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
说出来你们别笑话,我今年虚岁五十八了,守寡十三年。去年秋后,我跟一个三十五岁的小伙子搭了伙。街坊邻居都嚼舌根,说我老牛吃嫩草,我懒得犟这个嘴。可他们谁也不知道,我跟赵永强搭伙这小半年,有好几个月,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不是他对我不好——他人好得没话说。就是一到后半夜,他人没了,被窝凉得跟冰窖似的。
这事得从2023年腊月说起。那年冬天冷得邪乎,腊月二十几,我屋里墙根底下的水管冻裂了,漏了一院子水,我赶紧把总闸关了,到处找人修。隔壁老张说镇上有个修水电的小赵,人实在,活儿也利索,就给我叫来了。赵永强那年三十五,穿一件蓝工作服,骑辆旧三轮,进门也不多话,蹲下就干活,三下五除二把管子换了,还顺手把我院里那个老掉牙的灯头拧紧了。我给他掏工钱,他摆摆手,说:“大姐,这点小活,收啥钱。”我一听心里热乎,就留他吃了碗面条,他也没客气,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打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来帮我拾掇这拾掇那——修电灯、换锁芯、冬天帮我搬煤球。我一个孤老婆子,儿子在青岛打工,一年多才回来一趟,屋里冷锅冷灶的。他一来,院子就像添了人气儿。去年秋后,有一天他坐在堂屋里喝茶,突然跟我说:“大姐,要不咱俩搭个伴儿?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巧话,但能干活,能过日子。”我当时臊得脸红,心里也翻腾了好几天。我比他大二十三岁,搁谁谁不说闲话?可说实话,守寡这十几年,我最怕的就是晚上一个人躺在炕上,连个翻身的声音都是自个儿的。我想了两天,一跺脚,应了。
头一个多月,日子确实顺心。他白天去镇上修车,晚上回来帮我摘菜、扫院子。他带个闺女,十三岁,瘦得跟根刺儿似的,跟着他过。闺女嘴甜,见我就叫姨。我寻思,这后半辈子算是有着落了。可进了冬月,我就觉出不对劲儿了——每天半夜我醒来一伸手,旁边是空的。被窝凉得透心。我起身找他,他不在屋,也不在院。有两回我推开屋门,看见他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夜色里烟头一亮一亮的,他的脸却沉着,一句话不说。我问他:“永强,你咋不睡?”他说:“姐,我认床,你先睡。”认床?这床你睡了快一个月了还认床?我心里堵得慌,可嘴上不好追问,回屋躺下,耳朵却竖着听外头动静。再后来,他半夜不光蹲门口,还往外跑。披件黑褂子,把院门门闩一拔,人就出去了,一两个钟头才回来。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问他半夜干啥去,他愣了下,挤出个笑:“有个老客户上夜班,电动车坏在路上了,叫我过去推一把。”半夜修车?我怎么那么不信呢。可我怕追急了,他烦了,扭头走了。我这把年纪了,他能图我啥?八成是后悔了,要么嫌我老了,要么外头有人了。
邻居刘嫂还劝我:“他比你小二十好几,图你啥?还不是图你这个小院儿?你多留个心眼。”这话像根刺,扎在我心口上。我一个寡居多年的老婆子,跟个小伙搭伙过日子,本来就怕人指脊梁骨,如今夜里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了。躺下就开始琢磨他干啥去了,越想越睡不着,眼泪把枕巾浸湿了好几回。
今年正月十五,我实在憋不住了。那天夜里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披上棉袄,光着脚套上棉鞋,悄悄跟了出去。他出了胡同往南走,一直走到镇东头那排大垃圾桶跟前才停下。路灯底下,他弯着腰,从垃圾桶里往外掏纸箱子,一个一个掰平,摞成一摞,再拿脚踩实,拿绳子捆上。旁边已经码了七八捆废纸壳。我站在几十步外的电线杆后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哪是去找人啊,他是穷!白天修车,晚上捡破烂。纸壳子一公斤卖八毛钱,他得弯腰翻多少个垃圾桶,才能攒够给闺女换肾的钱?
我几步冲过去,指着那堆纸壳子问他:“永强,你这是干啥?”他看见我,脸刷地白了,手里的纸壳子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姐,我闺女……查出来尿毒症,一个肾坏死了。在县医院透析,一周两次。大夫说要是凑不够钱换肾,孩子怕活不过十五。”他说着蹲下去,双手抱住脑袋。我问他:“你为啥不早跟我说?”他闷着声说:“我是想跟你搭伙过日子,不是想拖你下火坑。这事儿我张不开嘴。我怕说了,你把我撵出去。我怕说了,这院门我再也没脸进。”我站在路灯底下,又气又心疼。气他把我当外人,心疼他一个大男人,为了闺女,把嘴闭得铁紧,受了多大罪都不吭一声。我上前踢了他一脚:“你个死心眼子!早说出来,两个人想法子,不比一个人硬扛强?”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姐……我实在没法了。”
打那以后,我夜里还是不睡。可我不躺炕上瞎琢磨了,我跟他一块儿去捡纸壳子。白天我去镇上烩面馆刷碗,一个月挣两千四,一个子儿都舍不得花。他闺女住院,我就熬了小米粥、煮了鸡蛋送到病房。十三岁的丫头瘦得胳膊上全是针眼,还冲我笑:“姨,你别跟我爸操心,我不疼。”我转头就抹眼泪。后来我给青岛的儿子打了个电话,把事儿说了。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把身份证号发我,我先转三万,不够再言语。”我在电话这头哭得说不出话。
今年春天,孩子等到了肾源,手术做成了,现在恢复得挺好的。出院那天,丫头抱着我哭,说她又多了个妈。赵永强站在旁边,嘴咧了又咧,脸上的褶子却比头年多了不少。眼下他还住在我这院子里,我们也没领证,就那么搭着伙过日子。他不半夜跑了,也不翻垃圾桶了。可我还是睡不好觉——一翻身摸不到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扑棱坐起来,看见他在旁边躺着,心才落回肚子里。他有时候苦笑着说:“姐,你是不是被我吓出毛病了?”我说:“不是吓的,是心疼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我今年五十八了,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他这个闷葫芦。他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人,越是过不好日子,越不吭声;越不吭声,越让人睡不着。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那个一直咬着牙说“没事”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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