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表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横,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纸的边角都卷了,明显是装了很久的东西。他把纸摊开,指着最上面一行,让大家传着看。那是一份报名人数统计,他负责的那个岗位,招一个人,报名的有四千三百多。满桌人都停了筷子。

稳定工作,到底挤成什么样了?

没有人马上接这个话。因为就在前一天,我表妹还在家里跟她妈吵,她妈要她报老家县城的一个事业编,她死活不肯,说自己三十岁了,不想再回那个连电影院都只剩一家的小地方,宁可在大城市继续做一份随时可能被裁的工作。母女俩僵在客厅里,一个坐在沙发这头,一个坐在那头,谁也不让。

表妹最后没报。这个岗位今年的报名截止,是十月七号下午五点。

表舅管招考管了十一年,从最初的现场确认,到后来的网络审核,再到现在的全程电子化,他一路经手过。他讲的东西里,最扎人的不是报名人数,而是弃考率。每年报名的人里,差不多有三成不会出现在考场。这些人交了钱,填了表,然后消失了。他用一个词形容这些人的心态,叫买一个念想。花一百多块钱,给自己留一个我还有退路的证据,至于去不去考,是另一回事。这个细节比四千比一更让人发冷。四千比一说明人多,三成弃考说明,这一大群人里,真正把这当成出路在拼的,没有表面上那么密。剩下的那七成,才是刀刀见血的对手,因为他们不是来陪跑的,是来换命的。

我由此得出一个判断,这个判断不太正:挤破头考编的人,绝大部分要的未必是那份工作本身,要的是从一种悬着的状态里被捞出来。工作只是那根绳,绳下面的水太深,人抓什么都行,抓到什么算什么。所以我表妹不肯报县城的编,未必是任性,可能是她算明白了,用回到一个自己讨厌的地方,去换一份自己不一定干得下去的工作,这笔账对她是亏的。哪怕全世界的报名人数都在告诉她,你有的选就不错了。

这个判断有个普通人都能验证的事实。任何一个考编交流群里,你去翻聊天记录,聊工资待遇、聊具体工作内容的消息,远远少于聊岗位竞争比、聊进面分数线、聊某某地方好上岸的消息。一群拼了命要进某个门的人,对门里面的日子几乎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门本身。这个比例上的悬殊,任何人花十分钟都能自己数出来。

假期最后一天的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碰见表舅,他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那儿,没走,像是专门在等谁。他跟我讲了一件他没在饭桌上讲的事。他手头有一个考生,笔试第一,面试也过了,体检也过了,政审环节卡住了,原因是档案里有一段经历说不清楚,毕业那两年,这个人在一家小公司干过,公司倒闭了,找不到人开证明,档案上就是一段空白。这个人考了四年,每一年都进面,每一年都被同一家单位的前辈记住名字,今年终于考到了第一。卡住的那天,这个人在电话里没哭没闹,只是反复问一句,那段空白要怎么补。表舅说,按规定,补不了。

这件事把我的判断顶掉了一角。我以为挤考编的人要的是从悬着的状态里被捞出来,可这个人已经快要被捞上来了,绳子都碰到手了,松开的那一刻,他追问的还是程序问题,还是这段路怎么走完。要的如果只是上岸,此刻最该问的该是下一步怎么办,去哪找别的路。他没有。他在乎的是这个门,而不是门后面的任何东西。一个人可以为一个门耗掉四年的笔试面试,耗到最后,门外的空白两年反倒成了定罪的凭据,这不叫抓住救命绳,这叫把命押给了绳。

押给绳的人和抓住绳的人,看着是同一群人,里面是两种人。表舅讲,政审卡住的每年都有,原因五花八门,有社保断缴的,有离职证明开不出来的,有大学实习记录存疑的。这些人共同的特点是,过去那些年活得越用力,档案越难看。跳过槽的比一毕业就考的难,创过业的比上班的难,换过城市的比守着一个城市的难。制度天然偏爱履历干净的人,而履历干净,在眼下这个年景里,几乎等于家境撑得住、没被生活逼着折腾过。所以那个四千比一的竞争,从一开始就不在一条直线上跑。有人是空手在跑,有人是背着档案在跑,跑得越远,背的东西越沉。

