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分,初二(3)班的家长会刚宣布散场,教室前三分之一的家长呼啦啦围向讲台。林慧坐在倒数第二排没动,她盯着黑板旁边贴着的期中成绩单,目光从第一行的名字一点点往下挪,越过红色的分数线,一直滑到倒数第五行,才看到儿子陈浩宇的名字。
总分412分。
班主任老赵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成绩表,正跟前排的家长交底:“这次期中题难,但咱们班前十名的孩子底子还在,稳一稳,交大附中这个级别的学校是大有希望的,六小强也可以冲一冲。”
交大附中。林慧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老赵的语气里,这已经是给班里中上等孩子的保底承诺。但在林慧的耳朵里,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闷棍。
她周围还有几个没挤上前去的家长,正低声抱怨:“海淀这地方真是卷到天上了,我家那个要是放到东城或者朝阳,怎么说也能混个一梯队,在这儿硬生生被挤成中等偏下。”
另一个家长叹气:“别提了,交大附在海淀算二梯队,可你看看,放到东城,那可是跟一七一、五中并列的第一梯队;放到朝阳,跟八十中不相上下;放到丰台,那仅次于十二中;要是搁在石景山,交大附就是稳稳的第一把交椅。海淀的二梯队,到了外区全是神仙,咱们家孩子在海淀,连神仙的尾巴都摸不着。”
林慧听得脊背发凉。这些数据她以前不是不知道,甚至丈夫陈建平每次喝完酒,都会拿这套理论在亲戚面前吹嘘:“为什么砸锅卖铁也要在海淀买房?因为海淀的二梯队,到了外面就是一梯队!海淀的优质教育资源厚度,别的区根本没法比。”
可现在,这套理论卡在了林慧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因为陈浩宇的成绩,离交大附中的分数线差了整整八十五分。
如果在海淀继续读下去,他连二梯队的尾巴都够不着,只能去那些连老赵提都不愿意提的“兜底高中”。而在那些学校里,别说冲刺名校,能保住个本科线就已经要烧高香了。
林慧挤出人群,走到楼道里给陈建平打电话。
“散会了?”电话那头传来陈建平敲击键盘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办公室空调的嗡嗡声。
“开完了。浩宇这次倒数第五。”林慧压低声音,尽量不让走廊里其他家长听见,“老赵说,前面的人有希望考交大附。咱们家浩宇这成绩,在海淀连个像样的高中都上不去。”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陈建平的声音大了起来:“一次期中考试算什么?海淀的卷子多难你不知道吗?他这分数放到东城,说不定就是中游偏上!再说了,海淀的高中整体水平高,就算上个普通高中,那师资也比外区强!”
“强什么强?”林慧终于没忍住,声音尖锐起来,“那些好师资是给前50%的孩子准备的!后面的孩子就是陪跑的分母!老赵今天在台上,眼睛只盯着前十名,连提都没提后面这些孩子该怎么办。他觉得后面的人没有讨论价值!”
陈建平被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户口在海淀,房子在海淀,难道还能飞到东城去?”
“能。”林慧咬了咬牙,“我打听过了,东城那边有些片区,这分数过去,能上个不错的高中。东城适合普通孩子,海淀只适合顶尖牛娃。浩宇不是牛娃,他只是个普通孩子。”
“胡闹!”陈建平在电话里急了,“费多大劲才弄到海淀的学籍,你现在说要去东城?你知道跨区转学有多难吗?而且海淀的牌子多硬啊,以后大学认你是海淀出来的,分量都不一样!”
