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这位被后世称为"三国第一猛将"的温侯,有"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的美名,先后受到丁原、董卓、王允的重用,也被袁术、袁绍、张杨、张邈、刘备收留过,还一度当上了兖州牧、徐州刺史,按理说本事有了,机会也不少,为何最后却落得被曹操缢杀于下邳白门楼,连一个替他说情的人都没有?
在中国历史上,提起吕布,许多人首先想到的是《三国演义》里的形象:头戴紫金冠,手持方天画戟,在虎牢关一人大战刘关张三兄弟,后来又为了貂蝉和义父董卓反目成仇。但事实上,这些情节大多出自小说。正史中并没有三英战吕布的记载,当时在阳人和吕布交手的是孙坚,而且孙坚还打败了吕布。貂蝉这个人物也是后来才有的,史书上只说吕布和董卓的一个侍婢私通。至于方天画戟,正史里同样没有提到,倒是记载过吕布善用手戟。
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县人,大约在今天的内蒙古包头一带。和许多三国人物一样,他的生年史书上并没有记载。九原在汉朝属于并州,是北方的边地,常年和匈奴、鲜卑打交道,当地人多半擅长骑射。吕布年轻时就是"以骁武给并州",靠着勇猛在并州军中当差。
《三国志》里说吕布"便弓马,膂力过人,号为飞将"。"飞将"这个称号,原本是汉武帝时匈奴人对名将李广的称呼,吕布能被这样称呼,可见他在当时的武艺确实是出了名的。
后来并州刺史丁原带兵驻守河内,任命吕布为主簿,对他"大见亲待"。主簿其实是一个管理文书、掌管印信的职位,一般是长官身边最亲近的属吏,不是带兵打仗的将领。由此可以推论,丁原用吕布,看重的不只是他的武艺,也是把他当成了自己身边的心腹。
中平六年,即公历189年,汉灵帝驾崩,丁原奉大将军何进之命带兵进入洛阳,被任命为执金吾,掌管京城的治安。没多久,何进被宦官所杀,京城大乱,凉州军阀董卓也带兵进了洛阳。
董卓刚进京时兵马并不多,他想吞并丁原手下的并州军,便打起了吕布的主意。《三国志》里写得很直接:"卓以布见信于原,诱布令杀原。"也就是说,董卓正是因为吕布受丁原信任,才找上了他。结果吕布真的杀了丁原,带着丁原的首级去投奔了董卓。
董卓得了吕布,非常高兴,任命他为骑都尉,还和他"誓为父子"。后来又升吕布为中郎将,封都亭侯。人们常说的吕布认董卓为义父,就是从这里来的。至于张飞骂吕布"三姓家奴",意思是吕布姓过吕、丁、董三个姓,这句话同样出自《三国演义》,正史里并没有吕布认丁原为义父的记载。
董卓这个人生性多疑,又知道自己得罪的人太多,所以出入都让吕布跟在身边护卫。但董卓脾气暴躁,史书上记载他"小失意,拔手戟掷布",有一点不顺心就拿手戟扔吕布,好在吕布身手敏捷才躲了过去。吕布表面上向董卓赔罪,心里却从此怨恨董卓。再加上他和董卓的侍婢私通,一直担心被发现,心里也很不安。
这时候来找吕布的,是当时的司徒王允。王允是太原祁县人,和吕布同属并州,算是同乡,平时对吕布也相当厚待。王允和尚书仆射士孙瑞等人早就在密谋除掉董卓,于是便拉拢吕布做内应。
吕布一开始还有些犹豫,说:"奈如父子何?"意思是我和董卓有父子的名分,怎么能下手呢?王允便说:"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您本来就姓吕,和董卓不是骨肉,现在自己的性命都难保了,还说什么父子。吕布听了这番话,就答应了。
初平三年四月,即公历192年,汉献帝病愈,在未央殿大会群臣,董卓入宫朝贺。吕布事先安排同郡的骑都尉李肃等十几个人穿上卫士的衣服,守在宫门口。董卓一进门就被李肃用戟刺中,董卓大喊:"吕布何在?"吕布回答说:"有诏讨贼臣。"随即亲手杀了董卓。
董卓死后,长安城里的百姓和士兵都非常高兴,据说大家把衣服、首饰卖了,换酒肉回来庆祝。吕布也因此被任命为奋威将军,假节,仪比三司,进封温侯,可以说这是吕布一生中地位最高、名声也最好的时候。人们熟悉的"温侯"这个称号,就是从这时候来的。
但吕布的风光并没有维持多久。董卓的旧部李傕、郭汜等人带兵反扑,仅仅两个月后就攻进了长安,王允被杀,吕布只带着几百名骑兵从武关逃了出去。
