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咸丰年间,赣南上犹县的竹山坳,邱家一个院里砌了两个灶。

西边那个灶,天没亮就冒烟。东边那个灶,日头照到墙根才生火。

西边是二房的灶。二房的男人叫来贵,媳妇叫阿莲,两口子上山烧炭。

东边是大房的灶。来福守着坳里那三亩水田,日头出来了才下地。

婆婆温氏单过,灶屋她自己使。灶上坐着一口黑砂锅,锅沿磕了个豁口,锅底结着一层厚垢。

坳里的人不叫她温氏,背后都喊她温一碗。她五十八了,三十岁上守的寡,一个人拉大两个儿子。兄弟俩差了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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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在半山腰,离坳里五里路。烧炭有个门道,外行不知道。窑得选背风的土坎,挖下去一人深,柴要硬木,湿柴烧不成。封窑看烟,青烟转白烟,白烟转蓝烟,就该闷火。前年冬里那一窑,柴是山背后砍的青冈,没晒透,封得早了,出一窑生炭,挑到墟上,一斤卖不上两文。

好窑一窑出三百来斤,一斤三文,抢着要。一窑炭,够一家人吃两个月。来贵两口子一个月起两窑,手上脸上常年一层黑。

你别小看这两担炭。一担一百五十斤,两担三百斤,一个月的米盐钱都在里头。

炭出了窑,得一担一担挑下坳。来贵挑前担,阿莲挑后担,五里山路,歇两回。

担子到了墟上,来贵回去看窑。卖炭的事,归阿莲。

阿莲卖炭,挑到墟上,搁在熟主顾门口,不喊不叫。墟上三个炭摊,她的价不高,秤也不短。晌午前,两担炭就空了。

炭客掂一掂,说:“阿莲家的炭,成色足。”

阿莲卖一回炭,记一笔账。本子是毛边纸订的,揣在怀里,边上磨出一圈黑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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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道那账上记的啥。

咸丰六年十月,出炭三百二十斤,一斤三文,得钱九百六十文。买米二百文,买盐四十文。

要说阿娥,她娘家开豆腐坊。出嫁那年,陪送了一口小石磨。石磨搁在灶房墙角,落了灰,一回没转过。

温氏炖汤,是三天一回。一回买半斤肉,炖出来正好一碗。肉是墟上王屠户家的,她去得早,挑五花。

汤炖好,温氏自己端去大房。她把碗搁在灶台上,说:“趁热喝。”

阿娥把碗接在手里,说:“娘,我那头孩子闹,先搁着。”

那碗汤端回大房屋里,汤渣倒给了灶后的狗。

温一碗这个叫法,坳里的人喊了二十年。

二房的饭,咸菜下糙米。一个月见不着一回荤。

有一年插秧,温氏叫阿莲下田,帮大房插了三天。二房的窑上,那窑炭闷过了头,出一窑灰,白搭三十来斤柴。

腊月里,二房挑两担炭上来。温氏留一担,给大房烤火。另一担挑去墟上卖了,给来福添了件棉袄。

村里有人问阿莲:“你婆婆那锅汤,你沾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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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把担子往墙上一靠,说:“不爱吃荤。”

来贵蹲在窑门口,说:“娘偏心,咱自己过。”

阿莲拎起砍刀往窑那边走,说:“窑上还有活。”

阿莲挑炭回来,顺手把温氏那口缸挑满。缸在灶屋门口,一担水三十斤。

咸丰九年十月,温氏病倒了。先是咳,咳了半个月,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起不了炕。

头三天,阿娥一天来一趟。端一碗汤,搁在炕沿上。汤是凉的,碗沿上还挂着油星。

阿娥说:“娘,我那屋孩子小,走不开。”

第四天,大房的门就关上了。

来福在墟上摆摊,一天回一趟。摊上卖针头线脑,一天挣不上四十文。他进了院门,先回自己屋。

有人问来福:“你娘都这样了,你不守着?”

来福把摊上的布头归拢了归拢,说:“有二房呢。”

郎中来看过,开的是止咳的方子。一服二十文,得吃十来服。

阿莲说:“钱有。”

药钱是阿莲从炭账里拿的。那个月,她起了三窑。炭出了窑,她一担一担挑下坳。

竹山坳的人议论开了。有人说,阿莲这么伺候,是图坳里那三亩水田。也有人说,二房是想把婆婆攥在手里,好占那三间正屋。猜什么的都有。

阿莲不言语。

有一回,温氏开口,说:“别熬了,费钱。”

阿莲把药罐端下来,说:“药才熬好。”

阿莲夜里睡在灶房的草上,灶膛不灭火。

温氏要水,要翻身,一夜两三回。阿莲起来,鞋都顾不上穿。

阿莲端药进屋那几回,温氏把脸转到墙那边。

一个夜里,温氏咳得止不住。

阿莲煎好药端进去。碗烫手,她顺手从怀里摸出那本毛边纸的账,垫在碗底下。

本子摊开着,正落在温氏眼前。

上头一行字,咸丰九年十月,出炭二百八十斤,一斤三文,得钱八百四十文。给娘抓药,二百四十文。

再上一页还有。买米二百文,买盐四十文。

温氏没说话,手指头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阿莲把碗递过去。温氏接了。

转过天,温氏问阿莲:“今年的炭,卖得行不行?”

阿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还过得去。”

病中那半个月,来福的摊子没人看,货积在屋里,一箱一箱摞着。

二月里,温氏能下炕了。

她能走动的头一件事,是让来贵把灶屋那口砂锅,搬到二房的灶上。

阿娥来了一趟。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看那口锅,走了。

温氏把正屋让出来,搬到二房那间偏屋住。正屋的门,白天也掩着。

坳里那三亩水田的契,她从墙缝里抠出来,搁在二房的桌上。

入春,二房灶上那口砂锅,天天咕嘟响。炖的多是萝卜,隔几天才搁一小块肉。

竹山坳的人说,温一碗这个叫法,没人再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