林慧挂了电话。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看着楼下操场上几个还在打篮球的男生。海淀区牛娃多,竞争激烈,头部资源好,这些道理都对。
但这些道理,都是给能挤进头部的人准备的。像陈浩宇这样,在题海里扑腾得精疲力尽,依然只能捞个倒数的孩子,海淀的“光环”对他来说,就是一座压迫感十足的大山。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陈浩宇还没睡,坐在客厅的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尖停在半空,人盯着墙壁发呆。
听见开门声,陈浩宇猛地一激灵,赶紧低头装作在算题,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乱七八糟的墨线。
林慧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下面空白一片,前面的小题也涂涂改改,错了一半。
她没有发火,只是把包放下,坐到他对面。
“今天家长会,老赵表扬前十名了。”林慧平静地说。
陈浩宇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妈,对不起。我脑子笨,真的转不过弯来。最后一道题,我看都没看懂。”
林慧看着他头顶分叉的头发,想起他小学时也是个爱笑、喜欢鼓捣机械玩具的孩子。到了海淀这三年,笑容越来越少,书包越来越重,眼镜片越来越厚。
每天晚上熬到十一点半,早上六点爬起来,周末还有两个补习班。他不是没努力,他是真的拼到了极限,但在海淀这片卷王的汪洋大海里,他的极限,只够换回一张倒数第五的成绩单。
“浩宇,”林慧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你想不想换个环境?”
陈浩宇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解和惶恐:“换哪?我不补课了吗?”
“妈打算把你办到东城去读高中。”林慧看着他,“不卷了。在海淀,你们班前十名的人要去考交大附,那对你们来说是个天花板。但在东城,这种二梯队的学校,人家那是一梯队。你现在的分数,在海淀只能去最差的高中,但到了东城,你能去个中等的,甚至偏上的。”
陈浩宇愣住了。他才十四岁,还不懂跨区升学背后的门道和代价,但他听懂了妈妈的意思——他没法留在海淀的高竞争赛道里了。
“爸能同意吗?”陈浩宇怯生生地问,“爸总说海淀好。”
这时候,门锁响了。陈建平推门进来,脸色铁青。他显然是下班后直接赶回来的,身上还穿着西装,领带扯得歪歪斜斜。
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直接走到餐桌前,看着母子俩:“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查了东城这几年的录取线。分数是低一点,但你想过没有,海淀的好高中多,升学率高,是因为生源好。你把浩宇放到东城,他基础这么差,到时候跟不上,一样考不上大学!”
“那也比在海淀连合适的高中都上不了强!”林慧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没退步,“陈建平你醒醒吧,交大附在海淀是二梯队,放到东城是第一梯队。这数据你比我熟。为什么?因为海淀把所有的资源都砸在前面那批牛娃身上了,后面的孩子根本没人管!老赵今天在家长会上,连提都没提后面这三十个孩子该怎么升学。在海淀,浩宇就是个连陪跑资格都快没有的普通孩子!”
陈建平被她的话刺痛了,嘴唇动了动:“海淀的教育质量是有目共睹的,只要能上个高中……”
“上不了!”林慧打断他,“我今天查了往年的分数线,按浩宇现在的成绩,他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只能去那个连操场都是借用的职高附属高中!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海淀教育给我们的结果!”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作响。
陈建平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他是个骄傲的人,当年拼了命把家安在海淀,就是觉得在海淀读书,是对孩子最大的负责。
他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孩子只是个普通人,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海淀家长”身份,在这个残酷的筛选机制里,根本保护不了儿子。
过了很久,陈建平从指缝里闷声问了一句:“东城那边,得怎么弄?”
林慧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了一点。她走到茶几旁,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她这几天咨询教育中介和东城朋友的记录。
“我找老同学问了,东城那边有个别学校有跨区招生的名额,咱们得去跑。房子不用换,但估计得花一笔借读或者办手续的钱。最关键的是,浩宇得把目标定在那边的区重点,而不是在这儿死磕六小强。”
陈建平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眼眶有些发红。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陈浩宇。陈浩宇正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眼神里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怕父母因为自己而吵架的内疚。
陈建平叹了口气,对儿子招了招手:“过来。”
陈浩宇走到沙发边。陈建平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声音干涩:“爸以前总觉得,只要在海淀,泥巴也能熬成金子。是爸把你逼得太紧了。明天……明天爸带你去东城那几所高中门口转转,看看那边的环境。”
陈浩宇眼圈一红,眼泪砸在了校服裤子上,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建平在书房里抽了半包烟,把那份东城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林慧在厨房刷杯子,听着书房里压抑的咳嗽声。
她知道,作为一个海淀家长,陈建平心里那座骄傲的大厦塌了一半。但看着儿子房间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她觉得,比起在光环下做一粒灰,能在普通的地方做个能喘气的普通人,已经是他们这个家庭目前最好的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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