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给砍蔗工开过四十五块一天,也开过一百九十块一天。四十五块那阵,我觉得自己厚道。一百九十块这一年,没人来,我才明白厚道不厚道,不是我说了算。

我在雾岭县坳口镇包地种蔗,也帮坳口糖厂代收。红泥坡那片地,土红,雨黏晴硬。砍蔗不是放倒就走,要剥叶、去尾、捆扎、归堆,等装车。一个人从天亮到天黑,腰弯成弓,手掌被蔗叶拉出口子,汗一浸火辣辣。这样的活,四十五块一天,包吃包住,早些年有人抢着来。不是他们傻,是那阵子现金少,界河那边过来的短工路费低,信息少,熟人带熟人,挣一点是一点。

我那时把管吃管住看得很重。旧砖房腾出来,铺板搭通铺,一天两顿,米饭管够,菜里有油渣。有人干得快,我多给五块。多给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刻薄东家。

可价格不是靠诚意定的。

有人去镇上装卸,一天一百六,不用进蔗地,不用晒,不用被叶毛扎。有人去边贸货场搬货,一天一百八,现金日结。有人去修路,一天二百,虽然不天天有,但比砍蔗体面。砍蔗一百九,听起来比一百六高,可扣掉路费、胶鞋、手套、午饭、凉茶、药膏,再算雨季停工,净到手不一定多。工人不傻,他们用脚投票。有人给我报一百九,我嫌贵。人家不来,不是跟我赌气,是这笔账在他心里没通过。

我从四十五涨到九十五,又涨到一百四十五。每一次涨,我都觉得割肉。每次涨完,还是缺人。缺人不是因为钱没给够,是因为能选的机会多了。一个人站在蔗地里,就站不了镇上的分拣台,也站不了货场,也站不了家里的孩子身边。工资是买时间的,时间只有一份。谁出的价高,谁还得看这时间花得值不值。

本地人也要一百九,这件事把我说服了。

我从前有个偏见,觉得本地人家里有地有房,砍蔗是顺手挣零花,应该便宜。我算明白,本地人的时间也有价格。镇上分拣一天一百五,能接送孩子,能回家做饭,能照顾老人。砍蔗一百九,天不亮出门,天黑进门,一身蔗毛,回家连饭都不想吃。多四十块,买的是更重的劳损,更长的工时,更脏的活。她为什么要来。

我不再拿管吃管住当筹码。管吃管住对我是一笔成本,对工人却不一定。旧砖房通铺,住得挤。两顿饭,吃的是饱,不是好。来回车费我要贴,预支现金我要垫,医药我要管。摊下来,一天三四十块跑不掉。可工人要的是能带回家的现金。管吃管住是实物,现金是选择。他拿了现金,可以寄回去,可以买药,可以给孩子交费。实物福利再厚,也不能替他做这些。所以名义工资涨得快,实际成本涨得没那么多。但我不能拿这个去压价,因为工人不认实物账,他们认现金账。

我记过一笔账。四十五块那年,一个工人一天吃米一斤半,菜钱八块,油盐柴火两块,住旧砖房摊三块,水电一块,来回车费摊五块,预支现金的利息和风险算两块,伤药和手套算三块。加起来二十四五。四十五加二十四五,接近七十。我嘴上给四十五,实际支出七十。工人到手四十五。他嫌少,我嫌贵。双方都没说谎,只是算的不是同一本账。现金账和成本账错位,吵架就永远吵不到一处。现在给一百九,不管吃住,我支出清楚,他到手清楚。他去租寨子里的房,一天十块,自己做饭,一天十五,剩一百六十五。他愿意。我省了做饭和通铺的麻烦,也愿意。这个变化让关系变冷,但账变清。

机器进来,是另一笔账。

一台切段式收割机,一天几十亩。亩产五吨,几十亩就是一两百吨。人工一天砍一吨多,顶破天两吨。效率差不是几倍,是几十倍。机器不用管吃管住,不用搭通铺,不用做饭,不用来回车费,不用预支现金。机手按班算,油按升算,维修按件算,坏在地里要拖车。这些都要钱。可摊到每吨,只要地块够大够平,机器比人工便宜。

我为了机器,做过一件让自己不舒服的事。红泥坡有一片地,分成七八块,田埂多,树根多,机手不愿进。我把远地换近地,把坡地换平地,让出两亩好地给邻户。那两亩是我父亲开出来的,土最肥。换地那天,我没敢多看。可不换,机器进不来。机器不是自己淘汰人,是我为了机器,先把地重新排了一遍。这个代价没人替我出,也不该算到工人头上。

