法翻新》剧照
Lina不再只用分数评估自己:“我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是学习机器。人生是旷野,不是只有学习好,人生才是有价值的。”
Amber也在探索对抗完美主义困境的方法:“多花时间培养自己真正的理想和爱好,记住早睡早起,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Amber、Lina为化名
参考资料:
(上下滑动浏览)
1. Curran, T., Hill, A., & Pose, P. M. (2026). Perfectionism Is Accelerating Over Time: A Cross-Temporal Meta-Analytic Review of 35 Years of College Student Data.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52(3), 255–287.
2.Nautilus:How the “Perfectionism Pandemic” Is Crushing Young People
3.Wang, R., & Luan, Y. (2026). Perfectionism increases among Chinese college students: a cross-temporal meta-analysis. BMC Psychology. https://doi.org/10.1186/s40359-026-05169-y
4.McKay, J., Williams, K., & Stewart, J. (2023). “You just want a break from the hatred of failure”: the lived experience of being a student physiotherapist perfectionist. Advances in Health Sciences Education, 28, 893–918.
5.罗辑思维:全球完美主义焦虑,正达到历史最高水平
6.CLARK S A, PATEL T A, COUGLE J R.Is repeated mistake-making an effective treatment strategy for perfectionism? Findings from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过去,外滩教育也写过不少关于优绩主义与年轻人心理困境的话题,欢迎阅读:
K12 成长与教育社区
追踪前沿资讯 洞察成长规律
挖掘充满温度的故事 探索融合世界的教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