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地方的电影都爱从家里的竹笛起笔。镜头先给整支笛。窗边很亮。笛身躺在窗台上。浅浅的竹节一节一节排开。家就在这一扇窗里。叶子在窗外轻轻动。观众先看见整支。先看见窗。先看见光。笛不在别处。笛就在家里的窗边。全球的镜头都爱这样起笔。全球各地的家里都常见这一眼。这一眼很轻。这一眼很干净。
窗光先落到整支竹笛上。光是柔的。光是满的。整支笛都在光里。竹身从吹口到笛尾都清楚。浅浅的竹节被光描成一圈一圈。两端都留在画面里。电影要人先看见一支完整的笛。完整的样子成为后面的底。底要稳。底要清。底要让人一眼看全。看全了。这一支笛才在家里立住。浅浅的竹节因此整排亮起。亮起以后。笛身更完整。
家里的窗常常只开一条细缝。缝里进来的光细而亮。光带斜斜铺在笛身上。外面的叶子轻轻摇。叶子的影子淡淡越过竹节。影子不挡住整支笛。笛仍是整支。光仍是先到的那一层。说明很明白。先看整支。再走近。走近是后面的事。此刻只让整支笛待在光里。叶子只在窗外陪着。陪得很轻。窗框也留一条细边。细边很亮。
亚洲的家里常把竹笛横放在窗边。欧洲的家里常把竹笛靠在窗框旁。海岛上的家也一样。山边的家也一样。窗的朝向可以不同。光进来的斜度可以不同。拍法仍先让光罩住整支笛。先让浅浅的竹节一一显出来。显出来以后。笛的长短与圆润才一起被记住。记住的是整支。不是某一孔。全球的家都把笛留在窗边。留在光先到的地方。
镜头高度常常与窗台齐平。机位很稳。画面很干净。竹笛从左向右铺开。也可以从右向左铺开。浅浅的竹节在顺光里发亮。在侧光里更有一层细细的边。观众一眼看见笛的长短。看见笛的圆润。看见它安稳地待在家里。家里的窗光把这一支笛轻轻托住。托在窗与叶子之间。这样的平视在各地都很常见。常见。是为了先看全。
这一镜停留得从容。没有急着推到嘴唇。没有急着去找笛孔。说明写得很明白。整支竹笛先被看见。家里的窗光先被看见。叶子先在远处轻轻动。笛还躺着。人还没有靠近。光先完成它的介绍。介绍完了。才允许镜头往前走。往前走时。整支的轮廓仍被留住。说明就停在整支与窗光上。停得清楚。镜头先不推近。
光在整支笛上走完一遍。镜头才慢慢靠近。靠近时竹身渐渐变大。浅浅的竹节从细线变成清楚的圆环。窗光仍留在竹面上。叶子仍在画外轻轻动。电影用这一推。把视线从整支收到笛身的中段。中段更清楚。节与节之间的间距也更清楚。清楚了。才去找孔。浅浅的竹节在近处更浅更清。清得可以数。
再看清笛孔。清亮的笛孔一颗一颗出现。孔沿被窗光照得发亮。孔心是透的。光从小孔里穿过去。穿成一串小小的亮点。每一孔都圆。每一孔都干净。观众这时才数得清它们的位置。位置一清。后面的手指才有地方可落。可落在孔边。还不按实。清亮的笛孔就这样被一颗颗点亮。点亮得均匀。
膜孔与指孔要分得清楚。膜孔靠近吹口。指孔顺着笛身排开。有的电影从膜孔慢慢摇到末孔。有的电影让指孔一起进入焦点。窗光在孔里轻轻闪。清亮的笛孔因此被单独看清。家里很静。静静的窗光只衬着这些小孔。小孔一颗一颗亮着。亮得很齐。膜孔与指孔的差别也在这一镜里说明白。
手指这时可以入画。指尖靠近孔边。还不必按实。镜头要的是孔的清亮。手指只是轻轻陪着。指腹干净。指甲整齐。说明孔的位置。说明指与孔之间留着一点距离。距离里还有窗光。窗光把指与孔轻轻分开。分开得清楚。分开得轻。指只作参照。孔才是这一镜的中心。窗光仍亮。