这还不是最狠的一层。表舅那天在水果店门口跟我算过一笔账,他说这个账他从来没敢在正式场合讲。一个岗位的报名人数,每年波动很大,但进面分数线几乎不动。招一个人的岗位,进面的人固定是三个,四千人报名是这样,四百人报名还是这样,差别只在于落选的人数从三千九百九十七变成了三百九十七。这意味着,报名人数的暴涨,对任何个体考生的实际威胁,远没有数字看起来那么大。真正变了的是另一件事,是落选的人变多了,是考不上之后重新站起来再来一年的人变多了,是每一年的失败者池子以十倍速度扩容,这个池子里的人,明年还会回来,后年也会回来。对手不是变强了,是对手变得打不死了。

打不死的对手,才是最狠的对手。表舅说过一个数字,他经手的考生里,考三次以上的,能占到报名总数的一半左右。这些人构成了分数线纹丝不动的真正原因,因为他们一年比一年熟,一年比一年准,应届生第一年考,面对的是一群把真题做了五遍的老兵。我表妹如果今年报了县城那个岗,她的对手里,可能有连续四年落榜的人,那些人对那个岗位的了解,比招考单位自己的HR都深。

我同事里有一个姓周的,比我大五岁,我们坐斜对面。他做了一件具体的事,他把自己这六年考过的所有成绩,做成了一个表格存在手机里,每次出成绩就更新一行。六年,二十一次考试,国考省考事业编国企,全在这张表上。最好的一次是第三名,差第二名零点四分,进面人数是二,他被挡在外面。最差的一次没进前两百。他给我看过那张表,二十一行,每一行后面跟着一个数字,那些数字从上到下没有规律,忽高忽低,看不出任何进步的曲线。他说他一度以为自己在进步,后来发现,考编这个东西,练的不是能力,是运气在二十一次里的分布。

姓周的有一份正式工作,在办公室做行政,收入不算高但稳当,他考编没有请假脱产,全是边上班边考。他跟我说过一个细节,我不确定该不该信,但他讲得很平。他说每次查完成绩,他都会在表格里加一行,然后关掉手机,在工位上坐到所有人走光。不是难受,他说,是需要确认一下,明天还来不来上班。六年里他确认了二十一次,二十一次的结论都是来。第二十二次考试他还会报,表格还会加一行。

这样的事不是个例。有公开的数据能对上,最近几年,各类公考的报名人数连年上涨,而平均每个考生的参考次数也在上涨,考点周边的酒店在考试那两天涨价两三倍还订不到,这些现象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件事,考编人群正在从一次性尝试,变成一种长期身份。一个人可以在职、在备考、在等下一次,三种状态同时存在,互不耽误。姓周那张二十一行的表格,就是这个身份最直白的物证。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坐着,她又把表妹的事拿出来讲。她说她想不通,一个招一个人的岗位四千多人抢,她闺女居然不去抢,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我把表舅讲的政审那件事讲给她听,讲那个档案上有两年空白的人,讲了四年,考到第一,卡在最后一步。我妈听完,关了水龙头,站在厨房里没出来,隔了一会儿她只回了一句,那姑娘不是白考了。

白考了。这四个字是我妈的理解,也是大多数人的理解,投进去的东西没换来结果,就是白。可我在想另一件事,那个人的四年,和姓周的六年,和四千三百个报名又弃考的人的一百多块钱,这些东西在结果之外,是不是还有一种存在方式。我说不清。我妈的白考论和表舅的打不死的对手论,放在同一个桌子上,居然都对,这才是最让人不知道往哪站的地方。竞争狠到什么地步,表舅那沓卷了边的纸给了答案,狠到失败本身都成了产业,狠到弃考都成了消费,狠到一个人的档案空白能抹掉四年的第一名。可这个答案没有出口,因为每一个被挤出来的人,都会变成明年把门挤得更窄的人,包括那个政审卡住的人,包括姓周,包括我妈眼里不懂事的表妹。

表妹那边,十月七号下午五点过了,什么也没发生。她现在每天照常上班,工位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她自己的话,别回头。可上个月部门新来了个领导,开会时提了一嘴以后考核要末位,她当晚就把便利贴撕了,第二天重新贴了一张,上面什么都没写。她妈让她明年再考虑考虑老家那个编,她说再说吧。那张什么都没写的便利贴,明天早上还会贴在那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