吕布逃出长安后,首先想到的是投奔袁术。袁术的叔父袁隗一家都死在董卓手里,所以吕布觉得自己杀了董卓,等于替袁家报了大仇,袁术应该好好感谢他。可是《三国志》里记载:"术恶其反覆,拒而不受。"袁术嫌他反复无常,不愿收留他。
不过另据《英雄记》的说法,袁术一开始对吕布还算不错,但吕布仗着自己有功,放纵手下的士兵到处抢掠,袁术感到很头疼,吕布自己也待不下去了。两种说法虽然有出入,但结果都是吕布离开了袁术。
吕布随后北上,投奔了当时势力最大的袁绍。这一次吕布确实立了大功。袁绍在常山攻打黑山军首领张燕,张燕手下有精兵一万多人,骑兵好几千。吕布骑着他的良马赤兔,和部将成廉、魏越等几十个骑兵一起冲进敌阵,一天之内来回冲杀三四次,接连十几天,最终打败了张燕。
赤兔马在正史中是真实存在的,《三国志》里就写着"布有良马曰赤兔"。不过演义里说赤兔马是董卓送给吕布的,后来又归了关羽,这些就都是小说家的说法了。
照常理来说,立下这样的大功之后,吕布应该可以在袁绍手下站稳脚跟。但他立功后就向袁绍要求增加兵马,手下的将士又和从前一样四处抢掠,袁绍对他越来越忌惮。吕布察觉到后心里也不安,便请求回洛阳。袁绍表面上答应,还派了三十名甲士护送,暗地里却命令这些人在路上刺杀他。吕布事先发觉,让人在帐中弹筝作为掩护,自己偷偷逃走了。
从袁术到袁绍,其实可以看出一个情况:没有人怀疑吕布的武艺,大家真正担心的,是把这个人留在身边会不会出事。
吕布逃走后先去河内投靠了同乡张杨,途中经过陈留,陈留太守张邈对他非常友善,两人分别时还拉着手立下誓约。张邈原本是曹操的好友,袁绍曾经想让曹操杀了张邈,曹操还没答应。也正因为张邈和吕布交好,后来的事情才有了变化。
兴平元年,即公历194年,曹操亲自带兵攻打徐州的陶谦,留在兖州的陈宫劝张邈趁机迎接吕布,张邈同意了。于是吕布被迎为兖州牧,兖州各郡县几乎全都响应,曹操手里只剩下鄄城、范县、东阿三座城。
这大概是吕布离成为一方诸侯最近的时候。不过曹操很快就带兵赶了回来,双方在濮阳相持了一百多天。正巧那一年发生了严重的蝗灾,粮食歉收,据说一斛谷子卖到五十多万钱,两军都打不下去,只好各自退兵。第二年曹操再度进攻,吕布接连战败,只好往东投奔了刘备。
当时陶谦已经病逝,刘备接任了徐州牧。关于吕布初见刘备的情景,《英雄记》里记载得很详细。吕布对刘备非常客气,对他说:"我与卿同边地人也。"刘备是涿郡人,吕布是五原人,两人都算是北方边地出身。吕布还对刘备说,自从杀了董卓往东走,关东的诸将没有一个能容得下他,都想杀他。
接着吕布请刘备到自己帐中,坐在妻子的床上,让妻子出来向刘备下拜,又摆了酒席款待,还称刘备为弟弟。在当时,让妻子出来拜见客人,是非常亲密的礼节。但刘备的反应是"见布语言无常,外然之而内不说",也就是说,刘备觉得吕布说话前后不一,表面上应付着,心里其实并不高兴。
事实证明刘备的担心并不多余。建安元年,即公历196年,袁术攻打徐州,刘备带兵到盱眙、淮阴一带迎战,留张飞守下邳。守城的张飞和陶谦的旧部曹豹起了冲突,城中大乱,吕布便趁机攻下了下邳,俘虏了刘备的妻儿,自称徐州刺史。刘备回来后无处可去,只好向吕布求和,被安排驻扎在小沛。
人们熟知的"辕门射戟"就发生在这个时期。袁术派大将纪灵带三万步骑攻打刘备,刘备向吕布求救。吕布带兵赶去,在营门外立了一支戟,对两边的人说,我一箭射中戟上的小支,你们就罢兵。结果一箭正中,纪灵等人只好退兵。
这件事在正史中是有记载的,常被用来说明吕布的箭术高超。不过吕布出面调停,并不是为了帮刘备,而是担心袁术吞并了刘备之后,自己会被袁术从南北两面包围。所以没过多久,刘备在小沛又聚集了一万多人,吕布心里不放心,就亲自带兵打败了刘备,刘备只好去投奔曹操。
吕布和袁术之间的关系也是一样反复。袁术想和吕布结成儿女亲家,派使者韩胤来提亲,吕布答应了,还把女儿送上了路。后来沛国相陈珪劝他说,袁术僭号称帝,和他结亲是自取不义。吕布又派人把女儿追了回来,还把韩胤抓起来送到许都,交给曹操处死。
陈珪的儿子陈登后来奉吕布之命去许都见曹操,却对曹操说了这么一句话:"布勇而无计,轻于去就,宜早图之。"意思是吕布有勇无谋,去留很随便,应该早点除掉他。曹操听了也很认同,还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让他暗中联络吕布的部下。
