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堂嫂打来的,声音劈了叉,说堂哥没了,在镇上卫生院,让赶紧回去。我问怎么了,她说白天还在果园干活,晚上吃完饭说胸口闷,靠在沙发上歇一会儿,等她把碗洗完出来喊他,人已经叫不醒了。我挂了电话站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手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堂哥没了。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半天没说话。

连夜开车往回赶,三个多小时的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堂哥的样子。他比我大七岁,小时候我爸妈出去打工,我基本是在他家蹭大的。他教我骑自行车,后座上绑一根扁担,我歪歪扭扭骑出去老远,回头看见他跟在后面跑,满头汗。有一回我摔了,膝盖磕破了皮,他背我回家,路上说别跟你妈说,说了下次不带你玩了。我趴在他背上,闻着他汗衫上的肥皂味,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

到镇上卫生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堂嫂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乱着,眼睛肿得睁不开。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叫了一声我名字,嘴一撇就哭了。我扶着她的胳膊,问人呢。她指了指里面。我走进去,堂哥躺在病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我伸手把布掀开一角,他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抿着,像睡着了一样。我把布盖回去,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还硬着,但已经凉透了。

大夫过来说,是心梗,来得太快,送到的时候人就不行了。我问之前有没有征兆。大夫说这种病有时候就是没征兆,说走就走。堂嫂在旁边说,他这段时间总说累,从果园回来就靠在沙发上不想动。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歇歇就好了,去一趟医院得花多少钱。堂嫂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手攥着衣角,指头关节发白。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走廊里陆陆续续来的人。堂哥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了,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进门看见他爸躺在那里,腿一软跪在地上,头磕在床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没人去拉他。堂嫂走过去,蹲下来,手放在他后脑勺上,也没说话。母子俩就那么一个跪着一个蹲着,在病房里待了很久。

后来亲戚们开始张罗后事。有人去联系殡仪馆,有人去镇上买寿衣,有人打电话通知还在外地的亲戚。我帮着把堂哥从卫生院往车上抬的时候,发现他脚上还穿着那双旧解放鞋,鞋底磨得薄得透光,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在外面工地上搬砖,后来回来种果园,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好不容易儿子大了,刚喘口气,人说走就走了。

下午的时候,堂嫂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堂哥的手机和钱包。她说你帮我看看他手机里有没有欠别人钱,他那人不爱跟我说这些。我把手机打开,微信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一个果贩子的,问明天能不能来拉货,价钱再商量。对方没回。钱包里有两百多块现金,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上写着我堂嫂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底下写了一行字:有事打这个电话。字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写的,大概是怕哪天在外面出了事,别人找不到家里人。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钱包里。堂嫂问我里面写了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你的电话。她拿过钱包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哭,就是手有点抖,把钱包合上,揣进了自己兜里。

晚上守夜,灵堂设在老屋的堂屋里。堂哥的遗像摆在供桌上,是前几年办身份证时照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看着挺精神。村里来帮忙的人进进出出,有人上香,有人烧纸,有人在院子里支桌子准备明天的席。堂嫂坐在灵前的蒲团上,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添纸钱,火苗映着她的脸,明一下暗一下。他儿子站在门口,给来的人递烟,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堂哥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想起小时候他牵着我的手从这扇门里进进出出。那时候这门是新的,他也年轻,走路带风。现在门旧了,人也没了。日子就是这么回事,把人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路上撒下一些东西,捡不回来。

凌晨的时候,堂嫂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台阶上,走过来坐了一会儿。她说你哥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那片果园。去年雨水多,果子裂了不少,他蹲在地头抽了一天的烟。后来卖了,价钱不好,他也没说什么,就是晚上多喝了两杯。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着,没接话。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还在,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去年结的柿子干在枝头上,黑乎乎的,没人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