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刘程辉】
一份入会申请，韩国酝酿了十多年，至今没递出去。
韩国总统李在明10月8日决定：今年先不申请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韩国政府此前刚刚重启相关讨论，原本还希望借11月部长级会议推动入会。
更让韩国经贸界在意的是，CPTPP还在不断扩员。韩国主要财经媒体“联合Infomax”11日文章担心，韩国迟迟不递交申请，今后要面对的谈判对象可能越来越多，加入这个贸易圈子的门槛恐怕也会越来越高。
一边是希望打开更多海外市场的制造业，一边是担心利益受损的农渔民。李在明选择暂缓，背后牵扯的是韩国多年未能解决的贸易开放利益分配问题。
制造业盼着开放，农民却不买账
韩国早在2013年就开始讨论加入相关贸易安排。2021年，文在寅政府正式提出推进加入CPTPP，次年4月通过相关计划，准备完成国内程序后提交申请。
但国会相关程序迟迟没能走完，农渔业团体又强烈反对。文在寅政府最终未能递交申请，此后的尹锡悦政府也没有取得明显进展。
今年8月底，李在明政府重新启动入会讨论。按照原先的安排，如果希望11月CPTPP部长级会议讨论韩国入会问题，最迟需要在10月中旬公告举行公众听证会。没想到，一个多月后，总统便踩下了刹车。
9月3日，韩国釜山，农民金庆阳在稻田中从机器上取下收割的水稻。视觉中国
CPTPP目前拥有日本、澳大利亚、加拿大、英国、越南等12个成员。韩国希望借此降低贸易壁垒，为出口企业打开更多市场。
9月28日，韩国政府公布了一份经济影响分析。按照测算，加入CPTPP后，协定生效10年时，韩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将比未加入情景高出0.38个百分点。这是两种情景下的累计水平差异，并非GDP年增长率。
制造业的账面收益更为明显。协定生效后的15年里，韩国以制造业为基础的生产波及效应预计年均增加6.3万亿至6.7万亿韩元。
农林渔业却是另一番景象：年均生产额预计减少约8500亿韩元，其中农业减少约7100亿韩元。
当然，这些只是经济模型的预测，主要反映关税变化的影响，尚未计入供应链合作等潜在收益，实际结果也要看未来谈判能争取到什么条件。
但至少从韩国政府算出的这笔账看，贸易开放带来的好处和代价，并没有平均落在各个行业头上。
出口企业盼着降低关税，农渔民却担心更多进口农水产品涌入市场，挤压自己的生计。
更何况，韩国此前已经签署多项自贸协定，一些农业团体认为，过去承诺的补偿尚未落实，如今政府又要推动新一轮市场开放，至少应先把损失如何弥补讲清楚。
农民的不满，早已不止于此
李在明决定放缓申请，还赶上了韩国政府与农民关系紧张的时期。
今年5月18日，韩国政府启动全国农地基础调查，7月底基本完成。8月起，调查进入实地深入核查阶段，重点排查违规持有、非法出租及投机性使用农地等问题。
这项调查很快引发不安。一些农民担心，农村长期存在的继承农地、习惯性租赁等情况可能被认定违规，甚至面临土地处置要求。
10月8日，韩国农林畜产食品部长官宋美玲宣布调整政策，拟通过特别立法，对部分不涉及投机的惯常违规情形作出制度性处理，避免简单要求农民处置土地。她还就此前沟通不足向农民道歉。
农地调查的争议尚未平息，反对加入CPTPP的抗议活动也在酝酿。9月21日，由75个农林牧渔业团体组成的反对加入CPTPP紧急对策委员会宣布成立，计划于10月15日在首尔光化门举行大规模集会，抗议进一步开放农水产品市场。
面对农民的不满，李在明开始调整态度。
10月6日，他在国务会议上要求有关部门不要预先设定加入CPTPP的结论，而应重新与农渔民对话。随着政府释放暂缓信号，原定集会也被暂时搁置。
9月2日，韩国首尔，国会农业水产委员会主席徐三锡在国会举行的农业水产委员会全体会议上敲槌。视觉中国
不过，韩国农民对CPTPP的态度，并非一边倒地反对。
韩国《世界日报》10月6日报道，国会农林畜产食品海洋水产委员会委员长、共同民主党议员徐三锡委托民调机构，对全国1200名农协会员进行调查。
结果显示，27.4%的受访者认为有必要加入CPTPP，31.5%认为没有必要，另有41.1%持中间态度。