机器也不是万能。倒伏的蔗,机器收不净。雨后泥泞,轮子陷。坡地石头多,刀片打坏。收上来的蔗段含杂高,糖厂扣称。有一季我强行机收坡地,含杂率上去,扣完杂,每吨实际收益比人工还低。那季我学到一个道理,机器替代人工有边界。边界不是技术,是地。地不规整,机器就贵。地规整,人工就贵。选择不是站队,是分块。

我算过一笔更细的账。人工一百九一天,一天砍一吨,每吨砍工一百九。机器租一亩一百二,亩产五吨,每吨二十四。油、机手、维修、损耗再加二十,每吨四十四。就算糖厂扣杂扣掉一成,机器每吨成本还是低于人工。可这笔账有个前提,地要连片,路要能进车,雨后要能等。我的地如果只有五亩,机手连拖车费都不够。所以机器淘汰的不是人,是零碎的地。地不整合,人工再贵也得用。地整合了,人工再便宜也留不住。这个因果很硬,硬到没人能靠抱怨改。

我不喊了。

从前我站在田头,见人就说一百九没人干。那句话里藏着委屈,也藏着指责。好像工人不来,是人心坏了。现在我不喊,因为我明白,市场不是道德剧。一百九不是天价,是劳动力重新定价。四十五块有人干,不是那时的人更老实,是那时没有别的地方要他们的时间。一百九没人干,不是现在的人更贪,是现在别处也要他们的时间,而且更轻、更稳、更能顾家。

我依然会请人工。有些地,机器进不去,或者进去不划算。我按一百九给,现结,不拖。来的人,我尊重。不来的人,我不骂。机器能干的,我让机器干。机器干不了的,我留给人。这个选择很冷,但它真实。

冷的地方在于,机器一天几十亩,不用管吃住,可机器不会在寨子里买盐,不会买烟,不会给孩子买作业本。短工不来了,村里小卖部就冷清。我的成本降了,可他们的收入少了。工资涨了,岗位却可能少了。这是同一个变化的两个面。我不能只拿一面说自己赢了。

界河那边的短工,不是随时能来。路费、熟人、季节、家里农活,都卡着。他们来砍蔗,是为了现金。工资低时,他们愿意来,因为比闲坐强。工资涨,他们也涨,因为外面机会多。雇主用机器,他们少一个季节收入。可他们不会因此要求我不用机器,他们只要求现金。机器是雇主的替代,不是他们的敌人。他们的敌人是距离和机会。这个区别很重要,重要到能让人少很多恨。

本地人也要一百九,也不是本地人变坏了。本地零工市场已经起来了。分拣、快递、餐饮、建筑,都在抢时间。一个人能选,就有议价能力。选不了,才只能接受低价。四十五块那阵,很多人选不了。一百九这一年,很多人能选了。能选是好事,可好事也有代价。代价就是用工贵了,机器多了,短工的季节收入少了。这个代价没人能单独解决。

糖厂收购价不涨,人工涨,我的利润被夹。我试过压价,压不住。工人可以走,我不能把蔗留在地里。我试过不种,地租照付,草照长。我试过改种,其他作物更费工,更看天。算来算去,只能机械化。机械化不是我喜欢机器,是算术把我推到机器那边。这个选择里没有英雄,也没有坏人。

我也不再把自己放在好心东家的位置。以前我觉得管饭管住是恩情,工人应该记。现在我知道,恩情不能当工资。工人要的是现金,我要的是效率。彼此把账算清,比互相说好话有用。我按合同给钱,他按工干活。来不来是他的选择,用不用机器是我的选择。彼此不欠,心里反而干净。

干净之外还有一点空。机器一天几十亩,不用管吃住。通铺空着,旧砖房没人打呼。小卖部冷清,出租房空。我的成本降了,村里的热气也少了。这个热气不值钱,却让人记得自己不是在跟机器打交道。可我不能为了热气多花几万块。多花几万块,我下一季就种不下去。种不下去,地荒了,工人更没活。这个循环很冷,冷到没有标准答案。

有些地我还是留着人工。不是慈善,是那些地真的只能靠人。坡太陡,石头太多,田埂太密,机器进不去。人砍蔗,机器砍蔗,最后都进糖厂。糖厂不会问是谁砍的。可我会记得,四十五块那阵,有人在我家通铺上打呼。一百九这一年,通铺空着。我不喊了,不是认输,是接受了算术。只是算术之外,还有一点我算不进去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那些短工下一季去哪里。也许去货场,也许去工地,也许回家管自己的地。机器不会告诉我。我站在地头,看收割机吞蔗,一天几十亩,心里没有胜利感,也没有愧疚感。只有一种算清楚之后的空。

这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心境。机器一天几十亩,不用管吃住。本地人也要一百九。我给得起就给,给不起就用机器。工人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我不用管吃住,可我也少了一点热气。这个热气不值钱,却让人记得自己不是在跟机器打交道。下一季会怎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价格还会变,机器还会多,人还会选。我不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