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月从高二开始就睡在这间出租屋的地铺上,冬天要盖好几层衣服,窗户漏风就塞纸箱,地上铺了层薄塑料膜,上面再压一床薄被。
下车后还要穿过两条街巷,巷口堆着泡烂的纸箱,污水顺着砖缝淌过去。 往里走更窄,只容得下一辆电动车,墙上喷着拆迁的标记,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风一吹就晃。
她在巷子尽头的铁门前停下,门锁锈得发黑,转了两次才推开。 一股潮腥味涌出来,带着霉味。 屋里不过十来平方米,没有床,靠墙铺着一床薄被,被角已经发黑,底下垫着压扁的纸箱。
窗玻璃裂了一道长缝,缝里塞着旧报纸,墙皮被潮气顶起,一块块往下掉。 地铺旁边放着一张新床垫,表面套着透明的塑料膜,膜上沾着细小的灰尘。
这是张明月卖头发换来的新床垫。 我蹲下身,把手按在被子上,潮气透过布料粘在掌心,像刚从水泥地上捞起来。 她说这屋子原来住了一对父子,上个月父亲搬去了城里的养老院,儿子去了外地打工,房东就把这间屋隔成了四个小隔间。
“你妈知道你睡这儿吗?”我问。 她没说话,目光看向墙角。 墙角堆着半袋馒头,一瓶只剩底的矿泉水,旁边有个电热水壶,里面还烧着水,壶底结了层白垢。
她每天晚上煮面吃,面里有时加几片菜叶,有时就放盐。 我坐在地铺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墙皮的潮气渗进我的衣服里。 她蹲下来,从柜门里拿出一个不锈钢饭盒,盒里装着剩菜,菜已经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中午在学校吃的。”她打开饭盒,用筷子拨了拨,“今天的菜有点少。” 我看着她的筷子,那是一双用了很多年的竹筷,筷头已经磨得发亮。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她接过去,把纸巾揉成小球,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还有用过的纸巾、断了的铅笔头、吃剩的药盒。
柜门里挂着两套校服,下面塞着几本卷边的资料和一袋挂面。 柜角有个塑料盆,盆里积着一点点水,是从屋顶漏下来的。 “你姥姥柳如兰住哪儿?”
我问。 张明月抬起头,眼神有点飘忽:“住在我舅舅家。” “她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的?” “每次家长会她都会过来住两天。”她收回目光,盯着墙角的挂面袋,“舅舅家有客房,她说那边方便。”
我没再问,怕戳中她的痛处。 但我注意到她说“方便”两个字时,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桌上的电热水壶水开了,发出呜呜的响声。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外面有个老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挂着的横幅上写着“为你而来”,字已经被风吹得模糊。
“你妈最近给你打过电话吗?”我问。 张明月想了想:“打过一次,说学校要交资料费,问我要钱。” “你给了吗?” “给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聊天记录,“这是那天的记录。”
我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天前。 柳如兰发来一条语音,张明月点开,声音很大:“你又要钱?上个月刚给过!你同学都在认真学习,你整天只想着钱!”
张明月打字:“资料费不是上个月交的,这是这个月的。” 柳如兰:“这个月也有!你到底要多少钱?你同学不花钱吗?就你娇贵!” 张明月打字:“他们的资料费可以缓一缓,我的不能缓,还有三天截止。”
柳如兰:“你数学卷子做了吗?英语听力听了吗?你就知道要钱!我看你这次考试成绩肯定掉了!” 张明月没再回复,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我走回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快要黑了,路灯亮起来,是暖黄色的光。 “你发烧那天,身上只剩两百多块,为什么不去诊所?”我问。
张明月的肩膀抖了抖:“那天……钱被别人要走了。” “谁?” “我妈。”她的声音很轻,“她说学校临时收一笔钱,让我先转过去,结果她没给我。” “你怎么知道她没给?”
