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贾扬特先生,我们聊了很多中印现实问题,今天说一个古代的场景。假如您是一个8世纪的印度和尚,跟着商队翻过雪山,一路颠簸到了唐朝长安。您走进西市,想挂单,结果发现满大街和尚念的经是您家乡的梵文。走进寺庙,墙上菩萨长得跟您老家神像有八分像。庙里和尚不光念经,还研究星象、给人看眼病、算日子种地。您会不会恍惚:我到底出国了没有?
贾扬特: 会恍惚。但这个场景反过来更诡异。假如您是一个唐朝和尚,千辛万苦到了印度,走进那烂陀寺,想找几本汉文经书看看,想学两句儒家的“仁者爱人”,想问问印度人知不知道孙子兵法怎么打仗。您大概率会碰一鼻子灰。印度和尚会很礼貌地告诉您:“您说的这些东西,我们这儿好像没有。”然后他们会拿出更多您没见过的梵文经卷,继续给您讲空和识。您只能继续学,继续抄,继续往大唐搬。
这个不对称,就是古代中印交流最诡异的底色。中国人把印度的东西当宝贝往回搬,搬了一千年。印度人对中国的东西,基本处于“哦,好像听说过,但不太感兴趣”的状态。
记者: 这不对称的根源是什么?
贾扬特: 西北大学佛教研究所李利安教授有一个精准概括:古代中印文明交往,中国向印度学的主要是精神文明,印度向中国学的主要是物质文明。精神文明装在脑子里,写在贝叶经上,一个和尚背着包就能带走。佛教、因明学、天文历法、医学理论、语言学,这些东西不拘泥于原产地,谁用得好就是谁的。中国把印度的佛教变成了禅宗,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物质文明呢?丝绸、瓷器、造纸术、茶叶,你得有原材料,有工匠,有产业链。印度人很早就知道中国的丝,公元前4世纪的《利论》里就有“Cinapatta”这个词,意思是中国成捆的丝。但知道丝和会养蚕,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蚕种怎么带过去,桑树怎么种,缫丝技术怎么学,这些不是靠一个和尚背几卷经就能解决的。
所以结果就很有意思:印度的佛教、天文、数学、医学,像水一样渗进中国文化的每一道缝隙,连唐代官方历法《大衍历》都有印度天文学的影子。而中国的丝绸和瓷器,印度人用得开心,但你要问他们从中国学到了什么深刻的思想,他们大概率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你们的纸挺好用的。”
记者: 但印度不是也有历史文献吗?为什么说印度没有记录中国的影响?
贾扬特: 印度古代没有修史的传统。马克思说过一句话:“印度古代没有历史。”这话当然绝对了,但意思是对的。印度人不太在乎把发生过的事情按时间顺序记下来,他们更在乎的是永恒的真理,是超越时间的智慧。你今天讲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在3000年前就存在,在3000年后还会存在。具体是哪一年、谁讲的、跟谁讲的,不重要。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局面:中国文化对印度的任何影响,只要没有被中国的文献记下来,就基本消失了。季羡林先生研究了一辈子中印文化交流,他在考证中国纸和造纸法输入印度的时间和地点问题时,最后也只能说“至迟在7世纪后半期,中国纸已经传入印度”,但具体怎么传的,从哪条路传的,谁也说不清。至于蚕丝技术怎么传到印度的,季羡林直接说:“目前还不知道。”
如果印度人也像中国人一样,每个朝代修一部“天竺实录”,每件事记一笔“某年某月,中国来使,献蚕种若干”,那今天的中印文化交流史会好写一百倍。但印度人不干这事。他们的历史记忆更像一个巨大的水池,你在里面倒一桶中国墨水,水面上泛起一点涟漪,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记者: 中国这边正好相反?