至于是否应在加入前制定农业损失应对措施，63.2%的受访者表示赞同。该调查在95%的置信水平下，抽样误差为正负2.8个百分点。
这组数字也说明，许多农民并非完全拒绝贸易开放，他们更关心的是，政府准备如何保障自己的收入。
十多年前的补偿承诺，至今没有兑现
韩国农渔民为什么不愿轻易相信政府？一笔拖了十多年的补偿基金，或许能说明问题。
9月29日，李在明公开谈及自由贸易带来的利益分配。他指出，韩国通过自贸协定扩大出口，制造业和出口企业从中受益，但农渔民为市场开放付出的代价，却没有得到充分补偿。
2015年，韩国国会批准中韩自由贸易协定时，曾承诺设立总额1万亿韩元的农渔村共生合作基金，支持农村和渔村发展。
十多年过去，这笔钱却一直没有筹齐。
李在明10月6日在国务会议上披露，基金累计筹集约3255亿韩元，离原定目标还有不小的缺口。原因之一，是原有机制主要依赖企业自愿出资，资金始终难以到位。
韩国政府如今准备动用财政资金补足约7000亿韩元，计划在2027年度预算中安排2000亿韩元，后续再投入约5000亿韩元。
需要说明的是，这笔基金是韩国批准中韩自贸协定时作出的国内补偿安排，与此次加入CPTPP可能造成的新增农业损失不是一回事。
而且，补足基金的财政安排此前已经进入预算讨论，并非李在明10月8日暂缓申请后才临时提出。
李在明批评，过去政府设计了不少贸易补偿机制，却没能真正落实，损害了农渔民的信任。
他还打了个比方：不能因为心脏强壮，就认定整个身体健康，毛细血管同样需要正常运转。
8月18日，韩国江原道春川市，韩国后継农业経営人江原联合会员在江原道厅前举行集会，呼吁政府和地方自治团体制定应对农产品价格暴跌的对策。视觉中国
韩国为何仍不愿放弃？
既然国内阻力这么大，韩国为什么还舍不得放下CPTPP？
原因并不难理解。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主要经济体频频调整关税政策，对高度依赖出口的韩国而言，多一个贸易伙伴、多一条进入海外市场的渠道，就多一分回旋余地。
CPTPP涵盖亚太多个重要经济体，韩国出口企业自然不愿错过。
可是想加入，并不意味着能够顺利加入。
CPTPP接纳新成员，需要所有现有成员一致同意。韩国即使正式提交申请，也得先争取各成员同意启动谈判，再逐一协调市场开放条件。
2022年韩国准备申请时，CPTPP有11个成员。2024年英国加入后，成员增至12个。今年5月，哥斯达黎加入会谈判已基本完成，尚待履行后续法律程序；乌拉圭的入会谈判也在推进。印尼、菲律宾和阿联酋则正与成员国进行入会前的初步磋商。
如果这些经济体陆续加入，韩国未来需要争取支持的对象可能更多，谈判也会更加复杂。
日本就是韩国绕不开的一关。韩联社就提到，作为CPTPP现有成员，日本在韩国申请过程中拥有话语权。韩国不仅需要争取日本支持，还要与包括日本在内的其他成员协调市场开放条件。
韩国农业界尤其担心敏感农产品的保护空间。大米等品类能否在未来谈判中获得特殊安排，将直接影响国内农民对加入CPTPP的接受程度。
韩国制造业面临的压力则更加现实。
今年1月起，墨西哥对部分来自非自贸协定伙伴的商品提高进口关税，部分税率最高达到50%。墨西哥是CPTPP成员，而韩国尚未与其签署双边自贸协定，韩国企业因此面临额外的关税成本。
韩国政府正在考虑通过韩墨双边贸易谈判等方式改善市场准入条件，但谈判何时能取得突破，仍是未知数。
韩国“News1”11日指出，暂缓申请虽然为政府与农渔业团体继续协商争取了时间，却也让韩国贸易政策的未来走向增添了不确定性。
韩国开发研究院（KDI）产业与市场政策研究负责人郑成勋此前也提出，韩国需要减少对中美市场的过度依赖，加快推进CPTPP入会，扩大贸易伙伴网络。
不过，韩国围绕CPTPP的争论，恐怕不是算清经济收益就能结束的。比如韩国财经媒体“Money Today”10日援引一名研究机构人士的话说，要解决这场持续多年的争议，不能只比较出口收益和农业损失，还需要提高农渔业自身的竞争力，并就贸易开放带来的利益如何合理分配达成社会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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