“她的微信转账记录删了,但我问她的时候,她发了张截图,截图上没有转账成功的提示。”张明月低下头,“那时候我烧得厉害,蹲在厕所里用手机查诊所的价格,最便宜的要两百八,我只有两百多。”
“所以你灌了五天热水?” “嗯。”她沉默了很久,“后来烧退了,就觉得也没那么疼。” 我转过身,看见她正把饭盒里的剩菜倒进垃圾桶,手伸进去摸索了半天,把漏出来的一点油星子抹在裤子上。
“你以后还会找她要吗?”我问。 她摇摇头:“不了。” “为什么?” “她说我再找她要钱,就让我去睡大街。”张明月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柜门,“她已经说了两次了。”
我看着她洗饭盒的背影,那瘦得只剩骨头的肩胛骨,在宽松的校服下泛着青白色。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猛地一缩脖子,以为要打她,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说。 她愣住了:“什么?” “上次那一巴掌。”我把手收回来,“是我错了。” 张明月的眼圈忽然红了,但她仰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你不用道歉,你又不是我。”
“我是你姐。” “你不是。”她的声音很轻,“你是我妈的女儿,不是我的姐姐。” 我没法反驳,但也不想解释太多。 我走到墙角,拿起那半袋馒头,数了数,还剩四个。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余额。 余额只剩三百多块,是这个月刚到的生活费。 我给张明月看了一眼手机,把馒头放回墙角。
“我明天去学校附近给你开个房间。”我说,“你先把东西收拾好。” 她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我看着她,“我也需要。” 她想了想,点点头,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校服穿上,又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门里。 把资料从书包里拿出来,码在地上。 把那本卷边的资料翻了几页,又放回原处。
她动作很慢,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和自己的某种耐心较劲。 我坐在地铺上,看着她慢慢收拾。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屋里的日光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她消瘦的脸上。
收拾好后,她拿起那个装剩菜的饭盒,又拿起热水壶和半袋馒头,犹豫了一下,把馒头留了一个在墙角。 “这个留着吧。”我说,“明天早上吃。”
她看着那个馒头,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把饭盒放进了柜门。 我锁上门,带着她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只能靠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路。
她走在我前面,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我们穿过那条窄巷,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地面上。 她的影子在墙角处歪了一下,大概是被风吹的。
我们走到巷口,下车的地方,那辆白色的面包车还停在路边。 我打开车门,让她先上。 她弯腰钻进车里,坐好后,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巷子。
巷子深处的那扇铁门关着,门上方的灯箱牌碎了一半,只剩下“安全”两个字还能辨认。 我发动车子,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在破旧的街巷里颠簸,开过三个路口,两个桥,最后停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门口。
我付了钱,开了一间房,拿了房卡递给她。 “你先洗澡,换身衣服。”我站在门口,“我去楼下买吃的。” 她接过房卡,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警惕,又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等到了一滴雨。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浴室里水声响起。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按楼层按钮。 电梯停了,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制服的保洁阿姨。 保洁阿姨手里的拖把在地上拖了两圈,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等人?”
“嗯,刚进去。” “你们这儿开房间入住要登记身份证。”保洁阿姨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亲戚。” 保洁阿姨没再问,低头继续拖地。
电梯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张明月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头发用皮筋扎了低马尾,脸上擦了点雪花膏,香味淡淡的。
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还是瘦得让人心疼。 “你洗了多久?”我问。 “十分钟。”她回答得很干脆,“热水器热水挺足。” “那就好。”我转身走向楼梯间,“你先去休息,我去楼下买东西。”
“买什么?” “吃的。”我说,“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学校门口那家酸辣粉,我已经好久没吃了。” “一碗。”我说,“多加粉,多放醋。” 我下了楼,走进酒店对面的小卖部。
小卖部里有个中年老板娘,正低头看手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买水还是买饭?” “酸辣粉,一份。” “要啥口味?” “多加粉,多放醋。” 老板娘转身去拿粉,嘴里念叨:“学校的学生啊,我家酸辣粉比学校食堂的干净多了。”
她把粉装进一个塑料饭盒里,又加了一勺辣椒酱。 我付了钱,端着饭盒上楼。 回到房间,张明月正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发呆。 她的手机是个旧机型,壳子磨得发白,摄像头旁边掉了一块漆。
我把饭盒放在她面前:“趁热吃。”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 她吃得很快,像是怕烫着,又像是怕不够分。 吃了一半,她停下来,抬头看着我:“你不是说要休息吗?怎么不休息?”
“我不困。”我在床边坐下来,“你吃你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那碗粉,她把饭盒盖子盖好,放在床头柜上。 “饱了。”她说。 “那就睡吧。”我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我睡上面,你睡下面。”
她犹豫了一下,在床沿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 我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 我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了一条消息。
是早上柳如兰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你女儿睡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嗯,睡了。” 又打了一行:“她今天发烧,身上只剩两百多块,我给她开了房,买了吃的。”
发完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过去十六个月里,我每个月给柳如兰转一万四,备注写“房租、生活费、学习支出”。
但她却说自己只花了五千交房租,其余全花在张明月身上还不够。 到底是谁在撒谎? 那些钱,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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