贾扬特: 中国有全世界最变态的历史记录癖。哪个印度和尚哪年哪月到了长安,带了什么经,住在哪个寺庙,翻译了几卷,皇上赏了什么,全都记在《高僧传》和《宋高僧传》里。印度人帮中国保存了印度自己的历史,因为印度人自己不保存。《大唐西域记》到今天还是研究印度中世纪史最重要的文献之一。印度人想了解自己7世纪的样子,得去翻玄奘写的书。
这就形成了一个荒诞的循环:印度不记录中国的影响,所以印度看起来没向中国学过什么;中国记录印度的一切,所以中国看起来一直在向印度学习。这个不对称的记账方式,本身就把历史的天平压歪了。
记者: 那印度为什么“不学”中国?是拒绝吗?
贾扬特: 不是拒绝,是根本没注意到。印度文明的核心是宗教和哲学,是超越世俗的真理。在他们的世界观里,真理只有一个,而且已经被印度人发现了。你中国的儒家讲伦理,道家讲自然,这些东西在印度人看来,有点像你跟一个物理学家讲“我觉得万有引力挺有道理的”,物理学家会礼貌地点头,然后继续写他的公式。
有一个印度学者的观察很到位:印度文化有一种过度自豪的心态,这种心态导致印度文化在面对汉文学经典时出现了“选择性失明”。不是他们看不懂,是他们不觉得需要看。儒家思想要真正进入印度,你得先让印度人相信世界上有一种真理不在印度。这对古代印度人来说,难度太大了。
季羡林先生研究佛教的“倒流”,发现中国佛教后来确实反过来影响了印度,比如禅宗的一些观念回传到了印度。但这个倒流的规模非常小,而且印度人自己也不怎么记录。就像一个不记日记的人,家里寄礼物他收了,但不会在日记里写“今天收到了中国的礼物”。若干年后你查他的日记,发现一片空白,然后你得出结论:他从来没收到过我的礼物。
记者: 地理因素呢?传播者是谁?
贾扬特: 从印度到中国有两条路:陆路翻帕米尔高原,海路绕东南亚。两条路都不好走,但恰恰是这种不好走,筛选出了特定的传播者:和尚、商人、使节。其中和尚是最有动力把印度文化搬到中国的人,因为他们的终极目标是翻译佛经,而佛经在印度。他们去印度是为了取经,取经是为了回国传法。这是一个有明确方向的文化搬运工程,持续了几百年,组织严密,目标清晰。
反过来,什么人会把中国文化搬到印度?说实话,没有什么人。中国和尚去印度是去取经的,不是去诵经的。中国商人去印度是去卖丝绸的,不是去教印度人写汉诗的。中国使节去印度是去宣示国威的,不是去推广儒家的。印度那边也一样:印度和尚来中国是来传法的,不是来学什么的。印度商人来中国是来买丝绸的,不是来研究论语的。
整个古代中印交流的驱动力,几乎全部来自印度向中国输出宗教产品,以及中国向印度输出物质产品。精神产品的流动方向是单向的,物质产品的流动方向也是单向的,只不过方向相反。
记者: 最后一个问题。这个不对称对理解今天的中印关系有什么启示?
贾扬特: 启示就是:历史的记录方式本身就在塑造历史的形状。印度人没有记下中国的影响,所以那个影响在历史书里几乎不存在。中国人记下了印度的影响,所以那个影响被放大了,被记住了,被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季羡林先生晚年反复讲,中印文化交流是双向的。他花了很多力气去考证中国造纸术和蚕丝技术如何传入印度。他的用意不是要争一个谁影响了谁更多的输赢,而是想告诉后人:交流从来不是单向的,只是有些方向的水流,流进了一片没有河床记录的土地,所以看起来像是消失了。但消失不等于没有发生。
就像那个印度和尚在长安的困惑。他不知道自己踩着的每一块地砖底下,都埋着一条看不见的回程路。那些路上曾经走过驮着蚕种的商人,走过带着纸卷的僧侣,走过许多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们做的事情,印度没记住,中国也没全记住。但那些事确实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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