许多地方都会拍这一步。有的从笛头推向笛尾。有的绕着笛身慢慢移。移的时候每一孔都要看清。家里的窗始终开着。叶子始终在外面。笛始终在家里。镜头不换房间。只把清亮的笛孔交给观众。交给得慢慢的。一孔接一孔。接完才移开。房间不换。窗不换。只换远近。家里始终是这一处。
孔都看清以后。镜头才抬到嘴唇。嘴唇靠近吹口。动作很轻。气息很柔。轻轻吹响从这里开始。嘴角可以带着一点笑意。笑意只留在嘴角。镜头仍守着嘴唇与吹口。守得很近。近到能看见气息轻轻送出。送出时。笛膜开始发亮。笑意很淡。淡得只在唇边停一下。吹口仍在画面中央。
嘴唇的线条被侧光勾清。上唇与下唇都清楚。吹口贴着唇边。贴得很轻。电影不讲别的事。只拍这轻轻一吹。笛膜在吹口旁微微发亮。窗光落在唇上。也落在膜上。两处都是亮的。亮得很干净。亮得很柔。柔得像窗光本身。侧光把唇与膜连成一条细亮。细亮很干净。
笛膜是薄的。窗光一照。膜面亮得透。轻轻一吹。膜就跟着颤。颤得很细。颤得很匀。清亮的笛孔仍在近处。气从唇边送进笛里。送得很稳。浅浅的竹节也轻轻应了一下。应得很轻。应在窗光里。应在叶子的影子旁边。笛膜的颤很轻。轻到只在窗光里看得见。看得见。就够了。
轻轻的一声起来了。声很轻。声很亮。句子可以很短。像窗光本身那样短。像叶子一动那样轻。观众听见这一声。也看见嘴唇还停在吹口上。手指还停在孔边。家里一切都还在原处。原处的光还是那么亮。亮着的还有笛膜的细颤。轻轻的一声因此又轻又亮。亮在窗边。
手指这时按上清亮的笛孔。按得轻。抬得也轻。每换一孔。声就轻轻转一下。转得很顺。转得很亮。家里的窗光不改。叶子继续在外面动。笑意还留在嘴角。笛膜还在轻轻颤。颤与声一起留在窗边。留成轻轻的一声。每一下都短。短得干净。短得明亮。手指很稳。
镜头可以跟着嘴唇。也可以留在笛膜上。还可以同时看见指与孔。无论怎么分切。顺序已经定好。先是整支竹笛。再是清亮的笛孔。再是嘴唇轻轻吹响。再是这一声本身。说明始终沿着这个次序。次序不颠倒。颠倒了。笛就不完整。先整支。再孔。再唇。再声。四步都在家里完成。
吹响之后。电影不急着切走。镜头停住。停在还没停住的那一声上。声还在。唇还在。指还在。窗光还在。叶子还在动。这一停是轻轻的。画面把那一声托在窗边。托得很稳。稳到尾音还亮着。亮着。就先不切。还没停住的那一声被轻轻留住。留得很亮。
这一声拖得很柔。尾音细细地留着。叶子的影子又移过浅浅的竹节。移得很慢。声还没有收住。画面也就不收。笛膜仍在颤。嘴唇仍含着笑意。说明这一声被轻轻托住。还没停住的那一声就这样亮着。亮在家里。亮在窗边。叶子还在动。笑意还在。声也还在。窗光也还在。
所以一支竹笛在电影里成立。靠的是家里的窗光先照到整支笛。靠的是浅浅的竹节先被看全。靠的是清亮的笛孔随后被看清。靠的是嘴唇轻轻吹响。靠的是轻轻的一声还没停住。镜头就停在那里。停得轻。停得干净。停得明亮。这样的停法在全球的家里都说得通。说得通。是因为顺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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