所以说,吕布身边的人,其实也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如果只说吕布经常换主人,这对他也不太公平。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各路人马今天结盟、明天翻脸是常有的事。刘备先后依附过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刘表,次数比吕布还要多。张辽、徐晃、张郃这些后来的曹魏名将,也都是从别人那里转投曹操的,张辽早年甚至就是吕布的部将。
吕布和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先后亲手杀了丁原和董卓,两人都是对他有恩、又和他有名分的人;投奔袁术、袁绍时,他放任手下抢掠;刘备收留他,他转头就夺了刘备的徐州;答应的婚事,也是说反悔就反悔。别人换主人,多半是离开另谋出路,而吕布每一次离开,几乎都伴随着一次背叛。
其实在那个年代,有一个大家心里都明白、却很少说出口的规矩:一个人本事再大,别人愿不愿意用你,还得看能不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你。尤其是带兵的武将,主公把兵马交到他手上,最先考虑的不是他能打多少胜仗,而是他会不会有一天调转枪头。
吕布似乎一直没有弄明白这一点。从他投奔袁术时觉得对方应该感激自己,到在袁绍手下刚立功就要求增兵,再到初见刘备就以兄弟相称,可以看出,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够能打、立的功够大,别人就理所应当地要重用他。至于他过去做过的事会让别人怎么看他,他好像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建安三年,曹操亲自带兵攻打下邳。吕布接连战败,退守下邳城。陈宫劝他带骑兵出城驻扎,和城内互为犄角,吕布本来已经同意,但他的妻子说,陈宫和高顺向来不和,将军一走,两人未必能同心守城,当年曹操待陈宫那么好,陈宫还是背叛了他,将军对陈宫还比不上曹操。吕布听了,便没有出城。
由此可见,到了这个时候,就连吕布自己身边的人,彼此之间也已经没有什么信任了。
曹操掘开沂水、泗水灌城,围困下邳三个月,城中上下离心。吕布的部将侯成丢了十五匹好马,后来虽然找了回来,诸将准备了酒肉为他庆贺,吕布却大怒,认为他们是要聚众谋反。侯成心里害怕,便和宋宪、魏续一起绑了陈宫,带着手下开城投降了曹操。
吕布和身边的人登上白门楼,见曹军攻势太急,只好让左右的人把自己绑了去投降。被押到曹操面前时,吕布说:"缚太急,小缓之。"绑得太紧了,稍微松一点吧。曹操回答:"缚虎不得不急也。"
吕布还想为自己争取一条活路,便对曹操说:"明公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天下不足忧。明公将步,令布将骑,则天下不难定也。"意思是您最担心的人不过是我,现在我已经服了,以后您率领步兵,我率领骑兵,平定天下就不难了。
以吕布的武艺来说,这番话也不全是吹嘘,所以史书上说曹操听了"有疑色",显然是有些动心的。这时坐在一旁的刘备说了一句:"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您难道没看见他是怎么对待丁原和董卓的吗?曹操听了,点了点头。
吕布指着刘备说:"是儿最叵信者。"意思是这个大耳朵的家伙才是最不可信的。不过这时候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建安三年十二月,公历已是199年初,吕布在下邳被缢杀,陈宫、高顺也一同被处死。吕布等人的首级被送到许都,之后才被埋葬。
后来陈寿在《三国志》里评价吕布:"有虓虎之勇,而无英奇之略,轻狡反覆,唯利是视。"说他有猛虎一样的勇武,却没有过人的谋略,反复无常,唯利是图,还说从古至今像他这样的人,没有不被消灭的。
吕布这一生,从九原的边地少年,到天下闻名的飞将温侯,再到白门楼下的阶下之囚,前后不过十年左右。他最后求曹操的那几句话,说的是他能替曹操做什么,曹操和刘备想的,却是他以前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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