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69年,洛阳王城。
周烈王死了。各诸侯国接到讣告,纷纷派人去吊唁。齐国的使臣在路上耽搁了,到得比别国晚。周王室虽然已经穷得叮当响,架子还是端着的。管事的官员拦住了齐国使臣,当着各国使节的面宣读了天子的责问: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意思是,你这个齐国的臣子来晚了,按规矩该杀。
齐威王田婴齐当时就在齐国等着消息。使臣把这话传回来,齐威王当场炸了。
他骂了三个字:“叱嗟,尔母婢也!”
“叱嗟”是发怒的感叹词,相当于“呸”。“尔母婢也”,你妈是个奴婢。这句话收在《战国策·赵策》里,白纸黑字,记了两千三百年。
周王室虽然穷,名义上还是天子。一个诸侯国国君当众骂天子的使臣“你妈是婢女”,这在当时是极其粗野的话。婢女是底层仆从,在贵族眼里等同于卑贱下人。齐威王不骂别的,直接攻击对方母亲的身份,意思就是从根子上贬低你,你算什么东西,你妈不过是个下人。
但齐威王大概想不到,他这句骂人的话,简化成一个字之后,两千年后中国人还在用。今天的那个字,往上追,就追到这儿。
不过齐威王不是唯一一个在史书里留下“口吐芬芳”记录的古代名人。比他更有名的是刘邦,而且刘邦是成体系地骂,花样翻新。
《史记》里写刘邦骂人,用的动词有“骂”“嫚骂”“大怒而骂”“且怒且喜地骂”。一部《史记》,刘邦的粗口记录几乎占了里面经典骂人语句的三分之一。
陆贾是个读书人,经常在刘邦面前讲《诗经》《尚书》,劝他读书。刘邦烦了,直接甩了一句:“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乃公”,翻译过来就是“你老子我”。天下是老子骑着马打下来的,读什么破书。这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自居对方长辈,另一层是读书没用。一句话骂了人,还顺带表达了自己的执政理念。
郦食其劝刘邦分封六国后人,刘邦觉得有道理,准备照办。张良来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一条一条给他分析这个计策错在哪儿。刘邦听完,饭都不吃了,吐掉嘴里的东西,对着郦食其破口大骂:“竖儒,几败而公事!”“竖儒”是骂人没见识的酸书生,“而公”又是我。“差点坏了你老子的大事”,一句话把沛县街头混出来的痞气展露无遗。
你看刘邦骂人的套路:自居对方长辈,站在道德高地上把对方踩下去,不吐脏字但刀刀见血。这套路后来被无数中国人继承了下来,至今还在用。鲁迅在《论“他妈的!”》里总结过:中国骂人法,“上溯祖宗,旁连姊妹,下递子孙,普及同性”。刘邦就是这条产业链的开创者之一。
到了元代,脏话直接进了戏曲台词。马致远的杂剧《半夜雷轰荐福碑》里,“傻屌”这个词出现了九次。这不是某个角色的偏好,是当时北方口语里的日常用语。元代的老百姓看戏的时候听到这个词,就跟今天的人听到“傻X”一样,一点都不稀奇。
明清小说更不用说了。《红楼梦》第六十七回,王熙凤追问兴儿关于贾琏和尤二姐的事,兴儿支支吾吾不肯说,王熙凤急了,脱口而出:“放你妈的屁,这还什么恕不恕了。你好生给我往下说,好多着呢。”贾府的贵妇人,急了照样骂。脏话不分阶层,皇宫里和市井里都用。
《金瓶梅》里就更写实了。普通人吵架,张嘴就是“贼狗男女,我肏你娘”。没有修饰,没有文雅包装,就是明代底层老百姓吵架的真实话术。
澳大利亚语言学家鲁思·韦津利在《脏话文化史》里把中文脏话分成了四类。第一类是宗亲辱骂,攻击对方女性亲属,这是攻击性最强的一类。第二类是身体隐私类,直白露骨,公开场合很少有人用。第三类是人格羞辱类,用“骚、浪、贱”之类的词攻击女性品性。第四类是诅咒类,比如“不得好死”“早点去死”,实际杀伤力反而最弱。
四类里,有三类的靶子都是女性。古代女性看重名声清白,骂女性等于打她家里男人的脸。这种以女性为攻击靶子的传统,从先秦一直延续到今天。齐威王骂的“尔母婢也”,骂的是对方的母亲。刘邦的“乃公”,自居父辈,背后隐含的也是把对方的母亲踩在脚下。两千多年了,脏话的底层逻辑没怎么变过。
但脏话真的是素质低下吗?
心理学研究给出的答案没那么简单。人类在愤怒、疼痛、极度崩溃的时候,一句粗口可以快速疏导情绪,给负面情绪找到出口。有学者提出,如果人类彻底失去了脏话这个宣泄渠道,很多人会转向肢体冲突,用拳脚代替语言。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熟人之间适度的粗口,反而能拉近距离。同窗、舍友、多年的朋友之间,带几句脏话的交流,比客客气气的对话更放松。体育比赛里,队友喊一声“卧槽好球”,瞬间点燃全队的情绪。脏话在这些场景里不是攻击,是一种共同的情绪表达。
但这不是给脏话开脱。脏话有它的边界。正式场合、陌生人面前、长辈在场的时候,管住嘴是基本的礼貌。带着侮辱性、针对性的脏话,不管什么场合都不能用。熟人私下里宣泄情绪可以理解,对外保持克制才是成熟。
齐威王骂了周天子一句“你妈是奴婢”,这句话传了两千三百年。刘邦的“你老子我”,今天的中国人还在说。元杂剧里的“傻屌”,《红楼梦》里的“放你妈的屁”,《金瓶梅》里的市井粗口,全都白纸黑字写在书里。
脏话从来不是现代才有的东西。它跟着汉语走了几千年,从贵族的殿堂到市井的街头,从正史的记载到小说的台词,一直都在。
语言里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东西不会。骂人的话,是最不会变的那一类。因为不管什么时代,人的愤怒、委屈、崩溃,都需要一个出口。脏话就是那个出口,粗糙,直接,但管用。
管住它在什么时候说、对谁说,才是一个人的分寸。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